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同学聚会那天,我本不想去。
说实话,毕业十年,我一次都没参加过。倒不是混得不好,恰恰相反,我可能是班里混得最好的那几个之一。做建材生意第八个年头,手里攥着两家门店和一个小型加工厂,虽然比不上那些搞互联网融资的大佬,但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算是活得滋润了。
不想去,是因为懒得应酬。同学聚会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攀比现场,混得好的想炫耀,混得差的想找机会,剩下那些不上不下的,就是去凑个热闹。我从群里看到报名接龙,一百多号人的班级,最后只报了不到四十个,心里就有了数。
但我老婆林薇想去。
“去嘛,好久没见老同学了。”她靠在沙发上翻手机,脚搁在茶几上,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听说周扬也去。”
周扬。这个名字让我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
“他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按了一下音量键,电视里的新闻声音大了几分。
林薇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带着一点了然于心的意味:“你们当初不是最好的哥们儿吗?一个宿舍的,四年呢。”
我没接话。她说的没错,周扬确实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睡我对床,关系铁到可以穿一条裤子。但毕业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慢慢就断了,最开始还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后来就只剩下朋友圈点赞,再后来连点赞都没了。不是有什么矛盾,就是成年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疏远,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圈子,各自的忙。
“去吧去吧,”林薇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苏婷也在群里说要参加呢,当年我们宿舍的都去,就缺我一个。”
我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是一个叫“永远的三班”的微信群,消息已经刷到了99+。我懒得看那些客套的热闹,把手机推回去:“行,那就去吧。”
林薇高兴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我后来反复回想的话:“老公,你到时候可别跟周扬喝酒喝多了,丢人。”
我当时觉得她是在说笑,现在想想,那句话里的暗示,可能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一种都要深。
同学聚会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市里新开的一家叫“归来”的餐厅,看名字就知道是专门做这种怀旧生意的。我下午从厂里回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休闲西装,林薇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化了个淡妆。她长得好看,这一点从大学开始就没人否认过,当年追她的人排着队,我也是其中一个,只不过我运气好,排到了最后。
开车过去的路上,林薇一直在刷手机,偶尔笑出声来。我问她看什么这么高兴,她说苏婷在群里发她们大学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们宿舍的合影,六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穿得土里土气的。
“这张照片里还有你呢,”林薇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两瓶水,“你看,你当时多瘦。”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那张照片我记得,是2013年秋天,大二刚开学的时候拍的。那天林薇她们宿舍组织拍写真,我和周扬正好在操场打篮球,被拉过去当了壮丁,一人手里抱着一箱矿泉水,笑得像个傻子。
周扬那时候是我们系的篮球主力,一米八五的个子,打小前锋,弹跳好,投篮准,每次比赛都有女生在场边喊他的名字。他性格也好,大大咧咧的,对谁都是一副笑脸,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我比他矮了五公分,打控球后卫,负责给他传球。我们俩在场上的默契好到不需要眼神,他一个跑位我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切,我一个手势他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把球传出去。
那种默契,后来再也没有过。
到了“归来”餐厅,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我从中间开过去,看到一辆黑色的宝马X5,车牌号是外地的,心里想不知道是哪个同学发达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周扬的车。
包间在三楼,是个能坐四桌的大厅,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我一进门就被人认出来了,是坐我前排的张磊,毕业后去了北京做IT,头发已经秃了大半,看到我就喊:“哎呦,老赵!你这身材保持得可以啊,一点没发福!”
