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宝儿淹死三年了,芸娘的魂也跟着丢了一半。

这天立冬,久病卧床的丈夫大郎硬塞给她一锭碎银,催她去十里外的集市买一味续命草。

集市上人声鼎沸,一个满脸横肉的猎户正踩着铁笼,叫卖一只鲜血淋漓的野狐。

那野狐瑟瑟发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芸娘。

芸娘买完药囊中羞涩,刚一转身,万万没想到,身后笼子里的野狐竟张开全是血的嘴巴,冲着她喊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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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立冬,风里带着针。细雨下了一整夜,把白墙黑瓦泡得发烂,天井里的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能摔碎人的骨头。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渣味和霉味。

大郎躺在里屋的架子床上,半个身子陷在发黑的旧棉被里。他咳得厉害,喉咙里像拉着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声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

芸娘蹲在灶屋的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松木柴,用力捅着灶膛。

灶里的火苗发蓝,烟气顺着烟道往外涌,呛得她直咳嗽。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一道黑灰。

锅里的水开了,顶得木锅盖“哐哐”响。

“芸娘,水烧滚了没?”大郎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黏稠的痰音。

“滚了。”芸娘站起身,拍掉粗布裙摆上的草木灰。她拿葫芦瓢舀了一盆热水,端进里屋。

屋里昏暗。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大郎半坐起来,脸颊凹陷,眼窝青黑。

他探出头,对着床边的黄铜痰盂重重地吐了一口。痰盂底发出一声闷响。芸娘瞥了一眼,那黄绿色的浓痰里带着几丝鲜红的血丝。

芸娘拧干了热毛巾,递过去。大郎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喘着粗气靠在床头木栏上。

“大郎,先把热茶喝了压压咳。”芸娘端起粗瓷碗,递到床沿。

大郎没接碗。他干瘦的手伸进被窝,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灰布小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锭碎银子,表面发暗,泛着冷光。

“大夫上次留了话,说我这病拖不得了。”

大郎把银子推到床沿上,“得去青牛镇上,老王家的药铺里,买那味叫续命草的药。有了那草,我这口条命就算保住了。”

芸娘看着那锭银子。家里早就空了,连米缸都见了底,她不知道大郎从哪里抠出这锭银子。她伸手拿过银子,冰凉刺骨。

“天阴成这样,十里地全是烂泥。”芸娘把银子攥在手心,“晚一天去行不行。”

“不行。”大郎突然瞪大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我昨晚梦见黑白无常站在床头拿铁链子套我的脖子。你今天必须去。”

芸娘没作声,把银子揣进贴身的袄兜里。

“快去快回。”

大郎又剧烈地咳了一阵,身子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后院那只芦花老母鸡,不生蛋了。你买药回来,把它宰了。放血拔毛,整只下锅,多放些姜片,炖一锅清鸡汤。晚上,我们夫妻俩一起喝。喝了鸡汤,吃了药,这病就能断根。”

“知道了。”芸娘端起那盆洗脸水,走出里屋,泼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脏水顺着石缝流进了暗沟。

她走进卧房,换上了一件最厚的青布对襟棉袄,头上裹了一条藏青色的旧头巾。她在手腕上挽了一个竹编的空篮子,推开院门,走进了灰蒙蒙的风雨里。

村头的路全是黄泥,一踩一个坑。泥水溅到了芸娘的绑腿上。路边光秃秃的柳树上停着几只老鸦,发出沙哑的叫声。

出了村子,是一座石拱桥。桥下的河水呈墨绿色,水流缓慢,河面上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和死鱼的白肚子。

芸娘在桥头停下脚步。

三年前,宝儿就是在这桥底下捞上来的。

那时候天气热,宝儿浑身发胀,小小的身子泡得像个发白的大水萝卜。芸娘当时一头撞在桥栏杆上,额头上的疤到现在还留着,阴天就隐隐作痛。

她放下竹篮,从里面摸出两张粗糙的黄表纸。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点燃黄纸。火苗在冷风里忽明忽暗,很快烧成了灰。芸娘把纸灰全拨进河水里。

灰烬落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打了个转,沉了下去。

芸娘站起身,拿起篮子,继续往前走。风越来越大,吹透了她的旧棉袄,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肉。十里路,她走走停停,鞋底沾满了厚重的烂泥。

到了青牛镇,已经是正午了。集市上人挨着人,肩膀擦着肩膀。

雨停了,青石板路面上全是泥浆和各种踩烂的菜叶。空气里混杂着生猪肉的腥气、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热气,还有男人女人身上发酸的汗味。

芸娘护着怀里的兜,挤过人群,径直走到老王家的药铺。

药铺里全是苦涩的药材味。掌柜老王正拿着一把黄铜小秤称甘草。

“王掌柜,买续命草。”芸娘把竹篮放在柜台上,从袄兜里摸出那锭被体温捂热的碎银,放在黑漆柜面上。

老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银子,放下手里的甘草,拿出一个小铁剪子。他把银子夹在剪子里,“咔嚓”一声绞成两半,放在戥子上称了称。

