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爸把我押给陆沉舟那天,是个下雨的星期三。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但特别密,像是天上有人拿着筛子在筛灰。我坐在我家那个老式沙发上,沙发弹簧已经坏了,我一动就嘎吱响。我爸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塌得很厉害。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
“程月啊……”我爸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茶几上摆着两张纸,一张是借条复印件,上面写着我爸借了三十万,另一张是什么协议,我看不太懂,但上面有我的名字。
“就三年。”我爸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很难闻,“陆老板说了,就去他那儿做点杂事,帮忙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三年,债就清了。”
“杂事?”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爸,你知道陆沉舟是干什么的吗?”
我爸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烟灰又掉了一截。他当然知道。我们这个片区,没人不知道陆沉舟。开棋牌室起家,现在手底下有酒吧、KTV,听说还放贷。巷子口那家新开的超市,就是他小弟的姐夫开的。
“陆老板……陆老板是正经生意人。”我爸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我。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都是雨痕,一道道的,把外面的街景割成碎片。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里面有人。
“三十万,你拿去赌了?”我问。
我爸没说话,就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妈知道吗?”
“别告诉你妈!”我爸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你妈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你就说……就说你去外地打工了,工资高,包吃住。”
我看着我爸。他五十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背有点驼了。他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厂子倒闭后,就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修一双鞋五块钱,三十万,他要修六万双鞋。
“什么时候走?”我问。
我爸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陆老板的人……在楼下等着。”他小声说。
我点点头,走进自己房间。房间很小,放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满了。我从床底下拖出个旧行李箱,开始收拾。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我妈去年给我织的围巾,虽然还没到戴围巾的季节。
收拾到一半,我妈回来了。
“月月,你这是干啥?”我妈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篮子里是青菜和豆腐,今天特价。
我看我爸,我爸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
“妈,我找到工作了。”我说,声音尽量平稳,“在外地,包吃住,工资挺高的。”
“啥工作?在哪儿?安全吗?”我妈一连串地问,菜篮子放在地上,走过来拉我的手。
“就……酒店服务员,在邻市。”我说谎时不敢看我妈的眼睛,“今天就得走,那边急用人。”
我妈盯着我看,又看看我爸,再看看我摊开的行李箱。她是个普通家庭妇女,在超市当理货员,但她不傻。
“程大勇。”我妈喊我爸全名,这是她生气时的习惯,“你说实话,月月到底要去干啥?”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楼下传来两声喇叭响,不长不短,像是催促。
“妈,真是去工作。”我拉起行李箱的拉链,“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我妈抓住我的箱子:“不行,你说清楚。什么工作这么急?行李都没收拾好就走?是不是……”
“秀英。”我爸突然开口,声音很沉,“让孩子去吧,是正经工作。”
我妈看着我,又看看我爸,眼圈慢慢红了。她松开手,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开柜门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几分钟后,她拿着个布袋子出来,里面装着几包饼干、两瓶矿泉水,还有一小瓶她自个做的辣椒酱。
“路上吃。”她把布袋子塞我箱子的侧兜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卷成一卷,硬塞进我手里,“省着点花。”
我捏着那两百块钱,纸币潮潮的,带着我妈的体温。
下楼时,雨还在下。我爸撑了把黑伞,伞面有个破洞,雨水顺着洞滴下来,正好落在我肩上。黑色轿车的门开了,里面下来个男人,三十来岁,平头,穿着黑色POLO衫,手臂上有个青龙纹身。
“程小姐?”他问,语气倒是客气。
我点头。
“我叫阿龙,舟哥让我来接你。”他接过我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我爸站在楼梯口,没打伞,雨打在他身上,衣服很快就湿了一片。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像根生了根的水泥柱子。
我坐进车里。车里很干净,有股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阿龙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摇摆,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开又合上。
车子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我爸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程小姐,你别紧张。”阿龙从后视镜里看我,“舟哥人其实挺好的,只要守规矩。”
我没问什么规矩。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个高档小区。我以前路过这里,知道这里的房价是我家那个老破小的十倍。保安看了眼车牌就放行了,连问都没问。
车停在一栋别墅前。别墅三层,带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修剪得很整齐。阿龙帮我拎下行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王姨,这是程月程小姐。”阿龙说,“舟哥交代过的。”
