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的云压得很低。

梁婉清握着电话,听筒里传来前婆婆郑春芳带着哭腔的声音:“婉清,峻豪出车祸了,很严重,你赶紧回来照顾他!”

她望向客栈院子里那棵开得正好的三角梅。

正准备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房门被敲响。

两名当地警察站在门口,中间是一位穿便衣的中年男人。

“梁婉清女士吗?”便衣男人亮出证件,“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周弘文。关于程峻豪的案子,需要你立即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郑春芳还在电话里喊着什么。

梁婉清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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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敲了几下键盘,抬眼看了看并排坐着的两人。

“都想清楚了?”

“清楚了。”程峻豪说。

梁婉清点点头。

红色印章落下去,两本暗红色的证件推出来。一本递到程峻豪面前,一本递到她手里。封皮还带着压膜的温热。

走出民政局时,天色灰蒙蒙的。三月末的风刮在脸上,还有冬天的余威。

程峻豪站在台阶下点了支烟。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客厅。”他吐出一口烟雾,“书比较多,你叫个车吧。”

“好。”

“存折上的钱,按协议,你的那份我下午转过去。”

他弹了弹烟灰,侧过头看她:“其实——”

“车来了。”梁婉清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后备箱里放着两个行李箱,几捆用麻绳扎好的书。这就是她七年婚姻的全部家当。程峻豪站在路边看着,烟夹在指间,青灰色的烟缕往上飘。

梁婉清拉开车门时,他忽然说:“保重。”

“你也是。”

车子驶离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司机从镜子里看她一眼:“回娘家?”

“去枫林小区。”

那是她离婚前租好的房子。

一室一厅,老小区,但朝南的阳台很宽敞,能放下一张书桌和几盆绿植。

朋友袁雅雯帮她打扫过,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和水果。

书搬了三趟才搬完。

最后一捆书解开麻绳时,从里面掉出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缘已经磨损。梁婉清怔了怔,这是程峻豪的工程日志。

她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七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上面用铅笔写着:“新房装修预算:瓷砖选婉清喜欢的米白色,贵点就贵点。

往后翻,大多是工作笔记,偶尔夹杂几句生活琐事:“婉清生日,订了那家法餐,贵但值得。”

“父亲咳嗽又加重了。”

“项目款迟迟不到,压力大。”

最后几页是空的。

梁婉清合上笔记本,放在那捆书的最上面。等有空了,让快递寄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短信提醒:到账四十七万八千六百元。离婚协议上写的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放下手机,开始拆箱子。

衣服挂进衣柜,书按类别摆上书架,厨房用具归置到橱柜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楼下传来炒菜的油烟味,谁家在炖肉,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梁婉清泡了碗面,坐在还没拆包装的沙发上吃。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程峻豪发来的消息:“笔记本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明天寄给你。”

“不急,先放你那儿吧。”

对话到此为止。

梁婉清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面条已经泡软了,糊糊的一团。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簌簌地响。

她起身去关窗,看见对面楼里亮着一盏盏灯。每扇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今天算是正式翻过了扉页。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袁雅雯:“搬好了吗?周末一起吃火锅?”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挺顺利的。”

“那就好。对了,告诉你个事——算了,见面再说。”

梁婉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看了很久,直到那面孔变得陌生。

楼下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女人的呵斥声。

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里夹杂着几声啼哭。

她拉上窗帘,把碗洗干净,找了条毯子裹着,在沙发上躺下。新租的房子,墙壁刷得很白,月光照进来,白得有些晃眼。

睡不着。

她起身,从书堆里抽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日期是两个月前。

铅笔字迹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不能再拖了。必须做个了断。”

02

离婚第四天,袁雅雯约她在商场顶楼的火锅店见面。

“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袁雅雯涮了片毛肚,七上八下,动作娴熟。

梁婉清看着红油锅里翻滚的肉片:“难过也解决不了问题。”

“也是。”袁雅雯把毛肚夹到她碗里,“吃,化悲痛为食欲。”

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是一大家子,老人孩子闹哄哄的。梁婉清喜欢这种嘈杂,可以让人藏进去,不用说话也不会显得突兀。

吃到一半,袁雅雯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清清,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你说。”

“程峻豪——”袁雅雯顿了顿,“结婚了。”

梁婉清筷子上的牛肉掉回碗里。

什么时候?

