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写的书《觉醒:一个中产家庭的教育六年》的序章。

正文:

2020年春节前,我带着儿子在新加坡玩。行程最后一天,一个新闻让我们仓皇返程,机场里到处都是带着口罩的人。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很熟悉。疫情来了,封城,被困在家中......

那时我儿子是四年级下学期,进入小升初时段。而我刚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辞了职,打算短暂休息一下。

我完全不知道,此后六年,我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六年,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六年。它是一个北京中产家庭被裹挟进“鸡娃”洪流的六年;是一个母亲从“不知道”到“知道”再到“做到”的六年;是一个孩子从几乎跑垮到重新站稳的六年;也是一个女人从“过度密集的母职”中挣脱出来的六年。

我们经历的,正是“鸡娃”最流行的那几年,也是一场无声的“优质教育资源争夺战”最白热化的阶段。

01

疫情居家期间,我偶然得知小升初还能“点招”,这个消息就像一声闷雷,点燃了我的欲望之火。

我是考一代家长。和绝大多数这类家长一样,骨子里相信勤奋和努力就一定能换来结果。一旦知道规则还在,就一定会竭尽所能拼一把。

我迅速把自己调整到“项目经理”模式——研究政策、混家长群、找机构、报班、规划证书和荣誉。孩子爸爸负责出钱,孩子负责执行。

那时候我完全没有“孩子是孩子,我是我”的界限。我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我把母职当成了一场战役,把自己当成了指挥官,把孩子当成了需要调度的士兵。

后来我读到《女性的觉醒》,里面的一些话像针一样扎中了我:

我们与孩子的关系,反映的是我们需要获得内在成长。女性只把自己看做母亲,并把抚养子女看成自己的工作,把孩子取得的进步和成就视为自己的“业绩”,这是丧失独立性、内心空虚的表现。

孩子的好坏不应完全被文化定义的标准来决定,也不应以我们的想法为准。成熟的我们不要去扮演母亲的角色,不要有意识地设定孩子前进的道路和对他们的期望。

当时的我,正是这样做的。潜意识里,我把自己的价值系于孩子的成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清醒、很能干。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清醒,这是睡着了。

一个睡着的人,也可以把账算得很清楚,也可以非常勤奋地追逐一个结果,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

我以为教育就是升学考试,以为“上岸”就可以奔向美好未来,以为只要算得够精准、执行得够严格,就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但那不是教育,是筛选。那不是兜底,是在把孩子推进更深的洪流。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而已。

那两年我带着孩子穿梭在各种奥数班和英语考级的考场,跟着各种机构为每一次比赛“冲刺”,忙的晕头转向。又因起步太晚,过程波折,心力交瘁,到六年级上学期几乎快要放弃了。

然后,转机出现了。

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一场城市远郊的秘密考试,一个胡同里的夜晚复试——那年4月底,别人还在焦灼地等待派位信息,我们的小升初却已尘埃落定,“上岸”了。

在老西城的某个胡同里,复试那晚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孩子出来的时候很笃定,觉得自己考得挺好。

我们俩沿着马路慢慢溜达,不爱渲染和表达的孩子说为自己的努力感到开心,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尝到努力就有收获的快乐。我的心里也鼓鼓胀胀,一会儿感到欣慰,一会儿又感到幸运。

现在回头看,当时那种好像踩了狗屎运的感觉以及由此带来的“不踏实”是对的。叠加了运气的“上岸”,让我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规划能力可以,也让我更加相信只要够努力、够精明,就能玩转规则。

这种自负,成为后来付出代价的起点。

中产家长的困境不是不够清醒,而是太清醒了。在小升初这场战役中,清醒地入局、清醒地算计,却忘了算计里有一笔账根本算不清:孩子的身心健康,值多少?

而一个女人如果把母职当成全部价值来源,就更难承认自己算错了。

02

孩子初中如愿以偿进入让人羡慕的好学校的实验班。我的不安全感转化成更强的控制欲。继续规划,继续施压,继续把焦虑传递给孩子。

初一上学期他还配合,初一下开始逆反,初二冲突达到顶峰——他会把书包带剪断,把书撕掉,把我给他买的保健品扔到垃圾桶......