王姨上下打量我,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冷淡,就像看一件新添置的家具:“进来吧,鞋柜里有拖鞋,新的。”
我换了拖鞋。拖鞋是淡蓝色的,毛绒绒的,很舒服。客厅很大,挑高至少五六米,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家具都是实木的,深色,显得有点沉。墙上挂着幅字,就一个字:“静”。
“舟哥在书房。”阿龙说,“我带你上去。”
书房在二楼。阿龙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声音:“进来。”
我跟着阿龙进去。书房比我想象的小,三面墙都是书柜,塞满了书。窗前是张大书桌,桌后坐着个人。
这就是陆沉舟。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是个满脸横肉、金链子粗得像狗链的男人,但不是。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了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五官轮廓很深,尤其眉骨,显得眼窝有点深。他正在看文件,没抬头。
“舟哥,人接来了。”阿龙说。
陆沉舟“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书房里很静,只有他翻页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雨声。我站着,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终于看完那份文件,签了个字,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但有种压迫感,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多大了?”他问。声音不高,但很稳。
“二十二。”我说。
“会做什么?”
“会做饭,会打扫,会……”我想了想,“会记账。我学过会计。”
陆沉舟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吃住在这里,需要什么跟王姨说,或者找阿龙。三楼最里面那间是你的房间。”
我拿起信封,没打开,但摸厚度,大概有四五千。
“这里的规矩。”陆沉舟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第一,晚上十点后不要出房间,除非我叫你。第二,不要进我书房,除非我叫你。第三,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明白吗?”
我点头。
“重复一遍。”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重复了那三条规矩。
“好了,去吧。”陆沉舟摆摆手,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阿龙带我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你的房间在这儿。”阿龙带我上三楼。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三楼有四间房,他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
房间很大,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个小阳台。床是双人床,床上用品都是新的,浅灰色的。有衣柜,有书桌,还有个小沙发。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的响。
“你先休息,晚饭好了王姨会叫你。”阿龙说,“有什么事,房间里有电话,拨1是客厅,拨2是厨房,拨3是书房——不过没事别拨3。”
阿龙走了,轻轻带上门。我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我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书桌上,我妈给的辣椒酱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箱子最底层。那个信封我打开了,数了数,五千整。
我把钱塞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雨还没停。我听见楼下有动静,大概是王姨在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还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这就是我未来三年要待的地方。
第二章
我在陆沉舟家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没怎么见过他。
他好像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我早上七点起床,从三楼窗户往下看,他的车已经不见了。晚上我十点前回房间——我严格遵守那条规矩——他的车还没回来。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帮王姨打下手。王姨是这里的住家保姆,五十多岁,四川人,做得一手好菜。她不爱说话,但也不算难相处。我跟她学做饭,学打扫,学怎么用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家电——蒸汽拖把、洗碗机、带烘干功能的洗衣机。
“这个花瓶,”王姨指着玄关柜上一个青瓷花瓶,“每周一擦一次,用软布,不能沾水太多。”
“这幅字,”她指着客厅那幅“静”字,“不能用湿布擦,用鸡毛掸子弹弹灰就行。”
“舟哥的书房,”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没事别进去。打扫也是我来,你不用管。”
我点头,一一记下。
第三天,陆沉舟回家吃晚饭。那是我第二次见他。他坐在长餐桌的主位,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抖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小心点。”王姨小声说。
我把菜摆上桌,四菜一汤:清蒸鲈鱼、小炒黄牛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玉米排骨汤。很家常的菜,但王姨做得精致。
陆沉舟拿起筷子,尝了口鱼,点点头:“味道不错。”
王姨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今天的鱼新鲜。”
他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发出声音,筷子夹菜的量都很均匀。我站在厨房门口,从玻璃门往外看。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少了些书房的冷硬,但那种距离感还在。
吃完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王姨,泡壶茶送到书房。”
“好的舟哥。”
他起身上楼。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衬衫扎在西裤里,腰背挺得很直。
“看什么看,”王姨拍了下我的肩,“收拾桌子。”
我赶紧过去收拾碗筷。碗是骨瓷的,很薄,拿在手里轻轻的。我洗得格外小心,怕摔了赔不起。
“程月,”王姨一边擦灶台一边说,“你爸欠了舟哥多少钱?”