我笑着跟他握手,客套了几句。林薇比我更适应这种场合,已经跟她们宿舍的几个人凑到了一起,尖叫着拥抱,互相打量,说一些“你怎么还这么年轻”“皮肤好好啊”之类的废话。
我拿了杯酒,跟几个男生聊了起来。大家说的无非就是那些:工作怎么样,孩子多大了,房贷还完了没有。有人说自己在体制内混到了副科,有人说明年准备辞职创业,有人在抱怨现在的生意不好做。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低调。
直到周扬来了。
他是跟苏婷一起上来的,这个组合让我愣了一下。苏婷是林薇大学时最好的闺蜜,两个人好到穿同一条裤子那种,毕业后嫁到了隔壁市,这次专程赶过来的。周扬跟苏婷一起出现,大概是碰巧在楼下遇到了。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这个,而是周扬的样子。
他瘦了太多。大学时候他是一身腱子肉,胳膊比我大腿都粗,现在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看起来像是长期没睡好觉。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这跟我印象里的周扬完全是两个人。
“老赵!”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还在,骨节硌得我肩膀生疼,“好久不见啊兄弟!”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十年不见,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好久不见,”我拍拍他的胳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减肥呢,”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温暖又明亮,“跑步跑的,最近迷上了马拉松。”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不太信。减肥减到眼眶发黑?这更像是熬大夜或者生病了。不过同学聚会的场合,问太多也不合适,我就没再说什么,给他递了杯酒。
周扬接过酒,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林薇身上。林薇正在跟苏婷说话,大概是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对上周扬的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周扬的反应却很大。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举起酒杯朝林薇示意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怀疑,就是一种直觉,像是有根刺扎进了皮肤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被大家一致否决了,说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玩这个。后来又有人提议每个人说说自己这十年的经历,讲讲最难忘的事,这个提议被通过了。
大家轮流发言,有人讲自己创业失败又爬起来的经历,有人讲自己陪孩子抗癌的三年,有人讲自己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有笑声也有眼泪,气氛一时很热烈。轮到周扬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笑了。
“我这十年啊,”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说好听的叫经历丰富,说难听的就是瞎折腾。毕业之后去了深圳,在一家外贸公司干了三年,攒了点钱,自己出来单干,开过餐馆,搞过物流,做过程序员外包,后来赶上风口赚了一笔,又赶上风口亏了一大笔。现在嘛,算是退休状态,到处走走看看,也挺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用了“退休”这个词,而不是“失业”或者“待业”。这种措辞上的包装,让我觉得他现在的处境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糟糕。
有人起哄让他具体说说赚了多少钱,他笑着摆手说“谈钱伤感情”,把话题岔开了。
我发言的时候简单说了说自己做建材的事,没提具体规模,只说了句“勉强糊口”。周扬在下面接了一句:“老赵你就谦虚吧,大学时候你就是咱们宿舍最会做生意的,倒卖二手教材都赚了三千多。”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那时候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大二那年我和周扬合伙搞了个二手教材回收转卖的业务,在学校里贴小广告,挨个宿舍收书,然后挂到网上卖,折腾了两个月,赚了三千多块钱,两个人高兴得去校门口的烧烤摊吃了一顿,花了不到两百,剩下的钱买了件球衣。
那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合伙”经历,也是最后一次。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大家开始自由活动,有人去唱歌,有人在角落里打牌,有人到阳台上抽烟聊天。我和周扬坐在包间的沙发上,聊起了这些年的事。
他话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听我说。我说我的生意,我的房子,我的车,我的家庭,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我问他感情状况,他说之前谈过一个,处了三年,后来分了,再后来就一直单着。
“为什么分了?”我问。
“人家嫌我不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不够有钱,不够稳定,不够靠谱。反正就是不够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拍拍他的肩膀:“会有的。”
他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过了大概有十几秒,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老赵,你知道我这些年最怀念的是什么吗?”
“什么?”
“大学那四年。”他说,“那四年是真的好,什么都不用想,每天打球、上课、打游戏、跟你扯淡。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人生里最好的四年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些触动。大学那四年确实好,但那四年对我来说,最好的部分不是打球和扯淡,而是我认识了林薇。
周扬又喝了一口酒,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起酒杯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老赵,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跟你老婆同居过四年。”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放屁,”我笑着推了他一把,“林薇大学住的是女生宿舍,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她同居?”