“不够买一整株,只能抓三钱。”老王拨弄着秤砣。

“就三钱。”芸娘说。

老王转身拉开身后最高处的一个小抽屉,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干枯的紫黑色草叶,放在牛皮纸上包好,系上麻绳,推到芸娘面前。

“收好,这草金贵,沾不得水。”老王又从抽屉里摸出三个铜板,“找你的零头。”

芸娘把药包仔细放进竹篮的内层,三个铜板塞进袖口的暗袋里。她转过身,走出药铺。

集市十字路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喝声。人群像退潮的水一样往那个方向涌过去。

“老李头今天走了大运,山里打着奇货了!”一个挑着空扁担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去看看,听说还是个红毛的!”几个穿短褐的帮工推搡着往前挤。

芸娘本想直接出镇回家,大郎还在家里等着。可人群太挤,她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裹挟着,硬生生推到了十字路口中央。

路口中央空出一大块平地。地上放着一个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捕兽铁笼。

一个满脸横肉、络腮胡子连着鬓角的猎户站在笼子旁边。他身上系着一块油乎乎的牛皮围裙,脚上穿着厚底的钉鞋,一脚重重地踩在铁笼顶部。铁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都看准了!这可是深山老林里出来的火狐!百年难遇的皮子!”猎户老李头粗着嗓门吼叫,手里挥舞着一根沾着泥水的皮鞭,“啪”的一声抽在铁笼的铁条上。

芸娘被挤在最前排。她低头看向那个笼子。

笼子里蜷缩着一团鲜红的毛球。那红色太刺眼了,在这灰暗阴冷的集市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那是一只狐狸,体型不大,身上的毛发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了底下翻卷的红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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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一条后腿。一个带齿的铁夹子死死咬在它的脚踝上,齿尖已经陷进了骨头里。暗红色的血顺着铁夹子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把笼子底下的青石板染红了一大片。

老李头见围观的人多,越发得意。他抬起脚,用钉鞋的鞋尖猛踢笼门。

“装死没用!给老子动弹两下!”

狐狸被踢得在笼子里翻滚了一圈。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叫声。

“呜啊——”

那声音不像野兽的嘶吼,尖锐、细弱,带着破音,听起来完完全全就像是一个受了惊吓、正在啼哭的人类婴儿。

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几个原本凑得很近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大人赶紧拉到了身后。

芸娘听到那声叫唤,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冻住了。她手一抖,竹篮差点掉在烂泥地上。

那声音太像了。宝儿生病发高烧的时候,半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是这样扯着细细的嗓子在被窝里哭的。

芸娘死死咬住下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笼子里的狐狸。

狐狸的脑袋耷拉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边全是白沫和血丝。就在这时,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动脖子,朝人群看过来。

它的视线穿过铁条的缝隙,直愣愣地落在了芸娘的脸上。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像野兽的浑浊,清亮得惊人。狐狸看着芸娘,前肢艰难地扒住笼子底部的铁条,身子往前倾,铁夹子扯动它的后腿骨,发出“咔咔”的微响。

它看着芸娘。芸娘也看着它。

周围的叫卖声、看客的哄笑声、老李头的皮鞭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泥地上的铁笼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布衣女人。

狐狸的琥珀色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水光。它眨了一下眼睛,一颗豆大的、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它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生锈的铁条上。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它在哭。像人一样绝望地看着芸娘哭。

芸娘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袖口。指尖摸到了那三个冰凉的铜板。

仅有的三个铜板。家里没米,没柴,只有一窝快断气的病鸡和一个躺在床上等药续命的男人。

“哪位老板出个好价钱!活买!直接带走!”

老李头从后腰抽出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刀刃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没人出价,老子现在就活剥了它的皮!这皮子要是放凉了,颜色可就不亮了!”

老李头举起刀,刀背在皮裙上蹭了两下。

周围的人纷纷摇头摆手。

“太贵了,一只野物。”

“血糊糊的,看着晦气。”

狐狸眼里的眼泪越流越凶,它死死盯着芸娘,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着铁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芸娘的手指在袖口里把那三个铜板抠得死紧。她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翻涌上来的酸楚强压下去。

买不起。救不了。大郎还在等那锅老母鸡汤。

芸娘猛地睁开眼,避开狐狸的视线。她拎紧了手里的竹篮,转过身,用肩膀撞开后面的人群,准备挤出这条街。

她僵硬地迈出右脚。踩进烂泥里。接着迈出左脚。

刚走出两步,身后的铁笼处爆发出“砰”的一声极其惨烈的撞击巨响!整个铁笼在青石板上剧烈地摩擦出刺耳的尖音。

那狐狸竟不顾捕兽夹将它的后腿连皮带肉彻底撕裂,拼着最后一口气,半个血肉模糊的身子猛地撞在铁笼的栏杆上。

它冲着芸娘渐渐远去的背影,张开全是血沫的嘴巴,发出了一声无比清晰的人语。

“娘!别回头!今晚的鸡汤里有穿肠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