我手一顿,盘子差点滑进水池。
“三十万。”我说。
王姨“啧”了一声:“造孽哦。你也别怪舟哥,这年头,借钱还钱,天经地义。舟哥肯让你来干活抵债,已经算厚道了。你知道以前有个欠债不还的,后来……”
她没说完,但那个“后来”让我后背发凉。
“我知道。”我说,低头继续洗碗。
“知道就好。”王姨叹了口气,“你好好干,别动歪心思。舟哥虽然看起来冷,但不是坏人。你守规矩,他就不会为难你。”
我点点头。水龙头里的热水哗哗地流,冲在盘子上,溅起水花。窗外天已经黑了,别墅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枕头很软,被子很轻,房间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王姨点的,说是有助睡眠。但我就是睡不着。
我想起我爸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我妈塞给我的两百块钱,想起我家那个弹簧坏了的沙发。然后我又想起陆沉舟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还有那三条规矩。
半夜,我听见楼下有声音。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半。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陆沉舟回来了,还有别人。有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接着是关门声,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赶紧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没停,往另一边去了。那边是陆沉舟的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陆沉舟已经走了。王姨在厨房煎鸡蛋,客厅里有个陌生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染着一头黄毛,耳朵上戴了好几个耳钉。
“哟,这就是新来的小妹妹?”黄毛看见我,眼睛一亮。
王姨从厨房探出头:“小陈,别乱说话。程月,这是小陈,舟哥公司的人。”
“我叫陈志飞,叫我飞哥就行。”黄毛冲我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
我没说话,点点头,进了厨房。
“王姨,我帮你。”我说。
“不用,马上好了。”王姨把煎蛋盛出来,“小陈是来拿东西的,马上就走。”
但小陈没马上走。他晃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小妹妹,多大了?有男朋友没?”
我没理他,低头摆碗筷。
“哎,还挺害羞。”小陈笑了,转头对王姨说,“王姨,这姑娘挺水灵啊,舟哥有福气。”
“你胡说什么!”王姨突然提高声音,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再胡说八道我告诉舟哥!”
小陈脸色变了变,讪讪地:“开个玩笑嘛,至于吗。”
“拿了东西赶紧走!”王姨板着脸。
小陈摸摸鼻子,晃到客厅,拿起茶几上一个文件袋,走了。门关上后,王姨还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王姨……”
“没事。”王姨摆摆手,脸色缓和了些,“以后离这种人远点,知道吗?”
“嗯。”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又过了几天,是个周六。陆沉舟难得在家,下午在书房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下楼,对王姨说:“晚上多做两个菜,阿龙他们过来吃饭。”
“好的舟哥,几个人?”
