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七年秋雨夜,村长王大发雇了我在他家漏风的偏房里看护新收的麦子。
后半夜,外头泥水响动,偏房那半扇破门被人悄悄推开。
我以为是村里那几个不三不四的盲流子来偷粮,拎着铁叉扑上去,一把将那黑影按在硬床板上死死锁喉。可
手底下的触感不对劲,没摸到男人的喉结,反倒顺着滑溜溜的脖颈,摸到了一条粗黑的麻花辫。
黑暗里,被我压在身下的人没躲,反而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八七年的秋老虎毒得很。
晒谷场上的土都被烤熟了,脚踩上去,腾起一股烫人的黄烟。
麦忙假放了三天,村里的壮劳力都在地里抢收。王大发家地多,三个闺女嫁出去俩,剩下一个老疙瘩秀儿,加上他自己,根本忙不过来。
我光着膀子,手里举着连枷,一下一下往麦穗上砸。
连枷是用硬枣木做的,抡起来带着风。“劈啪”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响了一上午。
麦芒和灰土混在一起,往人脖领子里钻。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和着灰土,在背上冲出一条条泥沟。
王大发蹲在旁边的碌碡上,嘴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盯着满地的麦粒,眼珠子骨碌碌转,像是在数地上的金豆子。
“铁柱,手底下再加把劲。看这天色,怕是要变天。”王大发拿烟袋锅敲了敲鞋底,吐出一口浓烟。
我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连枷抡得更高。
我爹娘死得早,家里连分地的本钱都没攒下。到了收秋的季节,我就在村里给人当帮工。王大发给的工钱不算高,一天管两顿饭,外加五毛钱。
正晌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眼前发黑。
打谷场边上的柳树底下,走过来一个人。
是秀儿。
她手里提着个白搪瓷茶缸,上面印着红色的“劳动最光荣”几个掉漆的字。
秀儿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最打眼的,是她脑后那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一直垂到腰眼上。她走路的时候,那根辫子就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爹,喝水。”秀儿把茶缸递给王大发。
王大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袖子一抹嘴,指了指我。
“给铁柱也弄点。”
秀儿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她没看我的眼睛,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粗瓷碗,把茶缸里剩下的水倒进碗里。水里还飘着几片薄荷叶。
“喝吧。”秀儿把碗递过来。
我放下连枷,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泥,接过粗瓷碗。
碗沿上缺了个口子。井水拔凉,带着股薄荷的清苦味,顺着嗓子眼一路浇到胃里,把心里的燥热压下去不少。
“锅里蒸了棒面饼子,还有一块咸菜头,一会干完这阵回去吃。”秀儿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点点头,把空碗递回去。手指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有点凉,手心有常年干农活磨出的茧子。秀儿触电似的缩回手,端着碗匆匆往回走,麻花辫在背后晃荡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候,打谷场外头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车在土路上扭着秧歌开了过来,屁股后面扬起漫天的黄土。
车停在打谷场边上,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是孙二狗。
孙二狗他爹是村里的杀猪匠,家里油水大。孙二狗整天在镇上跟一帮盲流子混,头发烫着卷,脚上蹬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
他手里拎着一块油汪汪的五花肉,用一根马兰草拴着。
“大发叔,忙着呢?”孙二狗把肉往拖拉机车斗里一扔,掏出一盒阿诗玛香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大发。
王大发眼睛在那块五花肉上溜了一圈,嘴角扯出个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二狗啊,大热天的跑啥。地里的活收完了?”
“我家那点地,花钱雇几个人半天就弄完了。”孙二狗说着,眼睛直勾勾地往秀儿那边看。
秀儿正收拾装麦子的麻袋,理都没理他。
孙二狗也不觉得没趣,晃晃悠悠地走到秀儿跟前。
“秀儿,累坏了吧?去镇上供销社给你买了两瓶橘子水,在车兜里放着呢,自己去拿。”
“我不渴。”秀儿头都没抬,用力扎紧麻袋口。
孙二狗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肉颤了颤。他转过头,盯上了我。
我正举着连枷,准备继续打麦子。
孙二狗走过来,皮鞋踩在麦粒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大发叔,你这找的啥帮工啊?光长个子不长肉,这干瘪瘪的样,能干出啥活来?”孙二狗踢了一脚我刚装好的麻袋。
麻袋被他踢得一歪,几粒麦子顺着缝隙掉在黄土上。
我停下连枷,看着地上的麦粒。
粮食是庄稼人的命。
“瞎踢啥?”我冷着脸说了一句。
孙二狗乐了,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按着玩。
“哟,还挺横。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盲流子,跟我在这装啥大尾巴狼?”
我没说话,弯下腰,伸手捏住半块垫砖头。
这是用来压麻袋角的红砖头。
孙二狗还在那喷唾沫星子。
“大发叔,我早说了,那块宅基地批给我,这五花肉天天往你家送。秀儿要是跟了我,还用在太阳底下受这罪?”