初三上学期成绩剧烈波动,数学最低考过38分。他周末经常长睡不起,躲在房间里不开门,全天候沉迷网络,一玩手机就意志崩盘。

与成绩永远排在前面同学共处的强刺激让他疲惫不堪,老师的强激励让他难以真正摆烂。数学课上那杯永远得不到的荣誉奶茶,让他变得越来越消沉。

他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没笑过。

我也垮了。

孩子特别难以管教,老公变得越来越冷漠和难以沟通。初二寒假我第一次离家出走。当年“五一”开始我又到宾馆住了近一个月。

我每天十几个小时地学习心理学课程,同时大量阅读脑科学和神经科学的书。

一个人待着真舒服呀,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

但很快,我又被焦虑逼回了“作战一线”,学到的心理学知识和方法只让表层相处有所缓和,“害怕毁了孩子”的念头让我依然秉承之前的交互逻辑。

一次次大大小小的争执中,夫妻关系几近破裂。孩子爸爸像个隐形人,我追他跑,我骂他吼。我问自己:

我给孩子托底,谁给我托底?

没人回答。

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明明知道不该施压,但却停不下来。明明知道孩子需要空间,但还在不断侵占。

知道,但做不到,是一个妈妈最痛苦的滋味。

这也是无数“鸡娃”家庭共同的困境——道理都懂,但系统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时,“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人的惯性、恐惧和无力。

而对一个母亲来说,这中间还隔着一层更隐秘的追问:

如果我不做这些,我还是一个好妈妈吗?

如果我把跑道还给他,我的价值在哪里?

从“知道”到“做到”的距离,就是从“被裹挟”到“觉醒”的距离。
而一个母亲从“母职过度密集”到“有边界”,需要走的路更长。

经过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折磨,最终孩子中考考了全区3300多名,比他平时的排名低了1000多位。出成绩那天,孩子拿了一把刀在他房间里哭闹,说“为什么我努力了这么久,却只得到一个这样的结果?”

我站在门外,心如刀绞。但异常冷静。

我说,“发完脾气咱们去跑校”。他逐渐冷静下来,我们拿着成绩单去那些以前感觉不太接受的学校。七月明晃晃的大太阳下,到处都是满脸焦灼的家长和面无表情的孩子。

沾了点校额到校的光,最终孩子被一所市重点录取,又通过分班考进了实验班。这个分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03

我太累了,累到就像心被抽空了一样。我决定就此彻底放手。但天不遂人愿,它总是恰当其时地递给你一张更难的考卷。

高一开学一个月,老师叫我去学校,历数孩子开学以来的种种“劣迹”:军训不服管,上课不交作业,每天迟到,老师无论怎么提醒都没用......

我只能强打精神说,老师,我努力想办法去解决问题。

之后我每天跟着他上学,他不理我,走在前面,肩膀缩着,身体弓着,头低着,没有生气。放学时,我阳光灿烂地笑着迎上去,他飞快地甩开我,自己走掉。

他的行为表现是长期压力之下的典型状态和反应。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就要休学了。

我决定彻底改变。

要从根源上调整。学习和积累此时真正发挥作用。我知道对于抑郁情绪来说,运动是最好的良药。

于是,在他请假不想上学的时候,我拉着他去打羽毛球,后来发展成每周末两天早上打羽毛球,平时晚上跑步。

但做到这一切的基础是,孩子有强烈的自救意愿——他想好。想好的前提是能够感受到父母的爱。

我和孩子爸爸做了沟通,让他正视事情的严重性。他开始尽力配合我,不再在孩子面前唱反调。

我和孩子说话比较小心,尽量共情,不传递焦虑,他想请假就请假,在他想听的时候给他描绘笃定未来。

一个多月,真的就一个多月,孩子的状态就变了。

他走路有了生气,开始爱上学,交了朋友,找到了打球搭子,也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聊天了。