“五六个吧。”陆沉舟说完,看了我一眼,“程月,你也一起吃。”
我愣住了。王姨推了我一下:“舟哥让你一起吃,是给你面子。”
晚饭时,餐厅里坐满了人。除了陆沉舟和阿龙,还有四个男人,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打扮各异,但都有种共同的气质——不太好惹的气质。小陈也在,坐在最末位,老实多了。
菜很丰盛,王姨使出了看家本领,摆了一桌子。男人们喝酒,白的,一杯接一杯。说话声、笑声、碰杯声,很吵。我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低头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舟哥,城西那家店,老刘还想再加一成。”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说。
陆沉舟端着酒杯,没说话,就看着那人。疤脸男人声音渐渐小了:“当然,我就是说说,舟哥你说多少就多少……”
“该给他的,一分不会少。”陆沉舟开口,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安静下来,“不该拿的,多一分也不行。这是规矩。”
“是是是,舟哥说得对。”疤脸男人连连点头。
小陈站起来敬酒:“舟哥,我敬您一杯,以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阿龙在旁边说:“小陈,你那批货,下周三前必须到,晚了你知道后果。”
“龙哥放心,肯定到,肯定到。”
我埋头吃菜,但耳朵竖着。他们说的“店”、“货”,我都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这顿饭吃得我胃疼。
吃到一半,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客厅去接电话。餐厅里顿时活跃起来,男人们又开始大声说话、劝酒。小陈端着酒杯晃到我旁边:“小妹妹,怎么不喝酒?来,哥哥敬你一杯。”
“我不会喝。”我说。
“不给面子是不是?”小陈脸有点红,显然是喝多了,“舟哥的人都敢不给面子?”
阿龙在桌子那头咳嗽了一声。小陈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把酒杯往我面前凑:“就一杯,没事。”
我盯着那杯酒,透明的液体,晃来晃去。一桌人都在看,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我伸手去接,手有点抖。
“小陈。”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陈一激灵,酒洒出来一些。
陆沉舟走过来,拿走小陈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他没看小陈,看着我:“吃饱了吗?”
我点头。
“那回房间吧。”
我如蒙大赦,站起来就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听见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很冷:“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你撒野了?”
然后是“啪”一声脆响,像是巴掌,又像是酒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敢回头,加快脚步上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喧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三章
那天晚上之后,小陈再没来过别墅。
别墅里的生活照旧,但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王姨对我更和善了些,有时会多教我几道菜。阿龙见了我,会点点头,算打招呼。至于陆沉舟,我还是很少见到他,但偶尔在楼梯上碰见,他会看我一眼,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不是完全的漠视。
有天下午,王姨让我去超市买东西。她写了张清单:生抽、老抽、蚝油、料酒,还有一块老姜、两斤排骨。我接过清单和钱,出门了。
别墅区很大,超市在小区门口,要走十几分钟。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都是光斑。我慢慢走,看着两边的别墅。有的院子里有孩子在玩滑梯,有的老人在浇花,很普通的生活场景,和我家那个老破小小区没什么不同,除了这里的一切都更干净、更整齐、更贵。
超市也很大,我推着购物车,一样样找。找到调味品区时,我听见有人叫我。
“程月?”
我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我高中同学,赵晴。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正在吃饼干。
“真是你啊!”赵晴走过来,上下打量我,“我听说你去外地打工了,怎么在这儿?”
我脑子飞快地转:“是……是在打工,就在这附近。”
“这儿?”赵晴瞪大眼睛,“这儿可是高档小区,你在这儿打工?做什么?保姆?”
“嗯,算是吧。”
“可以啊你,”赵晴笑了,拍拍我的肩,“这儿工资高吧?听说这儿的保姆一个月都万八千的。”
“还行。”我含糊地说,低头看购物车里的东西,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但赵晴显然不这么想。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知不知道,咱们班那个李娜,嫁了个富二代,上个月刚生了二胎,在月子中心一个月花十几万呢。”
“哦,是吗。”
“还有张婷,去北京了,做销售,听说现在一个月能挣两三万。”
“嗯。”
“你呢?有男朋友没?”赵晴问,眼睛在我身上扫,“你这身衣服挺好看的,新买的?不便宜吧?”
我低头看自己。就是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是来之前我妈给我买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旧衣服。”我说。
小女孩突然哭起来,赵晴赶紧去哄:“乖,不哭不哭,妈妈给你买糖吃。”她抱歉地冲我笑笑,“孩子闹,我先走了啊。对了,加个微信呗,老同学,多联系。”
我报了微信号,她记下,推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瓶生抽,塑料瓶身被我捏得咯吱响。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扫完码,说:“一百二十八块五。”
我递钱过去。她接过钱,看了我一眼:“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在附近做保姆。”
“哦,”她一边找钱一边说,“在哪儿家啊?”
