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开学
我叫沈清禾,今年高三。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乱哄哄的,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窗外的梧桐树上蝉叫得撕心裂肺,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听说了没?咱们这学期换数学老师了。”
前桌的刘婷婷转过来,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她是我们班的消息通,什么事都比别人早知道三天。
我正从书包里往外掏暑假作业,随口应了句:“换谁了?”
“不知道名字,就知道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咱们学校实习的。”刘婷婷压低声音,“我表姐在教务处帮忙整理档案,偷偷看了照片,说长得特别帅,像那个演电视剧的……”
她说了个明星的名字,我没什么反应。高二那年之后,我对“长得帅”这三个字就有点过敏。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老赵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个人。
教室里的嗡嗡声突然小了一半,我能感觉到周围女生的背都挺直了些。刘婷婷在桌子底下踢了我的凳子一脚,我抬起头。
然后我的世界“轰”一声塌了。
那个人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黑裤子,袖口挽到小臂。他比两年前瘦了点,轮廓更分明了。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我的手指死死抠进作业本里,纸张“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来的数学老师,周老师。”老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屿安老师是师大数学系的高材生,大四实习,带咱们一学期。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变得热烈。我僵在座位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屿安。
这个名字我两年没听过了,不,是两年没敢听。我把它锁在记忆最深处,连带着那个被我拉黑的微信号,那些深夜的聊天记录,还有他说“我们到此为止”时冰冷的语气。
“大家好,我是周屿安。”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和语音消息里一模一样,只是少了笑意。
我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这个方向掠过,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认出我。
也对,我们从来没视频过。两年前他说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我推说手机摄像头坏了。后来他发来一张自己的照片,我没接,只说“等高考完再说”。
我当时十六岁,跟他说我十八。他二十二,大学快毕业了。
“沈清禾?”
老赵在点名。我猛地抬头:“到!”
声音太大了,周围几个同学转过头看我。我脸上一阵发烫。
“你数学课代表。”老赵说,“上学期期末你数学最高,这学期继续当啊,配合周老师工作。”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但发不出声音。
周屿安看向我。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但我知道他看清楚了,他看清楚了这张脸,这个他两年前在朋友圈偶然点过赞、后来再没见过的脸。
“好。”他说,然后低头翻开花名册,“现在开始上课。”
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他讲题时不紧不慢的语调,偶尔提问时教室里短暂的安静——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遥远。我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响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我盯着课本,但上面的字全都飘起来了。我在草稿纸上乱画,画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
“这道题,课代表上来做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周屿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清禾。”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次语气里带了一点疑惑。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过讲台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他身上的。两年前我问他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他说了一个名字,我说“真好闻”,他说“你以后也能闻到”。
现在我闻到了,在高三开学第一天的数学课上。
黑板上的题我一道都不会。我拿着粉笔,手在抖。
“不会?”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了我旁边,离我只有半步远。
我摇头,又点头,喉咙发紧。
他从我手里接过粉笔。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很轻,但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他没看我,自顾自地开始解题,步骤清晰,字迹工整。
“这种题型是重点,大家记一下。”
他讲题的声音平稳如常,好像刚才那瞬间的触碰根本没发生。但我看见他写完最后一行,把粉笔放回盒子时,食指在粉笔槽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两年前我们连麦打游戏,他每次快输的时候就会这样敲手机壳。
他认出我了。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冲出教室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我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沈清禾你没事吧?”刘婷婷跟了进来,“你刚才脸白得吓人。”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那个周老师也太帅了吧!”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而且讲得真好,我居然听懂了最后那道大题。”
“是啊是啊,比原来那个老头子强多了。”
“听说还没女朋友呢……”
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语气里带着高中女生特有的兴奋和羞涩。我听着,胃里一阵翻搅。
回到教室时,周屿安已经不在讲台上了。我的数学作业本摊在桌上,最上面用红笔批了个“A”,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下课来办公室一趟。
字迹工整,和他两年前在微信上给我手写题目时的字一模一样。
第二章 黑名单
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三次。走廊里偶尔有老师经过,奇怪地看我一眼。最后是教英语的杨老师推门出来,见我这副样子,笑了:“找周老师?直接进去啊,他又不吃人。”