“就昨天。领证了。”袁雅雯压低声音,“我老公他们单位有人去民政局办事,亲眼看见的。女的挺年轻,长得……反正挺漂亮的。”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梁婉清重新夹起那片牛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仔细。

“哦。”她说。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梁婉清笑了下,“都离婚了,他结婚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这才第四天啊!”袁雅雯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这也太急了吧?你们是不是……他是不是早就……”

“不知道。”梁婉清打断她,“也不想知道。”

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的,凉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袁雅雯一直在分析各种可能性。梁婉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筷子在锅里捞着,其实什么也没夹起来。

结账时,袁雅雯抢着付了钱。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云南吧,一直想去。”

“一个人?”

“一个人。”

走出商场,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梁婉清和袁雅雯在路口分手。

“有事随时打电话。”袁雅雯抱了抱她。

回到家,梁婉清打开电脑,订了第二天下午飞大理的机票。

又查了攻略,选了一家古城边上的客栈,评分很高,评论里说老板人好,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特别旺。

订完这些,她打开手机通讯录。

程峻豪的号码,备注还是“老公”。她点开,拉黑。

郑春芳的号码,备注“妈”。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也拉黑了。

然后是程家其他亲戚,程峻豪的几个朋友。一个接一个,从通讯录里消失。

做完这些,她开始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防晒霜,一本在路上看的书。行李箱很空,拎起来轻飘飘的。

收拾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刚刚布置好的“家”。

书架上满满当当,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墙上挂了一幅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版画。一切都符合她对生活的想象——简单、安静、完全属于自己。

可此刻坐在这里,却觉得空。

不是房间空,是心里空。像被凿开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半年前拍的,程峻豪站在阳台上浇花,背影有些佝偻。那时他父亲刚去世不久,他整个人瘦了一圈。

再往前翻,是去年的结婚纪念日。两人在一家小餐馆吃饭,她举着蛋糕,他对着镜头笑。笑得很疲惫。

更早的,是刚结婚的时候。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她用手机自拍,他凑过来,下巴抵在她肩上。

梁婉清一张张往前翻,翻到最早的那张。

七年前,婚礼当天。

她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脸都僵了。

照片是朋友抓拍的,她的头纱被风吹起一角,他的手正帮她按住。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选中,删除。

相册里弹出提示:“删除后,照片将移至‘最近删除’,保留30天。”

她点了“确认”。

窗外彻底黑了。

梁婉清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雾气弥漫。她蹲在花洒下,手臂环住膝盖。

没有哭。

只是蹲了很久,直到皮肤被烫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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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理的天气和预报里说的一样好。

梁婉清住的客栈在古城南门附近,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红姐。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精心。

墙角一株三角梅攀到二楼,花开得密密匝匝,紫红色泼洒了一墙。

“来得正是时候。”红姐帮她拎行李,“再晚半个月,人就多起来了。”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木制窗框,玻璃擦得透亮。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株三角梅。

梁婉清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了身轻便衣服下楼。

红姐在院子里泡茶。

“喝一杯?普洱,自己藏的。”

茶汤红亮,入口醇厚。两人坐在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红姐问她是来旅游还是散心,她说都有。

红姐点点头,没再多问。茶喝了三泡,太阳西斜,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梁婉清站起来,说想去古城走走。

“晚饭回来吃吗?今晚有菌子火锅。”

“回来的。”

古城的主街上游客不少,各种口音混杂。梁婉清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路过卖银饰的店铺,卖扎染的作坊,卖鲜花饼的摊位。她什么也没买,只是走。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巷子,看见一家书店。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几本旧书。她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没人,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沿着书架走,手指划过书脊。忽然停在一本书前——《伤心咖啡馆之歌》。

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钢笔写的字:“给婉清。希望你永远不必读懂这本书。峻豪,2016年冬。”

是她自己的书。

准确地说,是曾经属于她的书。结婚第二年生日,程峻豪送的礼物。后来搬家时弄丢了,她找了很久。

怎么会在这里?