“就……里面那栋。”我含糊地说。
“哦,那边啊。”她眼神变了下,没再问,把找零和购物小票一起递给我,“拿好。”
我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天有点阴了,风吹过来,有点凉。我加快脚步往回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赵晴探究的眼神,收银员那句“那边啊”,还有陆沉舟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交织在一起。
回到别墅,王姨在厨房准备晚饭。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她检查了一遍:“生抽买对了,是这个牌子。老姜有点嫩,不过也能用。”
我没说话,把找零的钱递给她。
“怎么了?出去一趟跟丢了魂似的。”王姨问。
“没,”我摇头,“碰见个老同学。”
“哦,”王姨切着姜,头也不抬,“少跟外面人多说。这里的事,别往外传,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晚饭是陆沉舟一个人吃。我照例在厨房帮忙,王姨把菜端出去。今天陆沉舟吃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吃完了,放下筷子:“王姨,泡杯茶送到书房。”
“好的舟哥。”
陆沉舟上楼了。我收拾桌子,把碗筷端进厨房。王姨泡茶,我洗碗。水声哗哗的,厨房里只有这个声音。
“程月,”王姨突然说,“下周三舟哥不在家吃饭,你跟我一起包饺子吧。”
“好。”
“舟哥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但鸡蛋要炒得嫩,韭菜要切得细。”
“嗯。”
“他吃饺子不用醋,用酱油和辣椒油,辣椒油要我自己做的,外面买的不行。”
“好,我记下了。”
王姨泡好茶,端着上楼。我继续洗碗,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三遍。窗外天完全黑了,别墅区的路灯亮起来,透过厨房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
洗完碗,我擦了灶台,拖了地,看看时间,八点半。离十点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上楼回房间,经过二楼时,书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
回到房间,我拿出手机,有两条微信。一条是我妈发的:“月月,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吃得好吗?”
我回:“挺好的,不累,吃得也好。妈你放心吧。”
另一条是赵晴的好友申请,备注:“老同学,通过一下。”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通过了。几乎是立刻,赵晴就发来消息:“终于加上你了!你现在在哪儿家做保姆啊?工资多少?主人家好相处吗?”
我一一看过,没回。她又发来一条:“对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前几天来我家借钱了,说是有急用。我妈没借,你知道的,我们家也不宽裕……”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回了一句:“知道了,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窗外突然打了个闪,接着是闷雷。要下雨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雨就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很大,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别墅区的路很安静,没有人,也没有车。
我突然想起,我爸那天也是站在这样的雨里。
胸口有点闷。我打开窗,雨点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风很大,把窗帘吹得哗啦响。我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十点,我准时关灯上床。但睡不着。雨声很大,雷声一阵接一阵。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久了,天花板好像在动,在旋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手机突然震动了。
我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我。”是陆沉舟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陆先生?”
“上来一下。”他说,“书房。”
“现在?”
“对。”
我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我……我需要做什么吗?”我问,声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带上灭火器。”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有点懵。灭火器?书房着火了?可我没闻到烟味,也没听到警报。
但我没时间多想。我穿上外套,开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地脚灯发出微弱的光。我轻手轻脚下楼,在楼梯拐角处找到了灭火器,不大,红色的罐子,有点沉。
我抱着灭火器上二楼,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我敲门。
“进来。”陆沉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陆沉舟坐在书桌后,穿着睡袍,头发有点乱。他没在看书,也没在看文件,就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环顾四周,没有烟,没有火,什么都没有。
“陆先生,”我咽了口口水,“您说……灭火?”
陆沉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有点无奈,有点自嘲的笑。
“程月,”他说,“我说‘灭火’,你就真的抱着灭火器上来了?”
我抱着那个红色的罐子,站在门口,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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