我硬着头皮推开门。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练习册,正在批改。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周老师。”我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改:“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口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他终于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沈清禾。”他念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高二三班,十七岁,家住城西建设路。上学期期末数学148,年级第一。”
我没说话,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两年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是不是有个网名叫‘禾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侥幸,所有“他可能没认出来”“可能只是巧合”的幻想,在这一刻全碎了。
“玩《天涯明月刀》,在烟雨江南服务器,是个天香。”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最喜欢在杭州城挂机,说那里的背景音乐好听。有个侠侣,ID叫‘江北’,是个太白。”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江北’,”他看着我,眼睛很黑,很深,“就是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问。
“我骗了你。”我说,“我说我十八岁,其实那时候我才十六。我说我马上高考,其实我刚上高一。”
他沉默地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要我了。”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太幼稚,太可笑,像个小孩子在撒娇。
周屿安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就一直骗我?骗了整整八个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们计划过很多事。你说高考完要来我的城市,我说我去车站接你。你说想看我打篮球,我说带你去我们学校的球场。你说……”
他停住了。
我记起来了。我说过的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我说“等我去找你”,说“我们要一起养只猫”,说“江北哥哥你等我长大”。
那时候我是真的以为,等我长大了,就能去找他了。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我说不下去了。
“会真的喜欢你?”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啊,我也没想到。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居然会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耍得团团转。”
“我没有耍你!”我抬起头,眼睛发酸,“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他打断我,声音冷下来,“真的喜欢我?沈清禾,你那时候才高一,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在门上。
“我删了游戏,退了所有相关的群,换了手机号。”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觉得恶心。我居然在和一个未成年谈感情,我居然在计划和一个高中生见面。如果被人知道,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止不住。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后来我试着加你微信,想问问清楚。”他说,“发现你把我拉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的抽泣声。他不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哭。过了很久,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
他把纸巾放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事到此为止。”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是老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过去的事,谁都不要再提。”
我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得把我从黑名单里移出来。”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工作需要。”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叠卷子,“我会建个班级数学群,有些资料和通知在群里发。你是课代表,必须加。”
“我可以加群……”
“我要加你微信。”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我机械地掏出手机,手指发抖,解了三次锁才解开。点开微信,黑名单里只有一个人,备注是“江北”。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是《天涯明月刀》里太白的门派图标,两年来一直没换。
移出黑名单,发送好友申请。
几乎是一秒钟,那边就通过了。他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周屿安。头像是一片海,很普通的风景照。
“好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回去吧。下午放学把作业收齐,送到办公室。”
我如蒙大赦,转身拉开门就要走。
“沈清禾。”他又叫住我。
我僵在门口,没回头。
“好好学数学。”他说,“你很有天赋,别浪费了。”
我没应声,逃也似的跑了。
那天下午的课我全没听进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我偷偷拿出来看,是周屿安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通过好友申请后的系统提示。
第二条:一张图片,是今天的作业题目。
第三条:明天早自习收,别迟到。
公事公办的语气,标准的老师和课代表之间的对话。可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心里又冒出汗来。
放学后,我磨蹭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去收作业。有几个男生没写,我记了名字,抱着厚厚的作业本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楼道染成橙红色。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周屿安和老赵。
“……小周啊,高三压力大,学生情绪敏感,你注意点方式方法。”老赵的声音。
“我明白,赵老师。”
“沈清禾那孩子,”老赵顿了顿,“数学是真好,就是性格有点内向。父母管得严,家里期望高,你多鼓励鼓励她。”
“我会的。”
“对了,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学校教师宿舍还有空位……”
“安排好了,就在学校后面那个小区,走路十分钟。”
“那挺好。吃饭呢?食堂吃得惯吗?”