她合上书,看向柜台。一个戴眼镜的老人正低头修补一本线装书。

“老板,这本书——”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哦,这本啊。前阵子有个客人拿来卖的,说是清理旧书。我看品相不错,就收了。”

“什么样的客人?”

“男的,四十岁左右吧。个子挺高,穿件灰色夹克。”老人想了想,“说话带点北方口音。”

不是程峻豪。

梁婉清摩挲着封面:“这本书,我买了。”

“二十五。”

付了钱,她拿着书走出书店。天已经暗了,古城亮起灯。她站在巷口,翻开那本书。

除了扉页上的赠言,内页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笔记。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封底的内侧,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数字:347105。

像是电话号码的一部分,又像是某种编码。

梁婉清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会儿,把书装进包里。

回到客栈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个住客——一对年轻情侣。红姐端着一大锅菌子火锅出来,热气腾腾。

“来得正好,刚煮开。”

四个人围桌坐下。红姐开了瓶梅子酒,给每人都倒了一点。菌子鲜甜,汤底醇厚。年轻情侣在计划明天的骑行路线,兴奋地讨论着。

梁婉安静听着,小口小口地喝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她以为是广告,直接挂断了。

没过几秒,又打过来。

红姐看她一眼:“接吧,万一有事。”

梁婉清起身走到院子的角落,接起电话。

“喂?”

“婉清!”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还有点喘,“是婉清吗?”

梁婉清怔住了。是郑春芳。

“你怎么——”

“我换了个号打的。婉清,出事了,峻豪出事了!”郑春芳的哭声传过来,“他出车祸了,很严重,现在在医院抢救。医生说……医生说可能挺不过去……”

梁婉清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你现在在哪里?赶紧回来,回来照顾他!家里乱成一团,我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了……”

远处传来古城的歌声,某个酒吧的驻唱在唱民谣。院子里的三角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妈。”梁婉清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顿住了。

几秒后,郑春芳的声音变得尖锐:“离婚怎么了?离婚你就不管他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梁婉清,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不是狠心。”梁婉清说,“我现在在大理,回不去。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安心了是不是?”郑春芳打断她,“我不管,你赶紧订机票回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后续照顾也需要人。那个新娶的……”她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

梁婉清忽然觉得疲倦。

“我真的回不去。”她说,“您找别人吧。”

“梁婉清!”郑春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

话没说完,院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急,很重。

红姐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三个人——两个穿警服的当地警察,中间是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神色严肃,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梁婉清身上。

她握着电话,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

便衣男人走过来,亮出证件。

“梁婉清女士吗?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周弘文。关于程峻豪的案子,需要你立即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电话那头,郑春芳还在说着什么。

梁婉清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许久,按了下去。

04

回程的机票是警方协调买的,经济舱,靠窗。

周弘文坐在她旁边,一直闭目养神。两个当地警察送到机场就回去了,临走时对她说了句“配合调查,别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

飞机起飞时,梁婉清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古城灯火。两天前,她也是从这个机场落地,以为能在这里喘口气,把过去彻底割断。

“程峻豪他……”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周弘文睁开眼。

“具体情况,到局里再说。”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现在你需要保存体力,后面的事情可能比较多。”

“他死了吗?”梁婉清问。

周弘文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但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飞机进入平流层,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周弘文要了杯白水,梁婉清什么也没要。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云海。

白色的,厚厚的,像棉絮一样铺展开来。

如果人跳下去,会不会被接住?她脑子里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

你和程峻豪离婚多久了?”周弘文忽然问。

“四天。”

“为什么离婚?”