周扬没笑。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学四年,”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住同一个宿舍,吃同一个食堂,用同一个洗手间。你睡我对床,她睡你旁边。这不算同居,算什么?”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说的没错。大学四年,我们确实住在同一个空间里,我和他,和林薇,还有另外三个室友,六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宿舍里,上下铺,每人一张书桌,共用一条走廊上的洗手间和淋浴间。如果“同居”的定义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那大学宿舍确实是一种同居关系,只不过不是两个人,而是六个人,不是情侣,而是同学。
但这个定义太他妈狡猾了。因为“同居”这个词,在成年人的语境里,从来就不是这个意思。它带着暧昧的暗示,带着越界的意味,带着一种故意的模糊,像是用手指在窗户的雾气上画了一道线,你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但它就在那里,明晃晃地戳着你的眼睛。
我看着周扬,他看着我,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我觉得中间像是隔了十年的时光,隔了无数个没说出口的秘密,隔了一层我怎么都看不透的东西。
“老赵,我开玩笑的,”周扬突然笑了,拍拍我的肩膀,那笑容又恢复了他一贯的轻松模样,“看把你紧张的,我跟你老婆又没什么,你别瞎想。”
我也笑了,但那个笑是硬挤出来的。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头,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我眼眶发酸。
我没瞎想,但那个念头已经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开始生根。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大家互相道别,加了微信,说着“下次一定再聚”之类的客套话。我扶着微醺的林薇下楼梯,她靠在我肩膀上,嘟囔着说今晚很开心,说苏婷的女儿都上小学了,说张磊秃得像个地中海,说周扬瘦了好多,问她怎么了,他说是跑步跑的,但跑步怎么可能瘦成这样。
我没接话。我满脑子都是周扬那句话,那句“我跟你老婆同居过四年”,像一句咒语,反复在我脑海里播放,每次播放都会生出新的解读。
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是在开玩笑吗?
如果是开玩笑,为什么他的表情那么认真?
如果不是开玩笑,那他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着我转,赶不走,打不死。
开车回去的路上,林薇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很好看。她今年三十二了,但皮肤保养得好,看起来还像二十七八的样子。大学时候她就是班花,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我追了她整整一个学期,写了三十多封情书,最后在校运会那天,我拿了篮球赛的MVP,颁奖的时候当着全系的面喊了她的名字,她才红着脸点了头。
那时候周扬也在场上,是我最好的搭档。我投进最后一个制胜球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的,把我整个人扛了起来,全场都在欢呼,林薇在看台上捂着嘴哭。
那是我人生里最意气风发的一天。
可现在,那个最意气风发的日子,被周扬一句话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回到家,林薇去卸妆洗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了周扬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他发了一条“新年快乐”,我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仅此而已。
我想给他发点什么,问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问他为什么瘦成那个鬼样子。但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林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走过来坐到我腿上,搂着我的脖子问:“老公,你怎么了?今晚一直心不在焉的。”
“没事,”我搂住她的腰,“喝多了,有点上头。”
“那你早点洗澡睡觉,”她亲了我一下,从我腿上下来,往卧室走,“明天你不是还要去厂里吗?”
“嗯,你先睡,我抽根烟。”
她点点头,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上散开。这根烟抽得很慢,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直到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我才起身去洗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那些问题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猛烈,更尖锐。
周扬那句话,到底是无意间的口误,还是有意的试探?
他跟林薇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我反复回忆大学时期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周扬确实经常跟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一起出去玩。他和林薇的关系也一直不错,见面会开玩笑,偶尔也会单独聊天,但从来没有过任何越界的行为。至少,我没看到过。
但没看到,不代表没有。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是发生在眼皮底下却不被发现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条毒蛇一样缠住了我,越缠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大学时候的画面,球场,宿舍,食堂,图书馆,周扬的笑脸,林薇的长发,还有那句“我跟你老婆同居过四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一个坏掉的唱片。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照在地板上,刺眼得很。我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厂里的王厂长。
“赵总,出事了。”王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不常听到的紧张。
我从床上坐起来,睡意一下子没了大半:“什么事?”
