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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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忆起来,关于手术时期的记忆倒是并不真切,此后种种反而在脑海里盘旋。

2021年夏天,写完高考最后一道试题,一个所有青年人最悠长的假期正式开始。我也终于有时间处理我膝盖上的毛病。

那时我已经和它相处近四年。初中时,一种强烈的“梗阻感”突然出现在膝盖里。大抵是一次剧烈运动后,当我尝试慢慢弯曲膝盖,10度,20度,突然,就像有一个橡皮塞夹在两个骨头中间,弯曲停止了。任凭我如何努力,也无法消除这种怪异的感受。我无法顺利坐下,甚至没有办法正常走路。

起初这样的感受持续时间并不长,慢慢地,“梗阻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膝盖周围渐渐开始肿胀,疼痛。中考体育前,我终于在一个早上请假,一瘸一拐去了医院。

我被诊断为髌骨脱位,保守治疗用处不大,只能重建一根韧带。那会,一切都被我想得很简单——做手术就会好的,我只需要在运动时佩戴护具,然后等待一个充足的时间段,让医生一次性帮我解决它。

现在想来过于天真,但这样乐观的心态确实一直陪伴我到手术前。手术前的一个下午,天气正好,我还躺在病床上,和妈妈一起晒着阳光,畅想手术后的假期应该怎么度过。完全把医生交代我多抬腿、练习股四头肌的话抛在脑后。

对于治病,我总简单地认为就是交给医生,去打针吃药,做手术,然后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变好。后来我才发现,人体并不是计算机代码,只需改动其中报错的部分,下一秒就能重新运转。剜掉一块肉,需要等新的部分慢慢长出来;重建一根韧带,我的身体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正确且漫长的康复。

所以还是在那个夏天,在全麻手术后,在即将十八岁时,我开始了属于我的漫长的康复之旅。

为了防止股四头肌萎缩,第一步是学习如何抬腿。动作其实很简单,绷直腿,利用大腿肌肉,自主把腿抬起来。但彼时我刚刚做完全麻手术,麻醉的后劲仍然时不时侵袭着神经。每一天膝盖都像被人锯成两半,也像有一团火在烧。我无法坐起来,长时间躺着又让背部肌肉异常酸痛,全身的疼痛整夜折磨着我,有时甚至需要有人把手垫在我的背下,不断揉搓,才能稍微睡一会。

抬不起来,真的抬不起来。我努力在大脑深处搜寻腿部肌肉的使用说明书,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我从出生起就习惯了会抬腿,我把身体所拥有的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当我失去所有时,我才发现我从未认真感知过这具身体,我一点也不了解它。

每天一睁眼就要和抬腿作斗争。最怕医生查房,怕躺在床上听医生不断提醒抬腿的重要性。“你的腿怎么还没抬起来?”“你要赶紧抬腿,防止肌肉萎缩”。没有办法,我试图询问周围的人怎么才能抬起腿,没有人能准确说出,答复常常含糊。巨大的焦虑追着我,想让我跑,然而我连抬腿都做不到。几乎每一个夜晚都带着对自己的失望入睡,我常常绝望地问妈妈,我还能抬起腿吗,一切会变好吗?

等到我终于能抬起腿时,医院走廊里隔很远都能听见一片欢呼声,连隔壁病床都在一起庆祝。我高兴地巡回展示我能抬起的腿,长长呼出一口气,和很多人说,终于。

终于,终于,然而我才刚刚站在康复这条路的起点。住院的最后几天,我开始训练膝关节弯曲度。做完手术的膝关节不能自主屈伸,像一个被胶水狠狠粘住的平板一样。为了让这块平板达到正常的屈伸程度,也为了防止组织粘连,噩梦般的掰腿开始了。

眼泪变成了病房并不值钱的东西。就像是把刚刚长好的皮肉硬生生撕开一样疼,仪器带动着膝盖一次次弯曲,我一边哭一边大声喊“我不疼”。隔壁床也住着同样做膝盖手术的姐姐,最开始她还好奇,到底有这么疼么?等到她手术后,护士姐姐推着仪器走进病房,到点,两道哭喊声准时响起。

在医院的日子虽然过得乱七八糟,但至少还有方向。一周多后,我需要出院。那个时候,我的腿才能抬起不久,膝盖弯曲还不到30度,没办法完全坐下,几乎丧失了一切日常功能。但我必须要出院了,下一个病人还在等着我的床位。

康复这条路终于向我完整地展示了它残忍的模样。这是一条完全漆黑的路,远方模模糊糊有一个路牌,写着“2周内屈曲位达90度,2-3周后屈曲位小于90度,并逐渐恢复至正常”,但没人知道我能否走到那,也没人知道路牌后面的路要怎么走。诘问在日日夜夜出现,还能不能恢复?还能正常跑跳吗?能够正常大学入学吗?

