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62年的冬天,段鹏从东北执行任务回来,带回一双旧布鞋。
李云龙看着鞋底那朵隐秘的梅花刺绣,夹着烟的手直哆嗦。
二十年前在平安县城被意大利炮轰碎的秀芹,竟然可能还活着?
李云龙坐不住了,以视察防务为由带着段鹏直奔黑龙江。
推开林场那扇破风漏气的柴门,那个在雪地里扫院子的女人转过身,李云龙正要开口,却瞬间傻眼了……
军区大院的雨下了一整天。
窗玻璃上全是水汽。李云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半杯地瓜烧。
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两短一长。
“进来。”李云龙说。
段鹏推开门。他身上穿着便装,头发全湿了,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敬礼。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李云龙眼皮抬了一下。段鹏的脸色像一块生铁,透着青。
段鹏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个用黄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黄油纸上还沾着泥点子。
“军长。”段鹏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去东北办个差,回来跟掉了魂似的。”李云龙把酒杯放下,“桌上包的是啥?土特产?”
段鹏没接话。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黄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层灰色的粗布。再解开粗布,露出一双千层底的手工男布鞋。
黑布鞋面,白布鞋底。崭新。没落过地。
李云龙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你小子跑大半个中国,就给我带双破鞋回来?我李云龙缺鞋穿?”
段鹏还是没吱声。他拿起其中一只鞋,翻过来,指甲抠着鞋底的针脚。
“老首长,你仔细看看这针法。”段鹏把鞋递过去。
李云龙不耐烦地接过鞋。粗糙的鞋底蹭着手心。他的大拇指顺着鞋底的白线摸过去。针脚极密,两边长,中间短,像是一串小小的麦穗。
李云龙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头低下去,鼻子几乎贴到鞋底上。呼吸一下子重了。这针法太熟了。当年在晋西北,独立团的人穿的鞋五花八门,只有赵家峪的妇救会做鞋,喜欢收针的时候打个麦穗结。
李云龙突然把手伸进鞋帮里。大拇指和食指在鞋帮内侧的一块补丁下面摸索。
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线头。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剪刀,挑开那层内衬。布料翻开,里面用红线绣着一朵极小极小的梅花。
当啷一声,剪刀掉在地上。
李云龙的肩膀猛地一塌,大半截烟灰掉在军裤上。他没掸。死死盯着那朵梅花,眼珠子上全是血丝。
“哪里来的?”李云龙的声音像砂纸在墙上蹭。
“黑龙江,牡丹江边上的一个林场集市。”段鹏站得笔直。
“谁卖的?”
“一个农妇。”段鹏咽了口唾沫,“脸上有土,头上包着破头巾。左腿是瘸的。拄着根木棍。”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墙上。
“你他娘的看清长相没有!”李云龙一把揪住段鹏的领子,吐沫星子喷在段鹏脸上。
“我没敢认。”段鹏没躲,“隔了二十年了。那女人老得不成样子,满脸都是褶子。但我看着她那眉眼,还有她低头咬线头的动作……”
段鹏停顿了一下,看着李云龙通红的眼睛。
“像秀芹嫂子。”
李云龙松开手。段鹏往后退了一步。
李云龙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雨。水珠顺着玻璃一条一条往下爬。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柴燃烧的声音。
李云龙点了一根新烟。火柴梗烧到了手指,他也没扔。
“她死了。老子亲眼看着城楼炸没的。”李云龙对着窗户说。
“这鞋是新的。”段鹏看着桌子上的鞋,“布料是这两年的机织布。线也是这两年的洋线。”
李云龙转过身,盯着段鹏:“鞋你买下来的?”
“摊子上就这一双。我拿起来看,认出了针脚。”段鹏说,“我问她多少钱。她不说话,比划了两个指头。我给她两块钱,她把鞋抢回去,指了指我背的干粮袋。她不要钱,只要棒子面。”
李云龙看着桌上那双鞋。鞋面黑得发亮。
“去开证明。”李云龙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说我要去东北林区视察冬季防务。明天就走。就带你一个人。不穿军装。”
“是。”段鹏转头去开门。
“等会儿。”李云龙叫住他。
段鹏停下。
“把那双鞋用布包好。放我柜子里。”
晚上,田雨在卧室里叠衣服。李云龙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子烟味。
“明天出趟门。”李云龙在床沿上坐下,脱靴子。
“去哪?”田雨把一件毛衣放进柜子。
“东北。看看那边的防务。老战友在那边,顺道去看看。”李云龙把靴子扔在地上。
田雨转过身,看了李云龙一眼。
“要去几天?”