更让我震惊的是,元旦他居然主动报名并选上了班级联欢会的主持人。这些事,初中他从来不参与。

终于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嘴角是上扬的。我看着他的样子,惊奇地发现,原来他笑的时候是那么的阳光。

那个笑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虽然这段时间不长,但是我的内心是跋山涉水的,很多夜晚都在辗转反侧,很久不犯的失眠又达到了一个新的时长记录。

所幸,煎熬之后是觉醒。

所谓觉醒,不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新道理,而是我终于愿意面对真实处境,去承认所谓的教育是帮助孩子成为他自己,所谓的兜底是给孩子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觉醒,是我终于有了“做到”的能力。

这六年让我明白,“鸡娃”家庭的困境,本质不是资源问题,而是主体性问题。

家长把自己当成了升学考试的主体,把孩子当成了执行自己意志的延伸。这种主体混淆对母亲来说更为致命,我们把母职无限放大,把自己和孩子绑成一个人,把孩子的成败当作自己的KPI。

觉醒的第一步,就是分清:在跑道上的是孩子,不是我。

我可以扶、可以挡、可以递水,但我不能替他跑。

我是一个母亲,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04

早上的太阳明晃晃,再过两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孩子说今天他不想去学校。

我看着他的脸,以前我会犹豫,会拐弯抹角地逼他去。现在我爽快地说:行,我给你请假。

他毫无负担地说:谢谢妈。

我转身去拿手机,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

洪流还在,争夺赛尚在继续。我还是会焦虑,偶尔还会失控。但我现在是醒着的,而且既能“知道”也能“做到”了。

什么时候该挡,什么时候该让,在系统洪流经过之时守住分寸,让浪头涌来的力量经我之后传到孩子身上时有所缓冲。

我时刻记着:在跑道上的是他,我是陪跑者。我是一个母亲,但我也是一个独立的、有边界的人。

六年。

从凌晨辗转反侧地琢磨政策,到提着行李箱决绝地走出家门又回归,再到久久地站在他房门外等一声回复,直到他如今每日生机勃勃、如风来去,我感觉就像过了一世又重生:

从“知道分子”变成“做到分子”,从自以为清醒到真的醒了,从把自己和孩子绑在一起的傻女人变成一个懂得恪守边界的人。

孩子还没高考,这场争夺赛也还没有停止。但我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母亲了,孩子也不是六年前的孩子了。

他从被带着跑到发展出自己的驱动力,我从“项目经理”变成“温暖的陪伴者”,我们的家庭也从几近坍塌到完成修复。

这六年,我见过太多家庭:|

有的孩子被庞大的系统机器甩出去了——休学、厌学、脱离社会;

有的孩子心力被掏空——赢了考试,但不快乐,没有幸福的能力;

有的孩子结果看似不错,但却处在随时崩溃的边缘;

也有的人,和我们一样,醒过来了。

这场争夺赛的结局,不止一种。但争夺赛本身,不会结束。

我们小升初期间“双减”政策开始,文件频繁发布。

我们小升初结束之后的两年,政策突然收紧,禁止令一个接一个,点招、暗网的管制变得空前严格,甚至有教育部门的人直接到学校坐镇,不许点招。

那两年,确实消停了一阵。即便最头铁的大V,也不得不承认“变天了”。

我当时想,也许风向真的变了,后来的家长不用再走我们这条路了。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利益驱使的各方总在伺机而动。警匪片的刺激片段都在上演,秘密考试的大巴车被警方拦截。

最夸张的一次是,暗网流传可以一考定胜负的“大师赛”被放到了澳门的公海上,变成一场海上秘密行动。

机构当然有动力这么做,他们兜售的是成功学,这是最好的生意。一旦拿捏了家长的心思,钱便如雪片一般飘洒而来。

学校也有动力,毕竟生源大于一切。

而面对复杂局势的家长们也不乏热烈追捧的理由,明知道是投机游戏,明知道可能仅仅作为陪跑,明知道代价会很大,但依然前赴后继地涌上跑道。

作为曾经的其中一员,我很清楚,这不是“愚昧”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种结构性焦虑。

