“第1章 十巴掌”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被婆婆王秀英冲进来,当着所有同事的面,结结实实打了十个耳光,而这十巴掌,直接把我这段烂透了的婚姻,扇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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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第一下落在脸上的时候,我脑子其实是空的。

不是那种疼得立刻有反应的空,是整个人一下没跟上。耳边原本还是我自己汇报方案的声音,投影仪在头顶嗡嗡转,PPT停在一张效果图上,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设计部、市场部、招商主管,一个个都还低头看资料。就那一瞬间,门被人“哐”地撞开,前台小姑娘追都没追上,一个裹着暗紫色棉袄的老太太就闯了进来,脚步又快又重,像带着火气直接踩进了会场。

我一抬头,就认出来了。

王秀英

李志远的妈,我婆婆。

她走到我面前,连停顿都没有,抬手就是一巴掌。指甲划过脸的时候,我甚至听见一点轻微的刮擦声,紧接着,左脸像被热油泼了一下,火辣辣地烧起来。

“沈晚晴,你还真有脸上班!”

第二巴掌,右脸。

“我儿子在家里被你逼得连饭都吃不下,你倒好,在公司里人模狗样!”

第三巴掌,又甩了过来。

我踉跄了一下,后腰撞上投影幕布旁边的墙,翻页笔直接从手里掉下去,咔哒一声滚远了。

“妈,你干什么——”

我一句话都没说完,第四巴掌已经抽在嘴角。那一下很重,牙齿磕破了嘴里的软肉,血腥味一下就在口腔里漫开了。

“谁是你妈?你这种货色,也配叫我妈?”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真的是死一样。

平时最爱在会上插话的市场总监不说话了,坐最后一排那个爱刷手机的小伙子也抬起头了,连呼吸声都像被按住了。所有人都在看我,也都在看她。没有人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大家都被打懵了。

我也懵。

可王秀英没懵,她今天显然就是冲着把事情闹大来的。

“你不回家伺候男人,天天在外头晃,你还挺有理是不是?”

“让志远住你那套房子,跟要你命似的!”

“你一个当媳妇的,公婆来了不端茶不倒水,谁给你的胆子?”

“还敢跟我儿子提离婚?你试试!你离了婚谁还要你!”

她骂一句,打一巴掌。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我一开始还试着抬手挡,后面根本挡不住。她打得太快,也太疯,跟平时在家里阴阳怪气完全不一样,她现在是豁出去了,眼睛都发红,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第五下打在嘴上。

第六下扇得我耳朵嗡了一声。

第七下过来的时候,我脚下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那一下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刚要撑着桌腿起来,她抬脚就踹在我手腕上:“你还敢躲?”

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跟着发木。

接着第八下,第九下。

我后脑勺磕在桌角,嘴里的血一下涌出来,顺着下巴往衬衫领口淌。白衬衫被染红了一大片,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很快就晕成一小滩。

第十下,是打在我已经肿起来的左脸上。

那一下落完,我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后来是小林跟我说的,她说一共十巴掌,她当时都数着的,想冲上来拦,腿却软得站不住。她不是一个人那样,满屋子人都差不多,谁都没想到一个老太太能突然发疯成这样。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喘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味。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人影都是重的。我看见王秀英还不解气,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我鼻子骂:“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房子不过给志远,存款不拿出来,你走到哪儿我闹到哪儿!你不是要脸吗?我让你脸都没地方搁!”

“妈!妈!别打了!”

李志远这时候才进来。

是的,这时候。

不是第一下,不是第五下,也不是我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偏偏是在血流出来了,在王秀英把十巴掌都打完了以后,才一脸慌张地冲进门。

他去拉王秀英,手搭上去,又不敢真用力,只是嘴里喊:“妈,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王秀英一把甩开他:“我替你出气你还拦我?她把你害成什么样了你看不见?”

“你再打要出事了!”

“出事就出事!她活该!”

这时候,同事们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几个人一起冲上来,把王秀英往后拖。她还在挣扎,脚下乱蹬,嘴里骂得越发难听,什么“狐狸精”“破鞋”“丧门星”,能用上的都用上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乱。

小林蹲在我旁边,手抖得厉害,拿纸巾给我擦血,越擦越乱,边擦边掉眼泪:“晚晴姐,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嘴唇疼得厉害,张口都费劲,可我还是拽住她袖子,吐字不清地说:“拍……照……”

“什么?”