“还行……”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日常的对话,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两年前隔着屏幕说“晚安”的人,现在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和我的班主任讨论食堂的饭菜。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老赵还在,看见我抱着作业,笑了:“哟,课代表真负责。放这儿吧。”他指了指周屿安的桌子。
我走过去,把作业本放下。周屿安正在看一本教材,头也没抬。
“周老师,作业收齐了,有五个同学没交,名字记在第一本上了。”
“嗯。”他还是没抬头。
老赵站起来,拍拍周屿安的肩膀:“那我先走了,你忙完也早点休息。年轻人别太拼。”
“好,赵老师慢走。”
老赵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周屿安终于放下教材,拿起最上面那本作业翻看。那正好是我的,今天课堂练习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空着。
“为什么没写?”他问。
“不会。”
“我上课讲了。”
“没听进去。”我老实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犹豫了一下,坐下。他把卷子推到我面前,又抽了张草稿纸。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我讲最简单的。”他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和上课时没什么两样。
我盯着他写字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两年前他给我拍过一张手部的照片,说“这是弹钢琴的手,可惜只会敲键盘”。我当时回他:“敲键盘的手我也喜欢。”
“听懂了吗?”他问。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纸上已经写满了步骤。我其实没太听进去,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给我讲一遍。”他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凭着记忆磕磕巴巴地复述,说到第三步就卡住了。
“果然没懂。”他把纸抽回去,又从头开始讲。这次讲得更细,每个步骤都问我“明白了吗”,不明白就再讲一遍。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终于会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白晃晃的。
“谢谢周老师。”我站起来。
“嗯。”他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像是随口问,“怎么回家?”
“骑车。”
“注意安全。”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听见他说:“沈清禾。”
我回头。
他坐在灯下,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
“好好高考。”他说,“别想别的。”
第三章 秘密
那天之后,我和周屿安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是老师,我是学生。上课时他提问我,我站起来回答问题;下课后我收作业送到办公室,他批改完让我发回去。微信上除了作业和通知,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上课时从来不会长时间看我。视线扫过全班,到我这里总是最快移开。比如我去办公室,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他会把门打开。比如他批改我的作业时,字写得特别工整,批注特别详细。
班上的女生开始讨论他。说他讲课好,说他有耐心,说他长得帅。刘婷婷甚至偷偷拍了他的照片,在女生小群里传。
“你们发现没,周老师好像特别关注沈清禾。”有次课间,我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小声说。
“废话,课代表嘛。”
“不是,我感觉不一样。上次沈清禾有道题做错了,周老师给她讲了整整一节课间,我路过办公室都听见了。”
“那是因为人家数学好,老师都喜欢好学生。”
“也是……”
我低着头假装看书,手指攥紧了书页。
九月底,学校开运动会。我报了八百米,其实我不擅长跑步,但班主任说女生项目没人报,硬给我塞了一个。
比赛是下午。我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得厉害。太阳很晒,塑胶跑道被烤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发令枪响的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往前冲。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就喘不上气了。喉咙里一股血腥味,腿像灌了铅。旁边的选手一个个超过我,最后我只跑了倒数第三。
冲过终点线时,我眼前一黑,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人扶我。是刘婷婷和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把我架到树荫下。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糊了满脸。
“喝点水。”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缓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周围——然后看见了周屿安。
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秩序册,脖子上挂着裁判员的哨子。他也在看我,眉头微微皱着。
“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别动。”他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我的腿,“抽筋了?”
“不知道……”我说,声音还带着喘。
他伸出手,在我小腿上按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这里疼?”
“嗯。”
“抽筋了。”他说,然后对旁边的同学说,“你们去忙吧,我处理。”
同学们散开了。他让我伸直腿,用手握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按在小腿肚上,慢慢往上推。动作很专业,力道不轻不重。
“这样好点吗?”
“嗯……”
疼是真的疼,但更多的是难堪。他的手贴在我的皮肤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传过来。周围都是人,加油声、广播声、笑声,嘈杂得让人心慌。可就在这片嘈杂里,我感觉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真空地带,安静得只能听见我的呼吸声。
“你体力不行。”他说,手还在按,“平时不锻炼?”