回家后,我过了一段完全没有方向的日子。每天我只能模仿在医院做的事情,抬腿,掰膝盖。但是我不知道应该用多大的力气,我不知道其间的疼痛是否正常,更重要的是,面对着巨大的未知,信心并不总是存在,但各种各样的状况却在每天发生。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和母亲接触到了康复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开始尝试进入康复科进行治疗

至少有具体可靠的指导了,我重新回到了现代医学的怀抱。康复科的医生按照我的康复程度重新制定了康复计划,安抚我这是一个需要长久坚持的事情,把常常激进的思绪拉回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最重要的是终于有了回声。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那里有一些和我一样想要恢复正常生活的人。一些人做了肘关节手术,一些人和我一样膝功能不全,还有一些人脚腕受伤。每天下午坐着轮椅,看到各类器械上默默康复的许多人,我的心里还是燃起许多动力。

治疗室里有一大排器械床,离地面很高。每天我们都排队坐在上面,双腿悬在空中,等待医生掰腿。还是那么痛,一半身体在抗拒地向上逃离,一半身体被紧紧握在医生手里。看着膝盖一寸寸往后弯。还是疼。但偶尔,两个陌生人面对面,看着彼此都痛得面目狰狞,眼泪鼻涕一大把,还是会相视笑笑,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像我这样手术后就开始康复训练的幸运儿其实并不多。那时,在我的家乡,康复的概念并不流行。我是科室里很少见的年轻人,这里的病房大多收治没有行动能力的老人,进行进食、认知等方面的训练。住院那会,我的隔壁床住着一个奶奶。每天早上,我都在她插胃管的干呕声和香油的气味中醒来。听她模糊不清的呻吟。她的家人一周来一次,其余时候,我都和她一起并排躺在窄小的床上,等时针一圈圈转过去。

我训练时,有一个叔叔也在进行膝盖康复训练。康复时,他的膝盖已经做手术快要小半年了,但仍然无法完全屈伸,他说他当时并不知道还需要康复,以为做手术后躺着就行了,结果错过了最佳恢复时间。现在在积极寻找能够挽救的办法。

类似的故事有很多,都常常有关遗憾。有些人并不知道手术后还需要训练,做完手术后直直躺了两天,最后导致关节活动度受限;也有许多人和我一样,自己康复效果并不好,不断寻找哪里可以获取更好的帮助。

做手术前,我的期待是能够重建韧带,不要再因为脱位而痛苦。但在那之后,我知道我不仅仅满足于此,我有更高的期待——我不仅仅想要一个完好的韧带,我还希望我能重返正常的生活,和其他人一样走、跑、跳,我仍然渴望可以高质量地回归生活。

康复,并且高质量地生活。我相信这也是许多和我同样经历的人所期望的。现在,医学的目标或许也不仅仅是治疗疾病,而且希望能够通过干预措施,改善患者的预后生活质量,更进一步地,保证心理健康和尊严。

即使很多年过去,那些孤独又有同伴的日子,那些混合着失望,泪水或者小小惊喜的记忆仍然清晰。现在我的膝盖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我也如愿和许多同龄人一起运动,顺利继续人生的下一步。只是偶尔剧烈运动后的弹响,阴雨天的隐痛,还是会提醒我继续保持康复,训练肌肉,保护膝盖。

康复是一条如此漫长却又重要的路。前些年,我曾和一个朋友谈论起那段康复的经历,那段在各种器械、凝胶味中度过的夏天。那天我们走在校园里,太阳金灿灿地挂在头顶,穿过树枝斜斜打在身上。她听完,说,这个故事的结尾好像现在的感觉,温暖的,模糊的,人们或多或少正在康复的路上抗争着,带着痛苦和迟疑,但总还是有些希望,希望能更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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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点评:

吴鹏

同济大学附属上海市东方医院运动医学科主任、骨科主任助理、主任医师、同济大学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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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以真实细腻的笔触,讲述了膝关节手术后从疼痛、功能受限到逐步康复、重返生活的全过程。主题鲜明,情感真挚,具有较强的感染力和现实意义。更重要的是,它准确传达了骨科临床中的一个关键理念:手术并不是治疗的终点,规范、系统的术后康复同样决定着最终的功能恢复和生活质量。

从专业角度看,骨科治疗不仅在于修复损伤结构,更在于帮助患者恢复关节活动度、肌力和正常生活能力。文章中关于术后抬腿困难、关节活动受限以及康复过程中心理压力的描述十分真实,也反映了许多患者在临床中普遍面临的问题。

在长期临床工作和患者管理实践中,我们始终坚持“手术与康复并重,治疗与功能恢复同步”的理念。对于运动医学患者而言,手术解决的是结构性问题,而围手术期管理、早期康复介入和持续随访,则直接关系到患者的恢复质量。为帮助患者减少术后痛苦、增强康复信心、尽快回归日常生活,我们在常规诊疗基础上,建立了较为系统的术后管理机制,包括组建患者微信群,建立日常提问与反馈机制,由专业医师进行针对性解答;通过线上视频方式给予康复动作指导,帮助患者规范训练;同时结合定期回访,动态了解恢复进展,及时调整康复建议。通过这些措施,尽可能让患者在术后恢复过程中获得连续、专业、可及的医疗支持。

安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