“你过来一趟吧,电话里说不清楚。”他顿了顿,“反正,情况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我快速穿好衣服,林薇还在睡,我没叫醒她,在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说我去厂里了,然后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开车去厂里的路上,我又接到了两个电话,一个是供货商打来的,说有一批货的货款已经逾期一周了,问什么时候能结;另一个是银行的客户经理,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说有一笔三百万的贷款下周三到期,提醒我准备好资金。
我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盘算账上的资金。这批货款我是知道的,最近建材市场不景气,好几个工地的回款都压着,下游客户的账期越拖越长,我这边现金流本来就紧,现在又赶上贷款到期,确实有点吃紧。但也不至于“情况不太好”吧?王厂长那个语气,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到了厂里,王厂长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了大半辈子建材加工,技术过硬,为人也靠谱,从来不会大惊小怪。但今天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像是没睡好觉。
“怎么了?”我一边开办公室的门一边问。
他没说话,跟着我进了办公室,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法院的传票和起诉状副本。起诉方是我最大的下游客户——一家叫“恒达建设”的建筑公司,起诉理由是产品质量不合格,要求赔偿损失,金额是六百二十万。
我愣住了。
恒达建设是我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户,每年从我这里采购的建材占了我总销售额的三分之一以上。他们这次起诉的依据,是去年年底交付的一批钢材,说是检测发现强度不达标,用在了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上,现在已经造成了结构安全隐患,需要拆除重建,产生了巨额损失。
“这不可能,”我把起诉状摔在桌上,“那批货出库前都做过检测,质检报告都还在,怎么可能强度不达标?”
“问题就在这儿,”王厂长叹了口气,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他们委托的检测机构出的报告,我查过了,那家机构有CMA资质,报告是真的。而且他们提供的钢材批号,跟我们的出库记录完全对得上。”
我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那批钢材的留样还在吗?”我问。
“在,但时间太久了,留样已经不具备复检条件了。”王厂长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赵总,我跟你说实话吧,去年年底那批货,我没能全程盯下来。那时候我母亲住院,我请了一周的假,车间里的事是李工在管。我刚才问过李工,他说那一周有一个批次的原材料进来的时候,质检报告有点问题,他当时就汇报给你了,你说……”
王厂长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正忙着谈一个大的合作项目,整天在外面跑,接到的电话和信息根本来不及细看。我记得李工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一车钢材的质检报告格式不太对,我当时正跟客户吃饭,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别耽误发货就行”,就挂了。
“我马上调监控,”我拿起座机拨了保安室的号码,“把去年十一月中旬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
保安室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总,十一月份的监控录像……已经没有了。咱们的监控系统只能保存三个月,十一月份的已经被覆盖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六百二十万的赔偿,加上诉讼费、律师费、可能存在的违约金,就算最后能谈下来一部分,至少也要赔出去四百万。我的现金流本来就很紧,账上的钱连下周三到期的贷款都不一定够还,如果再加上这笔赔偿,我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赵总,还有个事,”王厂长犹豫了一下,“恒达那边上周就开始停了跟咱们的所有采购,我听圈子里的人说,他们已经在接触咱们的几个竞争对手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局。
从产品质量问题到诉讼,再到切断合作,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显然是有人提前策划好的。但我不确定的是,这到底是一个单纯的商业纠纷,还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搞我。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是谁?
我想到了周扬。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而是因为他的出现太巧合了。十年没联系,突然出现在同学聚会上,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第二天我就出事了。这种巧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通常不叫巧合。
但我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周扬有什么理由搞我?他跟我无冤无仇,大学四年是最好的兄弟,就算后来疏远了,也不至于到要害我的地步。再说了,他一个搞外贸、开餐馆、做物流的人,跟建材行业八竿子打不着,怎么有能力在我的供应链上动手脚?
不可能是他。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打了好几个电话,联系了律师,找了银行的朋友商量贷款展期的事,又给几个下游客户打了电话催款。能做的都做了,但每一个电话的结果都不太理想。律师说这种质量纠纷案很麻烦,对方有第三方检测报告,胜诉的希望不大;银行的朋友说贷款展期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几个客户的回款都说要再等等,他们自己的甲方也没给他们结账。
我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老公,你去厂里了?早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我想跟她说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想让她担心。她一直觉得我们的生活很安稳,住着不错的房子,开着不错的车,每年能出去旅游一两次,偶尔还能买点奢侈品。她不知道这一切其实都建立在一根绷得很紧的弦上,而今天,这根弦断了。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周。
每天睁开眼就是钱的问题。银行的贷款到期了,我没能按时还上,虽然跟客户经理磨了很久争取到了一个星期的宽限期,但征信已经受到了影响。恒达建设的律师团队很专业,步步紧逼,不仅要赔偿损失,还要申请财产保全,我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一百多万,两个门店的收款账户也被封了。供货商们听到风声,开始催款,有的甚至直接停了供货。工人工资要发,厂房租金要交,设备维护要花钱,每一天都在烧钱,但进项几乎为零。
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但每一次浮出水面,都发现自己离岸边越来越远。
最让我崩溃的,是那天晚上林薇问我的话。
那天我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连脱鞋的力气都像是借来的。林薇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老公,”她看着我,语气很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产品质量纠纷,诉讼,账户冻结,资金链断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嘴里吐出来,砸在我们之间那张透明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薇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有心疼,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批钢材到底有没有问题?”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出库前的检测报告是合格的,但他们的复检报告也是真的,我没办法证明是原材料出了问题还是我们加工过程中出了问题,因为留样已经不能复检了。”
“你当时没有亲自盯着这批货?”