“没时间。”
“高三不是理由。”他语气很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了大概五分钟,疼痛缓解了。他松开手,站起来:“试试能不能走。”
我扶着树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瘸,但能走了。
“谢谢周老师。”
“去医务室看看,开点云南白药。”他顿了顿,又说,“以后量力而行,别逞强。”
我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正跟另一个老师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运动会后就是月考。
我的数学考砸了。最后两道大题看错了条件,一道15分的题只得了5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鲜红的“121”,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我上高中以来数学最低分。
放学后我被老赵叫到办公室。去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推开门,发现周屿安也在。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对着电脑打字,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沈清禾啊,坐。”老赵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老赵推了推眼镜,“总分年级第十八,还不错。但是数学……”他翻出我的卷子,“121,这不像你的水平啊。”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最后两道大题,平时这种类型你都能做对,这次怎么失手了?”老赵语气温和,但我听得出来他很失望。
“粗心了。”
“粗心?”老赵叹了口气,“清禾啊,高三了,不能老用粗心当借口。你知道一分能拉多少人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妈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一分一操场”,说我们学校去年一本线是多少,我的目标应该是多少,数学必须考到多少。
“周老师,”老赵转向周屿安,“你是数学老师,你看这孩子……”
周屿安终于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椅子面对我们。他从老赵手里接过我的卷子,扫了一眼。
“步骤都对,计算也没问题,就是一开始条件看错了。”他说,语气平静无波,“这种错误很常见,下次注意审题就行。”
“可她以前不这样啊。”老赵皱眉。
“压力大吧。”周屿安把卷子递还给我,“高三学生,正常。”
老赵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要重视”“不能松懈”之类的话。我全程点头,一句都没听进去。最后他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好好总结总结。”
我如释重负,站起来正要走,周屿安突然开口:“沈清禾,你留一下。”
我心里一紧。
老赵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放学已经二十分钟了,窗外能听见学生打篮球的声音,还有值日生扫地的声音。
“坐。”周屿安指了指我刚才坐的椅子。
我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是不是因为我?”他问,直截了当。
我猛地抬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数学一直很好,上次周考还是满分。这次突然掉这么多,总得有个原因。”
“就是粗心……”
“沈清禾,”他打断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们能不能坦诚一点?”
我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我在这个班,对你造成困扰了,我可以申请调去别的班。”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或者你不想当课代表了,也可以换人。这些都不是问题。”
“不是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我妈……我妈知道我月考成绩了,昨天晚上骂了我一晚上。她说我这样下去考不上好大学,说我让她丢人,说白花那么多钱给我补课……”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她说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上次模拟考年级前十。说李叔叔的儿子,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说我什么都比不上人家……”我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我今天考试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骂我的话。看题的时候,那些字都在晃……”
周屿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谢谢。”我抽出一张,捂在脸上。纸巾很快湿透了。
“你妈妈一直这样?”他问。
“嗯。从我上初中就开始了。考得好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废物。”我自嘲地笑笑,“我有时候想,我要是真考砸了,她会是什么反应。可能真的会不要我了吧。”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女儿。”周屿安说得很慢,很认真,“父母都这样,说话难听,但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温和。这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温柔”的情绪。
“我爸妈也是。”他突然说,“我高考那年,他们天天吵架。我爸想让我报金融,我妈想让我报计算机,我想学数学。他们说学数学没出息,以后找不到工作,说我自私,不考虑家里。”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的烦恼。
“后来呢?”
“后来我报了数学系,他们三个月没跟我说话。”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大一下学期,我爸脑梗住院。我回去照顾他,他在病床上说,儿子,爸想通了,你喜欢就行。”
办公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能看见远处居民楼的灯火。
“所以,”他看着我,“别想太多。好好学,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等你走远了,回过头看,这些都是小事。”
我点点头,鼻子又有点酸。
“这张卷子,”他拿起我的卷子,“我重新批一下。这两道题思路没错,就是条件看错了,扣步骤分就行,不用全扣。”
他在分数栏里把“121”划掉,改成了“135”。红色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别跟你妈说。”他把卷子递给我,“下次考好点,这次就当没发生过。”
我接过卷子,看着那个新分数,喉咙发紧。
“谢谢周老师。”
“回去吧,天黑了。”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
“周老师。”
“嗯?”