“拍照……留证据……”

她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掏手机,对着我的脸拍,对着地上的血拍,对着掉在桌边那支翻页笔拍,对着门口也拍。

我又说:“监控……保存……”

“好,好,我知道,我现在就去说。”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你别说话了,求你了。”

我没再开口。

不是不想,是实在说不出来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白的。灯也是白的。墙也是白的。整个会议室亮得刺眼,衬得地上的血红得更吓人。

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不是李志远,不是离婚,也不是报警,而是我妈给我戴上这条手链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她说,晚晴,这条红绳是你外婆留下来的,你戴着,别嫌旧。人这辈子有时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扛事,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

我手腕上那条红绳,已经被血浸湿了。

中间那颗小小的白玉珠子,被血一衬,裂纹都像活了。

救护车还没到,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人更让人意外。

周远山。

公司董事长。

他平时很少到我们设计部这层来,就算来,也是一群人前呼后拥,秘书、助理、总监跟在后头,谁见了都得站起来。可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走得很快,脸色很沉,像是从楼上一路赶下来的。

大家看见他,全都站了起来。

只有我,还在地上,站不起来。

周远山走到我面前,没先问谁打的,也没先看我伤得重不重,他先低下头,看向我的手。

准确地说,是看向我手腕上的红绳。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脸色刷地变了。

他慢慢蹲下来,盯着那条手链,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声音:“这条……这条是谁给你的?”

我嘴里都是血,根本讲不清楚。

小林以为他在问普通问题,赶紧替我回答:“周总,这是晚晴姐一直戴着的,平时就没见她摘过……”

“我问你是谁给她的。”他声音忽然重了,吓得小林立刻闭嘴。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说不上来,像震惊,又像不敢信,还夹着一点说不出的慌乱。

“你告诉我,”他声音发颤,“这条手链,是谁给你的?”

我费了很大劲,才挤出一句:“我妈……”

“你妈叫什么?”

“沈玉兰……”

听见这三个字,周远山像被人抽走了力气,当场坐在了地上。

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一个公司里说一不二的董事长,就那么坐在会议室地上,盯着我的手链,眼圈一下全红了。

他喃喃地重复:“沈玉兰……沈玉兰……”

紧接着,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他哭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憋着的,是一下子没绷住的那种哭,连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满屋子没人敢出声。

PPT还亮着,投影还在转,血还在往我衣服上滴,周远山却像完全看不见别的,只看得见我手腕上那条手链。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擦了把脸,像是硬生生把情绪压下去,然后起身,吩咐人联系医院、安排医生、让保安封存监控,动作快得不像刚刚哭过的人。

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很难形容。

不是老板看员工,也不是长辈看晚辈。

倒像是隔了很多很多年,终于在一堆旧时光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惊着了,也疼着了。

救护车很快把我拉去了医院。

路上小林一直抓着我的手哭,我嫌她吵,想让她别哭,结果一张嘴血沫子就出来了,吓得她哭得更厉害。

到了医院,拍片、缝针、清创、消毒,一整套下来,我人都麻了。

嘴唇缝了三针,口腔内壁破了,脸肿得不成样子,手腕扭伤,膝盖也磕破了。医生一边给我处理伤口一边摇头:“这是家暴吧?你得报警啊。”

我躺在病床上,偏过头,含混地回了一句:“婆婆打的。”

那医生手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眼神很复杂,最后只叹了口气:“下手真狠。”

是挺狠的。

狠到我现在照镜子都觉得不像自己。

可更狠的,其实不是那十巴掌。

是李志远。

是他站在门口,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是他妈每打我一下,他都没有冲进来。

是他直到事情不可收拾了,才装模作样喊那几声“别打了”。

这才是让我彻底死心的地方。

我以前总替他找借口。

他妈强势,他夹在中间难做;他从小被他妈管着,形成习惯了;他不是不护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护。可到了这一步,我再骗自己就真有点下贱了。

一个男人护不住老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想。

说穿了,就这么简单。

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本来还想瞒着。

可她听了我一句“妈”,就问我:“你嗓子怎么了?”