梁婉清转头看他:“这和案子有关吗?

“可能有关。”周弘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他的新婚妻子唐佳莹说,你们离婚是因为感情破裂。是这样吗?”

“算是吧。”

“算是?”

“婚姻走到尽头,不就是感情破裂吗?”梁婉清说,“具体细节,我觉得没有必要向警方汇报。”

周弘文合上笔记本。

“梁女士,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在打探隐私。”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程峻豪的死不是普通交通事故,现场有疑点。我们需要尽可能了解他的社会关系、近期的状态、和什么人有矛盾。”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车祸,但车辆在事发前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周弘文说,“更具体的,要等技术部门的报告。”

梁婉清重新看向窗外。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能看见下面深绿色的山脉。她想起那本《伤心咖啡馆之歌》,封底内侧的铅笔数字。

“他有债务吗?”她忽然问。

周弘文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确实有。”周弘文说,“而且数额不小。这也是调查方向之一。”

飞机开始下降。

耳朵里有轻微的压迫感。梁婉清做了几次吞咽动作,没用,那种闷胀感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落地时已经是深夜。

周弘文开车送她去公安局。路上很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梁婉清看着熟悉的街景,有种不真实感。明明才离开几天,却像过了很久。

“需要通知你家人吗?”周弘文问。

“不用,我父母在外地。”

“朋友呢?”

晚点我自己联系。

公安局的灯光很亮,大厅里空荡荡的。周弘文带她进了一间询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半。

“稍等一下。”周弘文出去了。

梁婉清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有些细小的裂缝,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她盯着那圈痕迹看,直到眼睛发酸。

门开了。

周弘文端了两杯热水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警。女警拿着记录本,朝她点点头。

“梁女士,接下来我们会问一些问题,请如实回答。”周弘文坐下,“这关系到案件的侦破。”

“我知道。”

“你和程峻豪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

“当时他的状态怎么样?”

“正常。”梁婉清想了想,“可能有点累,黑眼圈很重。”

他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工作上的麻烦,或者和什么人有矛盾?

“没有。”梁婉清停顿了一下,“不过……他最近半年一直很忙,经常加班,有时候回来很晚。”

“你知道他在忙什么项目吗?”

“不清楚。他很少和我说工作上的事。”

女警快速记录着。

周弘文喝了口水:“你们离婚,是谁提出的?”

我。

“原因是什么?”

梁婉清沉默了很久。

“没有具体的原因。”她说,“就是觉得过不下去了。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还孤独。”

“程峻豪同意了吗?”

“同意了。他签协议的时候很干脆。”

“离婚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梁婉清说,“除了他给我转钱,发消息问笔记本的事。”

周弘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正是程峻豪那本工程日志。

“你见过这个吗?”

“见过。离婚那天不小心混在我的书里了,本来打算寄给他的。”

“你看了里面的内容吗?”

“翻了一下。”梁婉清如实说,“大多是工作笔记。”

周弘文把证物袋推到她面前:“最后一页,你看到了吗?”

梁婉清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翻到最后一页。还是那些铅笔字:“不能再拖了。必须做个了断。”

但下面,多了一行字。

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如果我不在了,去找347105。”

梁婉清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这是在程峻豪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周弘文看着她,“你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吗?”

梁婉清想起那本书。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周弘文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梁女士,如果你想起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他站起身,“今晚先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但暂时不要离开本市,保持电话畅通。”

“我能去看看他吗?”梁婉清问。

“遗体还在尸检中心,家属暂时不能见。”周弘文顿了顿,“他母亲郑春芳在医院,情绪不太稳定。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看看她。”

“我不想去。”

周弘文没说什么,送她到门口。

外面起风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梁婉清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凌晨两点,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她拿出手机,给袁雅雯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

几乎是秒回:“你在哪?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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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雅雯开车来的,裹了件厚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怎么回事?”一上车她就问,“警察为什么找你?”