“你爸妈……现在支持你学数学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和两年前在微信上发来的那些表情包重叠在一起。
“支持。”他说,“我爸现在逢人就说,我儿子是数学老师,厉害着呢。”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快回去吧。”他挥挥手。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我走到楼梯口,突然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我听见了。
第四章 暴露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秋游,去郊区的森林公园。
老赵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全班都沸腾了。高三了还能出去玩,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只有我高兴不起来,因为周屿安也去。
“每个班两个老师带队,咱们班是我和周老师。”老赵说,“大家注意安全,一切行动听指挥。”
秋游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大巴车上,同学们叽叽喳喳,唱歌的唱歌,打牌的打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塞着耳机假装听歌,实际上什么也没听进去。
周屿安坐在最前面,和老赵一起。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像个大学生。车上好几个女生偷偷拍他,刘婷婷凑过来小声说:“周老师穿便服好帅啊。”
我没接话,转头看窗外。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后退,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
到了公园,老赵交代了集合时间和地点,就让大家自由活动。我和刘婷婷还有几个女生一起,沿着步道慢慢走。山里空气好,枫叶红了,层层叠叠的,确实挺好看。
走到一半,刘婷婷说要去厕所,我们就在原地等。旁边有个小卖部,我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周屿安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正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我离得近,能听见几句。
“……妈,我真没事……工作挺好的,学生也听话……我知道,您别操心……”
是给他妈妈打电话。语气很温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是那种子女对父母特有的、又爱又烦的语调。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没动。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二十二岁的周屿安,那个会在深夜给我发语音说“晚安”,会在游戏里护着我,会因为我一句“不开心”就讲笑话逗我的“江北”。
“看什么呢?”刘婷婷拍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没什么。”
“走吧,她们说前面有片银杏林,特别好看。”
我们继续往前走。银杏林确实漂亮,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好多人在拍照,我们也凑热闹拍了几张。刘婷婷让我帮她拍,我举起手机,取景框里突然出现周屿安的身影。
他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靠着柱子,也在看银杏。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很柔和,眼神有点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按下快门,拍下了这张照片。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删掉了。
中午在草坪上野餐。大家把带来的食物摊开,互相分着吃。周屿安和老赵也过来了,老赵带了老婆做的三明治,分给没带饭的同学。周屿安拎了袋橘子,一个一个发。
发到我这里时,他顿了顿,从袋子里挑了个最大的,递过来。
“谢谢周老师。”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一触即分。
“不客气。”他语气如常,继续往下发。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刘婷婷她们要去划船,我推说头晕,想自己走走。其实也不是完全撒谎,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起得早,确实有点不舒服。
我找了条人少的小路,慢慢往上走。山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走到半山腰有个观景台,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公园。
观景台上没人,我在长椅上坐下,闭着眼睛吹风。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周屿安走过来。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站起来。
“坐。”他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我重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问,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她们去划船了,我有点累。”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风有点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把外套裹紧些,还是觉得冷。
“冷?”他问。
“有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来。
“不用……”我连忙摆手。
“穿着吧,我里面还有件T恤。”他把外套放在椅子上,站起身,“我去抽根烟。”
他走到观景台另一边,背对着我,点了支烟。烟雾在风里很快散开,他的背影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我把他的外套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天在课堂上闻到的一样。
“周老师。”我小声叫了一句。
“嗯?”他没回头。
“你抽烟……以前好像不抽。”
“嗯,后来学的。”他弹了弹烟灰,“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
“当老师压力大吗?”
“大。”他笑了笑,笑声很轻,“比我想象的大。”
“那你后悔吗?”
他顿了一下,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来。
“不后悔。”他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但这次离我近了点,中间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虽然有时候很累,但挺有成就感的。特别是看到学生弄懂一道题的时候,那种表情……挺好。”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很柔和。我突然想起两年前,他在微信上跟我说,他爸妈想让他考公务员,但他想当老师。
“我觉得当老师挺好的,能影响很多人。”他当时说。
“那你想影响谁?”我问。
“影响你。”他秒回,然后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现在他真的成了老师,可我不是他想影响的那个人了。我是他的学生,是他需要保持距离的、过去的错误。
“沈清禾。”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好好高考。”他说,语气很认真,“考个好大学,去你想去的地方,学你想学的东西。别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嗯。”
“你数学真的很好,别浪费了。”他继续说,“以后如果学理科,可以考虑数学或者计算机。如果学文,也有很多需要数学思维的学科。总之,别因为一次考试、一个人、一句话,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裹紧他的外套,闻着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突然很想哭。
“周老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深吸一口气,“如果当年我没骗你,如果我当时真的十八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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