中产这个阶层,想往上走,但不占有资本,没有财富可以传承,没有资源可以铺路,我们能传给孩子的,只有智力。或者说,只有通过教育把智力兑换成学历的希望。

但智力传承这件事,恰恰是最不确定的。它不是房产证,不是股权,不是你可以稳稳当当交到孩子手里的东西。

它需要孩子自己去挣,去考,去证明。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同时,中产又特别害怕掉下去。我们太知道下面是什么了——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地方。

这种“中间位置”的焦虑,比两头都强烈。上层有底气,底层可能已经认命,唯独中产,既害怕滑落,又不安于现状,于是看着越来越窄的通道踏上征途。

于是,所有的焦虑都集中到教育上。教育成了中产唯一可以下注的赌桌。

证书、排名、点招、暗网——这些东西之所以能让家长们疯狂,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一定是正确的路,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路。

在这场优质教育资源的争夺赛里,中产是最焦虑的选手,因为他们输不起。

05

我曾经对政策有着深深的成见,因为没有看到执行效果。

后来我读了韩国和日本的书,发现这个社会发展阶段,同样的剧情他们已经上演过。政府出台各种政策试图给升学考试的疯狂降温,但收效甚微。

这不是哪个部门、哪个领导、哪项政策能够轻易扭转的。它是一个复杂系统在特定发展阶段的惯性,是社会发展到一个阶段必然出现的现象。

它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一个文件就停下来。

这意味着,这场争夺赛短期之内结束不了。它会以各种形式继续——收紧两年,放松两年,换个马甲再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总有人会成为代价。被甩出去的孩子,被掏空的孩子,赢了考试但处在崩溃边缘的孩子——他们都是这场惯性碾压之下的代价。

家长能做的,不是改变系统的惯性,我们没有那个能力。我们能做的,是尽量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代价。

怎么才能不成为代价?不是赢。赢的结果可能标好了价码。

而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这场争夺赛是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孩子需要什么,清醒地在洪流里找到自己和孩子的边界,找到“挡”和“让”的分寸,别让自己和孩子被人流冲垮,找到适合自己前进的节奏,帮孩子建立起比任何结果都重要的人生底层操作系统。

也许每个家长都必须亲自走一遍这个过程——从入局的兴奋,到至暗的痛苦,到觉醒的松动,才能真正明白那些早就听过的道理到底在说什么。

别人告诉你的,永远是别人的。自己撞过的南墙,才是自己的。

站在第六年的末尾回望,我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感受:

这一切,亦是一场盛大的虚无。

我读《那不勒斯四部曲》,结尾处作者说,“我的整个生命,只是一场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这是一场盛大的虚无。人到中年,很多人会突然发现人生其实毫无意义。

在教育这件事上,我花了六年时间,得出同样的结论。

我们倾尽全力争夺的优质教育资源,真的能决定孩子的一生吗?回过头来看,这六年里我听到的、看到的、自己参与其中的,几乎都在兜售同一种东西——成功学。也是低俗的。

网络大V在兜售成功学,跟着我做规划,你的孩子也能上名校。

教育机构在兜售成功学:报这个班,拿那个证书,升学就有保障。

学校也在兜售成功学,奶茶、排名、荣誉,激励你往上爬。

甚至很多家长,包括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兜售成功学——通过什么样的规划、进行什么样的控制,最终达到一个具体的目标,比如成为区排前2000,考上985。

成功学的逻辑如此,但教育不是成功学。

教育里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不适合用成功学的尺子去量。

一个孩子是否觉得自己被爱着,他如何理解自己,他遇到挫折时是向内攻击还是向外求助,他能否在关系中获得滋养,他有没有属于自己的快乐?