梁婉清系好安全带,简单说了情况。

袁雅雯听完,半天没说话。车子开出去一段,才轻声说:“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

“那个唐佳莹呢?她不是新婚妻子吗?应该她来处理后事啊。”

“不知道。”梁婉清靠在椅背上,“警察说她状态不对,具体没多说。”

车子停在梁婉清租住的小区楼下。袁雅雯陪她上楼,开了灯,烧水泡茶。屋子里还保持着出发前的样子,只是多了层薄灰。

“你打算怎么办?”袁雅雯问。

“不知道。”梁婉清看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警察让我配合调查,暂时不能离开。”

“那……你要去程家看看吗?”

梁婉清没回答。

手机震动起来。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梁婉清。”是郑春芳的声音,嘶哑,疲惫,“你在哪儿?”

在家。

“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

郑春芳深吸一口气:“过来一趟。峻豪的事……需要你帮忙。”

“唐佳莹呢?”

“她?”郑春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算什么东西!领了个证,连场婚礼都没办,现在人跑得没影了!”

梁婉清揉着眉心:“妈,我真的不方便过去。”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郑春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恨我,恨峻豪。但现在人都没了,你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就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过来帮帮我,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梁婉清闭上眼。过了很久,她说:“我明天过去。”

挂断电话,袁雅雯担忧地看着她:“你真要去?”

“去看看吧。”梁婉清说,“就当……送他最后一程。”

袁雅雯叹了口气:“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不行,我一定要去。程家那些人,我不放心。”

梁婉清没再坚持。

这一夜她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程峻豪的脸,民政局那个灰蒙蒙的下午,大理的三角梅,还有那串数字:347105。

天快亮时,她起身打开行李箱。

那本《伤心咖啡馆之歌》躺在最底下。她拿出来,翻开封底。铅笔数字还在那里,淡淡的,几乎要看不清。

她拿起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输入347105。

号码是十一位,这只有六位。不对。

也许是某个密码?日期?程峻豪的生日是3月12日,不是这些数字。

她想了很久,忽然记起什么。打开手机地图,搜索“347105”作为坐标。

定位跳出来——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锦华苑。

那是程峻豪父亲程大海生前住的地方。程大海三年前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郑春芳不愿意去住,说那里都是回忆,太伤心。

梁婉清看着那个定位,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早晨八点,袁雅雯来接她。

程家住在城西的一个中档小区,房子是结婚时买的,梁婉清在那里住了七年。

走进熟悉的小区大门时,她有种奇怪的恍惚感。

门口那棵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大朵大朵,落了一地。

郑春芳开的门。

她老了。才几天不见,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整个人像缩了一圈。看见梁婉清,她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

“坐。”郑春芳说,声音很低。

梁婉清和袁雅雯在沙发上坐下。郑春芳去倒水,手一直在抖,热水洒出来一些。

“唐佳莹呢?”梁婉清问。

“不知道。”郑春芳把水杯放在她们面前,“昨天下午出去就没回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成年人暂时联系不上,不算失踪。”郑春芳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她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什么?”

梁婉清没接话。

婉清。”郑春芳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很大,“峻豪的事,警察怎么说?真的是意外吗?

“他们在调查。”梁婉清想抽出手,但郑春芳抓得很紧。

“你一定要帮帮峻豪。”郑春芳的眼睛红了,“他虽然对不起你,但他……他毕竟是你爱过的人啊。”

梁婉清沉默着。

袁雅雯开口了:“阿姨,清清已经离婚了,这些事其实……”

“离婚怎么了?”郑春芳转向她,语气激动,“七年夫妻,说断就能断吗?婉清,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不然你不会来,对不对?”