“那时候我在外面谈项目,王厂长请假了,车间里的事是李工在管。李工汇报过,但……”
我没有说下去。我不想告诉她,是因为我没认真看那条消息,是因为我太忙了,是因为我大意了,是因为我的错。这些“因为”每一个都是事实,但每一个听起来都像是借口。
林薇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疲惫。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睡了”,就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忽然觉得这个家也变得凉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不是因为吵架,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在那个关键时刻问出的问题,本应是“你还好吗”,但她问的是“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她对我的信任,和我的自尊心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处理了一些事。准确地说,是去收拾残局。律师约了恒达建设的人谈判,对方态度很强硬,赔偿金额从六百二十万降到了五百五十万,但要求一周内付清,否则就走诉讼程序。五百五十万,就算我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这么多现金。
从律师楼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周扬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我该不该找他?
我找他干什么?借钱?还是质问那句话?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现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开口求助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拨了周扬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赵?”他的声音有些意外,“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哪?”我问。
“还在你们市里,多待两天,看看老同学。”他说,“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见个面吧,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行,”他没有犹豫,“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发了定位给他,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到了。他开的那辆黑色的宝马X5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疲惫,像是一个电量快耗尽的手机,屏幕上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上了我的车,坐在副驾驶上,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没有隐瞒,没有美化,把我现在的处境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周扬一直没插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需要多少钱?”
他的直接让我愣了一下。我本来以为他会先问一些细节,比如那批钢材到底有没有问题,比如恒达建设为什么要起诉,比如我有没有找到律师。但他什么都没问,直接问了钱。
“五百万,”我说,“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还得起。”
“能,”他说,语气很肯定,“你一定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笔转账的确认页面,收款人是我公司的账户,金额是五百万,备注写着“借款”。
“你疯了?”我看着他,“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没疯,”他把手机收了回去,点了确认,“这钱你先拿着用,不用急着还。”
“周扬,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你自己都瘦成那个鬼样子了,你跟我说你退休了,你现在又拿出五百万借给我?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周扬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像是放下什么重担后的轻松。
“老赵,”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瘦了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跑步,”他说,“是因为胃癌。”
我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去年查出来的,中晚期,”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一的胃,化疗做了六期,刚结束没多久。这五百万,是我全部的积蓄,本来打算留给家里人,但家里也没别人了,我爸妈前两年都走了,我又是独生子,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所以这钱,与其留在银行里吃利息,不如给你,你比我更需要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老赵,你别这样,”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还是那么重,“我这条命还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但这钱给了你,至少还能做点有用的事。你那个厂子要是能挺过这一关,以后每年给我烧点纸钱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想起了十年前,我们一起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一起在校门口吃烧烤的样子,一起在宿舍里打游戏到深夜的样子。那时候的周扬,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是亮的,暖的。可现在,这团火快要熄灭了,而他在熄灭之前,把最后一点光和热,都给了我。
“周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得了癌症?然后让你同情我?借钱给我治病?”他摇摇头,“老赵,我最不想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尤其不想让你同情我。”
“为什么尤其是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的街道,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他说,“大学四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宁愿在你眼里是个混蛋,也不愿意在你眼里是个病人。”
我的眼眶热了,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在爷爷的葬礼上,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笔钱,”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看病也好,养老也好,总之不能给我。”
“老赵,”周扬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很认真,“这笔钱我已经转出去了,退不回来了。你要是真不想要,等你的厂子缓过来了,再还给我。但如果你现在不收,明天你的公司就要破产,你的房子就要被查封,你的老婆就要跟着你过苦日子。你愿意看到这些吗?”