这些东西,和考上什么学校没有必然关系,却决定了他一生的幸福。

经过这番折腾,我慢慢想明白了:家庭教育的本质,不是兜售成功学,不是帮孩子通过筛选。而是给他植入一套高度适配的底层操作系统。

这套系统看不见摸不着。它不是你给他报了多少班、拿了多少证书、进了什么学校。

它是他如何看待自己——是“我不够好”还是“我可以试试”;

是他如何看待世界——是“处处是竞争”还是“我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

是他应对挫折的方式——是崩溃、逃避,还是能稳住自己慢慢想办法;

是他建立关系的能力——是封闭、对抗,还是能信任、能合作。

这套底层操作系统,才是孩子一生真正的底盘。

学校教的是应用软件,家庭植入的是操作系统。应用软件可以随时安装、更新、卸载。但操作系统一旦植入,会伴随他一生,决定他能运行什么样的程序,也决定他运行时的流畅度和幸福感。

而一个母亲要给孩子植入这套系统,自己必须先拥有一套健康的系统。

如果我自己都没有边界,我怎么教他建立边界?

如果我的价值全系于他的成败,我怎么教他为自己而活?

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快乐,我怎么教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

母职的任务,不是把孩子推上某条跑道,推进某所名校,而是先把自己活成一个完整的、有边界的人。然后,孩子才能从你这里学会,如何成为他自己。

但这还不够,除了把自己活好,家长还要帮助孩子认识他自己。

这六年里,我学心理学、读脑科学,乃至专注研究命理学的内容,不是为了算命,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人。传统文化的命盘,西方心理学的MBTI、大五人格测试,以及星座相关测试——这些工具,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帮助我们认识一个人的特质。

每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自带使命的。他只是经由我们来到这里,不是我们的作品,不是我们的续集,不是我们用来实现未竟梦想的工具。

我们的任务,是让花成花,让树成树。但让花成花、树成树的前提是,你得知道他是花还是树。

千军万马都在过独木桥,不是因为这个桥有多好,是因为大家只知道这一座桥。如果你能早点认出你的孩子是一棵树,你就不会逼他去开花;如果你能早点认出他是一朵花,你就不会逼他长成参天大树。

桥还是那座桥,通道还是那么窄,但认清他的特质之后,你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心态陪他走过这座桥,也可以在桥对面,帮他找到更适合他生长的那片土壤。

那怎么才能做到让花成花、树成树?

经过这几年的学习,心理学、神经科学、认知科学、家庭系统理论,这些研究和理论让我深知:

单独对孩子进行的咨询和干预,就像直接修理“树”和“花”,作用是有限的。问题的根源在土壤,孩子的问题,往往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家庭系统的互动模式出了问题。

这就是我们经常说,一个家庭有问题的时候,孩子往往是那个病的最轻的。

一个焦虑的孩子背后,常常站着一个过度介入的母亲和一个缺位回避的父亲。一个躺平的孩子背后,往往是一个把所有道路都铺好,让他从未自己跑过的家庭。

要改变孩子,先改变家庭系统。要改变家庭系统,先要家长自己做出改变。这意味着家长需要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认知,以适应孩子成长的需要。

孩子在变,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他的身心状态、他的成长需求、他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都在变。如果家长一直停留在“项目经理”模式里出不来,落后的认知就会变成孩子的拖累。

06

我见过太多家长,花大量时间研究政策、寻找机构、精细化管理学习节奏,却很少或几乎不花时间研究自己的孩子。

我们对自己孩子的特质、天赋、情感需求、压力信号,常常一无所知。

我们只知道他考了多少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每天过的快不快乐。

很多出事孩子的家长,被问到这些问题时,一脸迷茫。

提升认知,不是多听几场讲座、多看几本育儿书。是真正去理解一个独立的生命——他是谁,他需要什么,我能为他做什么,我不能替他做什么。

这个认知,没有捷径,只能在日复一日的陪伴、观察、试错、反思中慢慢积累。

我花了六年时间,才看清一点我的孩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应该怎样”的孩子,而是他本来的样子。

他刚硬、敏感,有时候轴得气人;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做事方式,执拗地想走自己的路。我以前总想改造他,现在我只想认识他、陪着他。

《明朝那些事儿》的结尾,当年明月没有写王侯将相的功业,而是写了徐霞客。

他说,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徐霞客坐在黄山顶上,听了一整天大雪融化的声音。

每次读到这段话,我心里都会动一下。

我们这一代家长,太知道什么叫“正确”的人生了。

好小学、好中学、好大学、好工作、好家庭——这条跑道画得清清楚楚,我们只需要推着孩子往前跑就行。

但我们很少过问:这是谁画好的跑道?孩子想跑吗?他想跑去哪里?他是适合跑的人吗?