梁婉清终于抽出手。

“妈,我来是因为你打电话求我。”她站起身,“不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他。我帮你处理完后事就走,其他的,等警察调查结果。”

郑春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郑春芳低下头,肩膀耸动着,开始小声哭泣。

梁婉清站着,看着她。这个曾经强势、精明、总是挑剔她的婆婆,此刻蜷缩在沙发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郑春芳抬起头,抹了把脸:“家里的东西……要收拾一下。峻豪的书房,卧室,我都不敢进去。还有……遗物,警察说要整理一些遗物给他们。”

“好。”梁婉清说,“我现在去收拾。”

“我帮你。”袁雅雯也站起来。

程峻豪的书房在次卧,不大,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一个文件柜。梁婉清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

这个房间她很少来。程峻豪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总是关着门。有时她半夜醒来,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知道他又在加班。

“从哪儿开始?”袁雅雯问。

“书架吧。”

书架上大多是专业书籍,建筑工程类的。梁婉清一本本取下来,用抹布擦干净,放进纸箱里。袁雅雯整理桌上的文件。

收拾到第三层书架时,梁婉清的手停住了。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深绿色,边缘有些生锈。她认得这个盒子——是程大海的遗物,程峻豪一直收着,不让她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下来。

盒子没锁,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枚奖章、程大海的退伍证,还有一沓泛黄的信件。

梁婉清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是年轻时的程大海和郑春芳。两人站在公园里,郑春芳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碎花连衣裙,笑得腼腆。程大海穿着军装,挺直腰板,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8年春,与春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水颜色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愿此生不负。”

梁婉清翻看其他照片。

大多是程大海的军旅照,也有程峻豪小时候的照片。

最后一张,是程峻豪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程大海和郑春芳站在两边。

她正要把照片放回去,忽然发现盒底还有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拿出来,展开。是一份医疗报告单,日期是三十四年前。患者姓名:郑春芳。诊断结果:先天性子宫发育不良,受孕几率极低。

梁婉清盯着这行字,愣住了。

“清清,你看这个。”袁雅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梁婉清回过神,接过来。

文件袋里是一沓单据——借款合同,借条,银行转账记录。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借款方都是程峻豪,出借方是一个叫“林喜”的人。

总金额加起来,接近两百万。

最近的一张借条日期是三个月前,正是梁婉清提出离婚的时候。

“这么多债……”袁雅雯倒吸一口冷气,“他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梁婉清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备注:“以锦华苑3栋402室产权作为抵押。”

锦华苑3栋402。

那是程大海留下的房子。

她想起手机地图上的定位。347105,如果换成门牌号,会不会是3栋4单元102?不对,锦华苑的房子最高只有六层,没有4单元。

“清清。”袁雅雯碰了碰她,“你没事吧?”

梁婉清摇摇头,把医疗报告和债务单据放回盒子。铁皮盒子扣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那棵玉兰树开得正盛。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她想起七年前的春天,她和程峻豪刚搬进这个家。

也是玉兰花开的时候,他说:“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一起看花。”

但后来,他越来越忙。第三年开始,他就忘了这个约定。

“这些东西要交给警察吗?”袁雅雯问。

“要交。”梁婉清转过身,“但在这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锦华苑。”

06

锦华苑是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3栋在小区最里面。

梁婉清站在楼下,抬头看。402的阳台封着,窗户紧闭,晾衣架上空荡荡的。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光线昏暗。她扶着栏杆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四楼时,她停住了。

402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房屋已抵押,闲人勿扰。”纸条下面还压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

她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次,还是安静。正当她准备离开时,隔壁401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

“你找谁?”

“阿姨,请问402的住户……”

“没人住。”老太太说,“老程走了以后就空着。前阵子倒是有个男人来过几次,不是老程家的人。”

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多岁吧,个子不高,有点胖。”老太太想了想,“说话挺客气的,就是眼神有点凶。”

“他什么时候来的?”

“最近一次是……”老太太掰着手指,“大前天?对,大前天下午。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

大前天,就是程峻豪出事那天。

梁婉清的心沉了沉:“他有没有说叫什么名字?”