我沉默了。
他又说了一句:“老赵,你知道吗?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林薇,”他说,声音忽然有些哑了,“羡慕你有家,有老婆,有人等你回家吃饭。这些东西,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外对我挥了挥手:“去吧,回家看看林薇,别让她担心。钱的事你不用多想,等厂子好了再说。”
我也想下车跟他说点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瘦削,脚步却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一样。他上了那辆宝马X5,发动车子,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这个人在我最难的时候给了我五百万,而他自己的生命却可能只剩下几年,甚至几个月。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感激、愧疚、心疼、酸涩,每一种都有,每一种都浓烈到让人窒息。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老公,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像是哭过。
“在公司附近,怎么了?”
“你回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顿了顿,“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家开。一路上我都在想,林薇要跟我说什么。是知道了公司的事,还是有别的什么事?她的语气让我有些不安,那种不安跟我听到周扬说“同居”的时候很像,是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到家的时候,林薇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文件袋。她穿了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的妆已经卸了,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一些。
“怎么了?”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几个文件袋上。
她没说话,把其中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买房人是林薇,时间是三年前。房子在隔壁市,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住宅,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五十四万,贷款一百二十六万,月供七千多。
我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我在隔壁市买的房子,”林薇说,声音有些发抖,“三年前买的。”
“用谁的钱?”
“我的工资,还有……”她咬了咬嘴唇,“还有一些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我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你妈一个退休工人,哪来五十多万给你?”
林薇没有回答。她把第二个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户名是林薇。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入她的账户,金额不等,少的时候几千,多的时候两三万,备注栏写的都是“工资”或者“报销”,但转账方不是一个公司账户,而是一个个人账户。
户名是周扬。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但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周扬,两个字,一笔一划,没有任何歧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声音已经不像是我自己的了,干涩,沙哑,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毛巾。
林薇没有回答,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把第三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手机通话记录的截图。林薇和周扬的通话记录,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周都有,有时候是几分钟,有时候是一个多小时,最频繁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通话。
我看着这些记录,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周扬在同学聚会上说的那句话。
“我跟你老婆同居过四年。”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以为他是在玩文字游戏,以为他是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怀念大学时光。但现在,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我的心里。
不是四年。是更久。
从四年前开始,甚至更早。
“林薇,”我放下那些文件,看着她,“你告诉我,你跟周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说话。”我的声音大了起来,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是……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过。”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我的世界里爆炸了。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崩塌,房子,车子,公司,那些我以为坚固的一切,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变得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碎了。
“你说什么?”我看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大学的时候,”林薇哭着说,“大一下学期开始的,一直到大三结束。后来分了,我跟你在一起,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真的,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大三结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我们是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在一起的,你跟我说你跟周扬早就分手了,你说你们只在一起了不到一年,你说那只是一段很短暂的校园恋爱,你说你对他早就没有感情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骗我?”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在一起了两年半,”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两年半,七百多天,每天都在我眼皮底下。你坐在我旁边上课,他坐在我前面打球,你们在我不在的时候见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牵手,在我听不到的时候说情话。你们把我当什么?傻子吗?”
“不是这样的,赵磊,真的不是这样的,”林薇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我承认我骗了你,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跟他的感情在大三结束的时候就真的结束了,我跟你在一起之后,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你相信我。”
“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我把那份银行流水甩在茶几上,“那这些钱是怎么回事?三年前开始,他每个月都给你打钱,这叫没有对不起我?”
林薇愣住了,她看着那份流水,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解释。她只是哭,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林薇,”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告诉我实话。你跟周扬,到底还有没有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闭上了眼睛,像是放弃了一切抵抗。
“那套房子,”她的声音很小很小,“是周扬出钱买的。”
我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查出胃癌之后,把所有的钱都处理了,其中一部分给了我,让我买套房子,说是……算是他对我的补偿。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很多,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因为他当初没能给我一个好的未来。”
“补偿?”我听到这个词,觉得荒谬至极,“他补偿你什么?补偿他甩了你?还是补偿你嫁给了我?”