也许他更适合走,更适合停,更适合坐在山顶上听雪化的声音呢?

认识孩子本来的特质,是帮他找到最适合他的人生选项。给他植入一套顺畅的底层操作系统,不是为了让他跑得更快,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够选择自己的跑道,或者干脆不跑。

他要有能力做出这个选择,也要有底气承担选择的后果。这套操作系统给他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选择的能力和承担的勇气。

我花了六年,差点把孩子拖垮、把自己陪崩、把家庭吵散,才看清这个简单的道理。但这道理虽然简单,真正懂的人却并不多。

人往往只有撞了南墙才肯回头。没撞过的人,你跟他说再多,他也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跟自己没关系。

我接触了很多家庭,看到的现象是:躺平的、休学的、焦虑抑郁的孩子很多,但由于家长对这件事有很强的耻感,最终暴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与此同时,各种针对中学生身心健康问题的专业机构也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良莠不齐。这个产业的成长速度,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更让我心惊的,是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没事”的家庭。

孩子考上大学了,家长还管得特别细。大学里有家长群,海外留学也有家长群,事无巨细地关注着孩子的一切。孩子已经成年了,家长的触角还伸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爱,这是惯性。是过度密集的母职在时间上的延续。

问题往往会在孩子真正独立时爆发。

有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突然躺平了,不愿意出门,不愿意面对社会。

有的孩子特别优秀,进了好公司,但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对人生的热爱和希望。

还有的孩子考到了国外顶尖的学校,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却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这些都不是危言耸听。它们真实地发生着,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选择不去看,或者看过了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

“别人家的事”和“自己家的事”,隔着的往往只是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

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说教。我自己也是撞了南墙才回头的,我没资格站在岸上教水里的人怎么游泳。我只是想把我撞过的南墙指给你看,把我看见的别人撞过的南墙也指给你看。

预防永远比补救容易。

如果能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母职的边界,就认清孩子的特质,就给他植入那套底层操作系统——很多悲剧根本不会发生。不需要等到孩子休学了才去痛苦万分,不需要等到关系破裂了才去学习沟通,不需要等到失去了才去后悔。

人生已经够难了。我们忙忙碌碌,拼尽全力,最后发现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虚无——这种感觉太苦了。

如果能早一点看清,也许我们可以选择一条不那么苦的路。不是不努力,是不用那种把自己和孩子都耗尽的方式努力。不是放弃,是找到更适合的方式去陪伴。

在“鸡娃”这个词最流行的这几年,我看到无数家庭在这场争夺赛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可能离教育的本质越来越远。

而争夺赛本身,还在以新的形式继续。

新的家长,带着新的焦虑,进入新的轮回。

新的母亲,把自己绑上新的战车,把孩子的成败当作自己人生的答卷。

这本书,改变不了这场争夺赛的持续进行。

但如果它能让几个家长在跑道上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在跑什么,想一想孩子到底需要什么;能让几个母亲从过度密集的母职里松一口气,把自己从孩子的成绩单上摘除掉——那就够了。

这本书,是一个中产家庭的教育六年,是一个母亲逐渐觉醒的六年,也是一个女人从“把自己和孩子绑在一起”到“找回自己”的六年。

我不是要告诉你“怎么赢”,是想让你看见这条路走下去会遇到什么。不是为了让你焦虑,是为了让你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出不同的选择。

如果它是一面镜子,愿你也能在里面,看见自己醒来的可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