我说感冒了。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哭过?”

我一下就没绷住。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那句轻飘飘的“是不是哭过”,一下就把我这些年所有撑着的劲儿都戳破了。

我哑着嗓子说:“妈,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然后她说:“回来吧,妈给你炖鸡。”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看,有时候人撑不住,真不是因为天大的事,就是因为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吧。

第二天一早,周远山来了医院。

他没带秘书,也没让人通报,自己一个人提着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脚步都顿了顿。

我那张脸确实没法看。

左边肿,右边青,嘴角还带着没褪干净的血痂,说不好听点,跟被人拿鞋底抽过一顿差不多。

他把保温桶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还疼吗?”

“还行。”

“别逞强。”他说,“我看着都疼。”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沉默了几秒,视线又落到我手腕上。今天血擦干净了,那条红绳重新露出来,白玉珠子上的裂纹也看得更清楚。

“晚晴,”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很轻,“你妈……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

“还行。”我说,“在老家,种点地,养几只鸡,日子不算富,也饿不着。”

“她身体呢?”

“有点老毛病,腰不太好,别的还行。”

“她……”他顿了顿,“她有没有提过我?”

我看着他:“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意料之中,又像还是有点失落。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腕,把袖口往上捋了捋。

我一下就怔住了。

他手腕上,也有一条红绳。

跟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我这颗是白玉,他那颗是青玉。

旧得很明显,绳子都磨毛了,玉珠边缘也有细小的裂纹,像常年贴着皮肤,被岁月一点点磨出来的。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他说。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慢慢把那段旧事讲给我听。

三十年前,他还不是周远山,不是什么董事长,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毛头小子,在工地上搬砖、拌水泥,晚上还想办法读夜校。那时候我外婆林秀英在工地食堂帮工,年纪比他大几岁,人瘦,不爱说话,但心好。别人吃完就算了,她总会悄悄给他留个馒头,或者多打一勺菜。

后来他生病,烧得起不来,也是我外婆守了他几天。

再后来,他想继续念书,钱不够,我外婆把自己攒的那点钱借给了他。

“她不识字,”周远山低声说,“可她知道读书有用。她那时候跟我说,你去读,你读出来,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和泥地打转。”

他说那时候两个人很要好,好到村里人、工地上的人都看出来了。

只是那个年代,很多话没法摆到明面上说,喜欢也不像现在这样张口就来。他要走的时候,我外婆没哭,也没拦,只是从手上拆了一对红绳手链,一条给他,一条自己留着。

她说,等你回来。

可他没回来。

不是不想,是人生一步错开,后面就全乱了。

他考上了,进城了,从最底层一点点往上爬,最开始是没钱没脸回去,后来是忙得抽不开身,再后来,等他终于能回去的时候,我外婆已经嫁人了。

“我去找过她。”他说,“但她不见我。”

他眼眶红着,声音倒还稳,只是说得很慢。

“后来我以为,她是真不想见我了。我不敢再去打扰。可这条手链我一直没摘,三十年,一天都没有。”

他看向我:“昨天看见你手上这条,我就知道,是她,是她们。”

我嗓子发紧,问他:“那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妈的名字的?”

“打听到的。”他笑得很苦,“断断续续打听了很多年。知道她有个女儿,知道姓沈,知道住过几个地方,但总是差一点。前阵子人事那边给我看新员工名单,我扫了一眼名字,看到你姓沈,老家也是那边,本来只是起了疑心。结果昨天……”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可我明白了。

有些事真的说不清,是缘分也好,是命也好,绕来绕去,总会在某个时候撞上。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想见我妈吗?”

他抬头看我,眼底一下亮了,又带着一点近乎小心的慌:“她愿意见我吗?”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可以问她。”

他说:“好。”

我当天下午就给我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我没绕弯子,直接说:“妈,周远山找到我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他?”

“知道。”

“他想见你。”

这一次,沉默更长。

窗外有风,吹得病房窗帘轻轻晃。我握着手机,听见我妈很轻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说:“他……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他一直在找你们。”

她没说话。

我又问:“妈,你想见他吗?”