没说。不过……”老太太压低声音,“我听见他打电话,好像叫什么喜。

林喜。

谢谢阿姨。

梁婉清下楼时,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站了会儿,拿出手机,再次输入347105。这次她换了个思路,把这串数字当作坐标的度分秒格式。

转换之后,定位依然是锦华苑,但精确到了小区东南角的车棚。

她走过去。

车棚很旧,铁皮顶棚锈迹斑斑。里面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墙角堆着废纸箱和旧家具。她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正准备离开时,脚下踢到了什么。

低头看,是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铁罐。罐头盒子,原本装饼干的,已经生锈了。她蹲下身,用树枝撬开罐盖。

里面用塑料布包着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小,黑色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她翻开,第一页写着:“林喜。”

是日记。

梁婉清的手开始发抖。她环顾四周,没人。于是把本子塞进包里,快步离开小区。

回到家,她锁好门,拉上窗帘,在桌前坐下。

日记本摊开。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很难辨认。她一字一句地读。

“1987年3月12日。春芳生了,是个男孩。她说要跟我姓林,但老程那边……算了,先这样吧。孩子取名峻豪,希望他将来有出息。”

梁婉清的呼吸停住了。

她继续往下翻。

“1995年6月。峻豪上小学了。春芳不让我去看他,说怕老程起疑心。我只能远远看着。孩子长得像我,特别是眼睛。”

“2003年。老程病了,癌症。春芳哭得厉害,我心里也难受。老程是个好人,对春芳好,对峻豪也好。我对不起他。”

2005年。老程走了。葬礼上,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峻豪披麻戴孝,哭得站不稳。我想去扶他,春芳瞪了我一眼。

“2015年。峻豪结婚了。姑娘叫梁婉清,文文静静的。婚礼我没去,托人送了礼金。春芳说,以后别再联系了。”

“2021年。峻豪来找我,说要借钱。公司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我问他需要多少,他说一百万。我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2022年底。他又来借钱,这次要五十万。我说真的没有了。他跪下求我,说他要是还不上,房子就没了。我心软了。”

2023年2月。春芳找我,说峻豪要和婉清离婚,娶一个姓唐的姑娘。我说这不好,春芳说没办法,那姑娘家能帮他还债。

最后一页,日期是半个月前。

“春芳让我去劝劝峻豪,说他不愿意结婚。我去见了峻豪,他喝多了,说不想害别人。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要去找婉清坦白一切。我问他坦白了又能怎样,他说至少心里干净。这孩子,跟他妈一样倔。”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梁婉清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她想起那本蓝色笔记本上的红字:“如果我不在了,去找347105。”

程峻豪想让她找到这个。

他想让她知道真相。

手机响了。是郑春芳打来的。

“婉清,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来?”声音焦急,“警察又来了,说要再问问话。”

“我马上过去。”

梁婉清把日记本锁进抽屉,换了身衣服出门。打车到程家时,楼下停着一辆警车。她上楼,门开着,周弘文坐在客厅里,郑春芳局促地坐在对面。

“梁女士。”周弘文站起身,“我们需要再了解一下情况。”

“您说。”

“今天我们在程峻豪的车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周弘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耳环。

银色的,造型很别致,是某品牌的经典款。

梁婉清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

“没见过。不是我的。”

“我们查过了,也不是唐佳莹的。”周弘文看着她,“耳环卡在驾驶座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应该是近期掉进去的。”

“我不明白……”

“我们调取了程峻豪出事前一周的行车记录仪。”周弘文语气平静,“记录显示,他多次往返于公司和锦华苑之间。最后一次去锦华苑,是出事前一天下午。车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梁婉清的心跳加快了。

“能看清是谁吗?”

“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衣着判断,是个女性。”周弘文顿了顿,“而且,我们在锦华苑402的卧室里,提取到了同一个人的指纹和DNA。”

郑春芳的脸色变得惨白。

“是谁?”梁婉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