我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鼓起来。
手指一收紧。
“咔嚓。”
那半块红砖头在我手里碎成了几块,红色的砖粉顺着指缝往下掉,落在黄色的麦粒上。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了。
孙二狗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看看我手里的砖头渣子,又看看我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王大发赶紧站起来,干咳了两声。
“二狗,别扯没用的。宅基地的破事回头再说,赶紧收你的粮去。”
孙二狗干笑了两声,指了指我。
“行,小子,有把子力气。咱走着瞧。”
他跨上摩托车,踹着火,轰隆轰隆地开走了。
下午的天气果然变了。
西边的天上翻起黑压压的乌云,风里夹着潮乎乎的土腥味。
“快!赶紧装袋,往院里运!”王大发急眼了,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插,扯着嗓子喊。
要下雨了。
晒了一大半的麦子要是淋了雨,全得捂了芽。
我一把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开始往木板车上扛麻袋。一袋麦子一百多斤,我一手抓着袋口,一手托着袋底,腰一挺就上了肩。
从打谷场到王大发家院子,有半里地的土路。
我推着装满麻袋的木板车,一路小跑。汗水糊住了眼睛,我只能不停地甩头。
秀儿在院子里接应,帮着把麻袋摞在堂屋檐底下的空地上。
天越来越黑,雷声在云层里滚动。
晚上七点多,最后一车麦子推进院子。大颗的雨点开始往下砸,打在地上腾起一个个白色的土泡。
王大发从屋里拖出几块巨大的塑料黑布,把麦子囤盖了个严严实实,四周用砖头压死。
干完这一切,我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冲了头脸。水是凉的,冲掉了一身的麦芒和泥灰。
晚饭是在王大发家堂屋吃的。
煤油灯跳动着黄豆大的火苗。桌上放着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米面糊糊,一小碟切碎的腌萝卜条。
我端着碗,几口就把糊糊倒进肚子里,连萝卜条都没动。
“吃饱没?锅里还有。”秀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饱了。”我抹了抹嘴。
王大发吸溜着糊糊,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的麦囤。
“铁柱啊。”王大发放下碗。
我看着他。
“这雨眼瞅着下大了。新打的麦子金贵,村里那几个不学好的,眼红咱家收成。今晚你别回你那破屋了,就在我家院里对付一宿,看着点粮。”
我点头。“行。”
“院子西边有个偏房,以前堆杂物的。里头有张旧床板,你拿床被子去那睡。”王大发说得理所当然。
我站起身,准备去抱被子。
经过秀儿身边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收拾碗筷。
两人的胳膊蹭了一下。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动静说:
“晚上别睡死,听见外头有啥动静,别乱跑出去。”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秀儿低着头摞碗,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窝里打出一片阴影。她没再看我,端着碗筷进了灶间。
西边的偏房确实是个破地方。
墙角结满了蜘蛛网,空气里一股子陈年老土和耗子尿的味儿。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一吹,呼呼往里灌。
门也没有正经门,只有半扇破木板斜靠在门框上,勉强挡挡外头的视线。
屋里靠墙扔着几把生锈的锄头和铁叉。角落里用砖头垫着两块破木板,就是床了。
王大发给了我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棉絮硬得像一块铁皮,盖在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夜深了。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落在院子里的黑塑料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气温降得厉害。
我穿着单褂,躺在硬木板上,把那床硬棉絮死死裹在身上,还是止不住地打冷战。冷风从半扇门板的缝隙里刀子一样刮进来。
但我没睡。
秀儿晚饭时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让我别睡死,还让我听见动静别乱跑。
这话不对劲。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半扇木板门,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雨声掩盖了很多声音,但我从小在野地里跑大,耳朵尖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后半夜。
雨下得大了一点。
我听到院墙外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吧唧”声。
那是胶鞋踩进烂泥里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砖墙的微弱响动。
有人在翻墙。
我身上的寒毛一下竖了起来,骨头缝里的寒气瞬间被一股燥热冲散。
我悄无声息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满是浮土的地上。
我摸黑走到墙角,伸手抄起了一把铁叉。
木头把手被汗水泡得发亮,摸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贴着墙根,慢慢挪到那半扇破门板后面。从门板的缝隙看出去,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看到麦囤上塑料布被雨水打出的反光。
“扑通。”
很轻的一声落地声。有人进了院子。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两只手紧紧握着铁叉的木把。
脚步声没有朝麦囤去。
反而是顺着墙根,直奔我这间偏房来了。
泥水被踩得吧唧作响,声音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这帮孙子不是来偷粮的,是冲着我来的。
脚步声在偏房门口停住了。
我能感觉到门板外头站着个人,挡住了雨夜里仅有的一点微光。
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带进一股子湿冷的雨水味。
那人没有出声。
随后,那半扇斜靠在门框上的破木板,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吱呀”声。
被人慢慢地向外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黑影顺着门缝,像泥鳅一样溜了进来。
黑影没有带手电,也没有拿东西,进屋后直奔角落里的那张硬板床。
就是现在。
我丢下铁叉,双腿猛地发力,像一头躲在草丛里的豹子,从门后直接扑了上去。
我这一扑带着百十来斤的力气。
黑影显然没料到我不在床上,被我撞了个结实。
“砰”的一声闷响。
我连人带黑影一起砸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破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动作极快,左手一把钳住对方的一条胳膊,死死按在板床上。右手呈爪状,直接朝着对方的脖颈掐了下去。
我要在对方喊出声或者掏刀子之前,把他彻底制服。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对方的脖子。
没有粗糙的皮肤。
没有突出的喉结。
触手的地方,是一片温热、滑溜溜的肌肤。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的手顺着那细软的脖颈往下一滑。
一把攥住了一根湿漉漉、又粗又黑的麻花辫子。
紧接着,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羞怯的声音在偏房的角落里轻声响起:
“你快松手……怕你冻着,我都守你大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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