过了几秒,她才回:“想。”

就一个字。

可里面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一下就红了眼眶。

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可能一直留着个位置,留了半辈子。

三天后,我妈来了。

她一个人坐夜车过来的,拎着大包小包,鸡蛋、腊肉、土豆干,还是老样子,永远觉得城里什么都贵,带一点是一点。可我见到她的时候,心里那股酸劲一下就上来了。

她老了。

是真的老了。

以前我总觉得她不会老,她一年四季都在忙,地里、灶台边、集市上,看上去总有使不完的劲。可这次她往病房门口一站,我才看清她鬓角白了那么多,后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

她一看见我的脸,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事,妈,快好了。”

“这叫快好了?”她伸手碰我脸,又怕碰疼,手停在半空直抖,“谁打的?是不是王秀英?”

我没吭声,她就懂了。

她当场就火了,站起来就说要去找人算账。我费了好半天劲才把她拉住,跟她说先别急,先坐。

她坐下以后还在喘,眼圈红得厉害。

我看着她,轻声说:“妈,周远山等会儿过来。”

她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他……过来?”

“嗯。”

她立刻抬手摸头发,又低头扯了扯衣角,像是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那种慌乱,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倒像是年轻姑娘要去见很重要的人。

我看着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笑了一下:“妈,你别紧张。”

“谁紧张了?”她嘴硬,声音却发虚。

二十分钟后,周远山来了。

病房门打开,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妈的那一刻,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

我妈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都没动,谁都没先说话。

岁月这东西挺奇怪,真能把人变得面目全非。可有些神情又一点没变。就比如我妈看他那一下,我突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提,不是不记得,是忘不了。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的口。

她说:“远山哥。”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远山眼泪就掉了。

“玉兰。”

他声音哑得不行。

然后两个人就都笑了,又都哭了。

说真的,那场面挺让人心里发堵的。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站在病房里,隔着三十年的光阴,像有一肚子话,又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们说起外婆,说起以前的工地,说起那对手链,说起那句“等你回来”。

我妈告诉他,外婆从来没怨过他。

她只是后来吃了太多苦,觉得自己那一身泥一身灰,不该再去拖着别人一起难受。

周远山听着,一直在掉眼泪。

他反反复复说,是他不好,是他回来晚了。

我妈摇头,说不晚,来了就不晚。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床上,看他们坐在窗边说话。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就觉得,这十巴掌挨得虽然冤,但也像是把很多缠了半辈子的东西一下打散了。

有些人错过,不代表永远错过。

有些事来晚了,也比不来强。

我的伤养了半个月,能出院的时候,离婚这件事我也想得很清楚了。

其实早就该离了。

不是王秀英打了我才该离,是从她第一次明里暗里挤兑我,李志远装没听见开始;是从她拿着我家钥匙随便进门,翻我柜子,李志远只会说“她是我妈,你让着点”开始;是从每次他们家缺钱,就理所当然觉得该我拿开始。

我不是没有给过机会。

我给过很多次。

可机会这个东西,给多了就不值钱了。

出院前一天,周远山问我:“离吗?”

我说:“离。”

他说:“那就别再拖。”

我点头:“不拖了。”

我给李志远发消息,让他第二天去民政局。他隔了很久才回一句“晚晴,对不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扣下了。

他太爱说对不起了。

可惜,说的人轻飘飘,听的人早就麻了。

去民政局那天,他来得挺早,手里还拿着一束花。我看见就烦,直接让他拿走。他讪讪收回去,一路跟在我后面,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一句都说不到点子上。

手续办得很快。

签字的时候,他手抖得很明显。

拿到离婚证那一刻,我心里没想象中那么难受,反而很轻。

就像背了很久的一袋湿棉花,终于有人帮我拿下来了。

走出民政局,他问我:“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他明显愣了一下,像还抱着点不该有的希望。

我看着他,慢慢把后半句说完:“不恨,是因为我不想再把力气花你身上了。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

他脸一下白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有些话点到就够了,再往下说,反而掉价。

后面那段日子,反倒比我想的顺。

王秀英没再来闹,可能是被保安拦怕了,也可能是周远山那边真让律师动了点手段。总之,她安静了。李志远后来也只发过两三次消息,我没回,他就不发了。

公司里的人知道我离婚,没人当面多嘴,但看我的眼神多少带着点同情和好奇。我不在乎。经历完会议室那一场,我对“丢脸”这两个字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真正难的是活着,不是别人的眼神。