林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赵磊,我跟周扬之间,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关系。那些钱,是他送给我的,不是交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收下那些钱,是因为……是因为我觉得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青春,”林薇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最好的青春,给了他两年半,最后他跟我说我们不合适,说他对我已经没有感觉了。你知道那两年半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公开,不让我在朋友圈发合照,不带我见他的朋友,甚至连走在校园里都不愿意牵我的手。他说他不想太高调,但实际上呢?他就是不够爱我,他就是在等一个更好的人。”
她说着说着,情绪激动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后来我跟你在一起了,他反而开始后悔了,开始找我复合,被我拒绝了。他那时候才知道,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习惯了把我当备胎。赵磊,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骗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曾经是别人的备胎,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廉价。”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同情、愤怒、背叛、心疼、恶心,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尝不出来,只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那现在呢?”我问,“他现在给你钱,给你买房,是在补偿你当年的委屈?”
“我不知道,”林薇摇头,“也许吧。他说他快死了,想把所有的事都做个了结,不想带着遗憾走。他说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所以他把大部分钱都给了我。”
“大部分?”我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给了你多少?”
林薇犹豫了一下:“总共……四百多万。加上那套房子,差不多六百万。”
六百万。
周扬说他的全部积蓄是五百万,转给我五百万,再加上给林薇的四百多万,加起来将近一千万。一个开餐馆、做物流、搞程序外包的人,怎么可能有一千万的积蓄?除非他说的那些经历都是真的,他确实在某个风口上赚了一大笔,然后又亏了一大笔,但剩下的这些钱,是他全部的养老钱,是他用来治病的救命钱。
但他把这些钱,全都给了我和林薇。
一个是他最好的兄弟,一个是他最对不起的前女友。
而我和林薇,是夫妻。
这个关系像是一个荒诞的三角形,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站在顶点,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只是这个三角形的一条边,相互连接,相互支撑,又相互拉扯。
“林薇,”我坐下来,看着她,“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我想要你。”
“真的吗?”
“真的,”她拼命点头,“赵磊,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收他的钱,不该瞒着你买那套房子,不该骗你关于我和他的事。但我跟你结婚七年,这七年里,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相信我。”
“可你已经对不起我了,”我说,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你跟周扬有什么事,而是因为你骗了我。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起,你就在骗我。你骗我说你跟周扬只在一起了不到一年,你骗我说你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你骗了我七年,林薇,整整七年。”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林薇哭着说,“我只是怕你介意,怕你觉得我跟他在一起过就不干净了,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接受不了?”我打断了她,“所以你宁愿骗我,也不愿意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告诉我实话,我可能还是会跟你在一起,因为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但现在你骗了我七年,让我觉得这七年里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假的,你觉得我在乎的是什么?是你的过去,还是你的欺骗?”
林薇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哭。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用冰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我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又震了,是周扬发来的消息。
“老赵,钱收到了吗?好好用,别想太多。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跟我老婆同居过四年?对不起你背着我给她转了四百多万?对不起你要死了却把最后的钱都给了我们?还是对不起你让我知道了这一切,让我的人生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我打了一行字:“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想了想,又删掉了。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管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管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我的婚姻,从第一天起就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这个谎言就像一栋地基不稳的房子,平时看不出来,但一场地震来了,就会轰然倒塌。
而这场地震,就是周扬的那句话,和他的那五百万。
我掐灭了烟,回到客厅。林薇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兔子。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期待,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
“赵磊,”她的声音沙哑,“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面上落了一只小飞虫,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林薇,”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离婚吧。”
她愣住了,像是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又像是听清楚了但不敢相信。她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音节,但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呜咽。
“你说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为什么?”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就因为我瞒着你收了周扬的钱?赵磊,那些钱我可以退回去,那套房子我可以卖掉,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是因为这个,”我摇了摇头,“林薇,不是因为他给了你钱,也不是因为你骗了我七年。是因为……”
我停下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难过。这种难过不是因为愤怒或者委屈,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心脏上有一个旧伤口,平时不疼不痒,但今天突然裂开了,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些我已经想不起来的记忆。
“是因为什么?”林薇追问,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因为我今天忽然发现,”我说,“我不认识你了。”
她愣住了。
“我们在一起七年,结婚七年,我以为我很了解你,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知道你睡觉喜欢朝哪边侧,知道你生气的时候会咬下嘴唇,知道你开心的时候会哼一首我听不懂的歌。我以为这些就是全部的你,我以为我拥有了你的一切。但今天我才知道,你有一个我不知道的过去,有一份我不知道的感情,有一笔我不知道的钱,有一套我不知道的房子。这些东西像是一堵墙,隔在你我之间,我翻不过去,也拆不掉。”
“那些都不重要,”林薇急切地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可以不要,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可你在意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们这段婚姻?”我问她,“林薇,你仔细想一想,你到底是不想失去我,还是不想失去这段婚姻?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今天如果不是周扬出了事,如果不是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和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你跟我的好兄弟在一起过两年半?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他用他的钱给你买了房子?你打算一辈子都活在这个谎言里,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
“你做不到,”我替她回答了,“因为谎言这种东西,就像雪球,只会越滚越大。你今天瞒我一件小事,明天就要用一件更大的事来圆这个谎,总有一天,这个雪球会大到你自己都推不动,然后它就会滚下来,把我们所有人都砸死。今天,就是这个雪球滚下来的时候。”
林薇终于说不出话了。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我会把手续办好,”我站起来,“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周扬的钱我会还给他,你的那套房子你自己处理。”
“赵磊,”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走,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了了。因为在我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原谅她吧,她只是瞒了你一些事,她并没有背叛你,你们还有孩子,还有一个家,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它在说,你已经不是你了。你是一个被欺骗了七年的丈夫,是一个连自己老婆的过去都不了解的丈夫,是一个被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人联手蒙在鼓里的丈夫。你可以原谅他们,但你不能原谅那个选择了原谅的自己。
因为一旦你选择了原谅,你就默认了这一切都是可以被接受的。欺骗可以被接受,隐瞒可以被接受,背叛可以被接受,所有的伤害都可以被接受。那你就不是你了,你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一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对待的人,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人。
我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我想好了,”我说,声音很平静,“林薇,对不起。”
她听到这句“对不起”,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释然,不是嘲讽,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结局的平静。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那扇门隔开了。门里是她七年的谎言和欺骗,门外是我七年的信任和天真。一扇门,两个世界,再也没有交集。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住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但窗帘已经拉上了。我看不到里面的林薇在做什么,也许她在哭,也许她在收拾东西,也许她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我离开。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小区。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路灯的光昏黄地洒在路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经过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经过了林薇最爱逛的那家商场,经过了我们一起挑选家具的那家家居城。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像一把刀,剜着我的心脏。
我最终把车停在了江边。下了车,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人在江底点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江风很大,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但我感觉不到冷,或者说,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冷了。
手机响了无数次,有林薇的电话,有周扬的微信,有王厂长的消息,有律师的未接来电。我一个都没接,一个都没回。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看着江面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在江边站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一个新的日子要开始了,但对我来说,这个新日子跟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我少了一个妻子,少了一段婚姻,少了七年的回忆,少了一个我以为会陪我走完一生的人。
我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无数条消息涌了进来。我没有看那些消息,只是点开了周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钱我会还你,人我不会原谅。”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
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铺满了整条江,像是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路。我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那天,我和周扬站在操场上,穿着学士服拍了最后一张合影。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像个傻子,说:“老赵,以后咱们还是兄弟,不管走到哪,都是。”
那时候的我相信这句话,就像我相信林薇说的那句“我愿意”一样,笃定而天真。
但人生不是大学操场,不是婚礼殿堂。人生是江面上那片金光,看起来很美,但你走上去就会发现,那只是光,下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旁边的车道上,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里映出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他们都是要去上班的人,要开始普通的一天,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而我的普通日子,从今天起,彻底结束了。
车里广播自动打开了,放着一首老歌,是林薇以前最爱听的。我伸手去关,手指碰到按钮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就让这首歌放完吧,我想。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音乐在车厢里流淌,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也要开始一个新的生活了。
只是那个新生活里,没有林薇,也没有周扬。
只有我自己。
这就够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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