我妈后来没立刻回老家。

她留在城里住了一阵子。

周远山几乎天天过来,带她去公园,带她去吃馆子,带她逛商场买衣服。我妈嘴上老说浪费钱,可每次试新衣服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

我很久没见她这么高兴过了。

人其实挺奇怪的,年轻时候没得到的东西,到老了未必就不想要。陪伴、惦记、偏爱,这些东西,从二十岁到六十岁,谁都缺不了。

后来他们还真去了海边。

临出发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们。我妈穿了件浅粉色外套,头发也染了,整个人亮堂了不少。她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我:“一个人别老对付着吃饭,周末出去走走,别总闷家里。”

我笑她:“你现在倒像要把前几十年没玩过的一口气都补回来。”

她瞪我一眼,脸却红了:“补就补,碍着你了?”

周远山站在一边笑,看她的眼神特别温。

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过去那些年太苦了,苦得像把人嚼碎了再咽下去。可现在总算有点甜了,哪怕来得晚一点,也还是甜的。

他们过安检的时候,我妈回头看我,忽然喊了一声:“晚晴。”

“嗯?”

“你也别怕一个人过日子,但要是碰见合适的,也别死撑着说不要。”

我冲她摆摆手:“知道了,快走吧你。”

她这才笑了,跟着周远山进去了。

我一个人走出机场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已经不疼了。

脸上的伤好了,嘴上的疤也淡了,只留下一点很浅的痕迹。可那十巴掌不是完全没留下东西。它们像一把刀,把我从那堆烂泥里硬生生割出来了。

疼是疼。

但也让我清醒。

回到家时,阳台上的桂花开了。

很小一簇一簇的,金黄藏在绿叶后头,风一吹,香得人心都安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我嘴里都是血,看着天花板发愣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可能也就这样了,一地狼藉,难看得收不了场。

可你看,才过去没多久,桂花就开了。

日子也在往前走。

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不必非要拼回去。

有些路断了,就换一条走。

人总归不能一直趴在地上。

我抬手摸了摸腕上的红绳。白玉珠子还是那颗白玉珠子,裂纹还在,只是颜色被岁月磨得更温润了。周远山那条青玉,我后来也见过很多次。两条绳子虽然没真正绑在一起,可我总觉得,它们已经算是团圆了。

外婆等了一辈子的“回来”,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妈错过半生的那点念想,也总算没散。

而我呢。

我也没什么大道理想说。

就是忽然明白了,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挨打,不是离婚,不是被谁辜负。最怕的是自己明明已经疼得不行了,还骗自己说,再忍忍吧,也许会好。

不会的。

烂掉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忍就变好。

该断的时候,就得断。

再后来,赵敏来我家找我,坐在阳台闻着桂花香,问我:“你现在一个人,真不觉得空啊?”

我想了想,说:“偶尔空。但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知道,空不是坏事。”我给她倒了杯茶,“空了,风才进得来,光也进得来。”

她看着我,笑了:“你现在说话还挺有味道。”

“少来。”

“那你以后怎么办?就这么单着?”

“先过着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工作,吃饭,睡觉,养花,等桂花再开。碰见合适的人就试试,碰不见也没什么。”

赵敏点点头:“这倒像你。”

像我吗?

也许吧。

以前的我总以为婚姻是归宿,忍让是体面,熬一熬就会过去。现在我才知道,归宿不是谁给的,是自己一点点走出来的。体面也不是咬牙硬撑,是敢在最难看的时候,认清这日子不值,然后转身。

秋天越来越深,桂花香一天比一天浓。

我坐在阳台上,给我妈发消息,问她海边好不好看。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海很蓝,她站在岸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周远山站在她旁边,比了个很土的剪刀手。

我看着照片,笑了半天。

真好。

有些迟来的东西,也挺好。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也带着一点凉意。我把披肩往身上拢了拢,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红绳。

裂纹还在。

但我已经不觉得那是坏事了。

人身上有过伤,东西上有过裂,没什么丢人的。那恰恰说明,你熬过,挨过,最后还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了。

这就够了。

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追着跑,远处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窗户上落着晚霞的光。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轻声说了句:“都过去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些旧日子听。

风从阳台穿过去,桂花枝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应了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