“说不准。十天半个月吧。”
田雨没再问。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呢子大衣。
“那边冷。大衣带上。”田雨把大衣挂在椅子上。
“嗯。”李云龙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三天后。
绿皮火车在雪原上爬行。车窗外面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往车厢上砸。
车厢里有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和旱烟味。
李云龙和段鹏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都穿着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
桌子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北大荒白酒,还有一包散了一半的花生米。
李云龙把酒杯端起来,一口灌下去。辣味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慢慢嚼。
段鹏看着窗外。
“那是个什么集市?”李云龙突然开口。
段鹏转过头。
“就是个野集。林场伐木工家属换东西的地方。”段鹏说,“一个月开一次。就在铁道边上的空地。风大得很。”
“她穿的什么?”
“破棉袄。袖口全是棉花絮子。脚上穿的是草乌拉。”段鹏回忆着,“手冻得全是口子。大拇指指甲盖是黑的。”
李云龙没说话。他又倒了一杯酒。
火车进隧道了。车厢里一下子暗下来。车轮的声音在隧道里撞击,震得桌子上的空酒瓶直响。
黑暗中,李云龙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
出了隧道,天开始擦黑了。
哈尔滨车站。
站台上全是冰。李云龙下车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段鹏伸手扶了一把。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两人出了站,叫了一辆马车,直奔牡丹江方向。
一路上,除了风声,就是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到达那个林场小镇,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低矮的木板房。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黄白色的烟。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段鹏轻车熟路,带着李云龙走到镇子尽头的一个院子。院门口挂着个木牌:武装部。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炉皮烧得通红。
武装部的王干事正拿着火钳拨弄煤块。看到进来两个陌生人,站了起来。
段鹏掏出证件,递过去。
王干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赶紧敬礼。
“行了,别整虚的。”李云龙找了个板凳坐下,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雪。
段鹏走过去,给王干事散了根烟。
“王干事,我们来找个人。”段鹏说。
“首长指示。找谁?”王干事把烟夹在耳朵上。
“上个月初八,镇子外头那个野集上。有个摆摊的农妇。”段鹏盯着王干事,“瘸左腿。卖布鞋。大概四十多岁。长得显老。”
王干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
“哦……你们说的是哑巴婶吧?”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帽子差点掉在地上。
“哑巴?”李云龙问。
“啊。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地叫。”王干事走到桌边,翻开一本破旧的户籍登记册。
李云龙盯着那本登记册。
“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桌边。
王干事手指在纸页上划拉。
“没有大名。户口上就写着王张氏。外号哑巴婶。”王干事念着,“籍贯写的山西。解放前逃难过来的。”
“山西。”李云龙念叨了一句。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段鹏问。
“有个半大个子男孩。是个捡来的孤儿。跟着她姓。”王干事合上本子,“以前还有个男人。是个病秧子。十年前就病死了。”
“她男人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关内来的逃兵。也不像八路军,也不像中央军。腿上带着枪伤。来了没几年就死了。”王干事摇摇头,“那女人命苦。一个人拉扯个孩子。”
李云龙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段鹏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她后背是不是有伤?”段鹏突然问。
王干事愣了一下。
“这个我可不太清楚。不过听镇上卫生所的大夫提过一嘴。说有年冬天,哑巴婶在林子里滑倒了,摔了腰。大夫去给她上药,说她后背上全是老疤。烧伤。一大片,看着吓人。”
李云龙抽烟的动作停住了。烟雾在肺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
烧伤。
意大利炮的炮弹砸在城楼上的火光,在李云龙眼前闪了一下。
“她住哪?”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离这儿还有三十多里地。在靠山屯伐木点边上。路不好走,这两天下大雪,吉普车进不去,得走着去。”
“现在就走。”李云龙把狗皮帽子重新戴上。
“首长,这天都黑了,雪片子像鹅毛一样。进山容易迷路。明天一早我找个向导带你们去吧。”王干事赶紧拦着。
“老子打仗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摸进鬼子的炮楼。带路。”李云龙一脚踢开门。风雪灌进屋里,把铁皮炉子里的火苗吹得呼呼响。
王干事没辙,只能穿上大衣,拿上手电筒。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手电筒的光柱在飞雪中只能照出去十几米。
四周全是黑压压的松树林。风穿过树枝,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声音。
李云龙走在最前面。他没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雪灌进他的靴子里,化成冰水,刺骨的冷。他好像感觉不到。
段鹏紧紧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四周的动静。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
前面的王干事停了下来,用手电筒晃了晃。
“首长,翻过这个坡,前面就是靠山屯了。”
李云龙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他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脸。
三人翻过雪坡。
下面是一个山坳。散落着十几栋破旧的木板房。大部分房子都是黑的。只有边上最角落的一栋小破屋,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
“那间就是哑巴婶的家。”王干事指着那点黄光。
李云龙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行了,你回去吧。”李云龙对王干事说。
“首长,这大半夜的……”
“让你回你就回。这是命令。”李云龙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干事只好敬了个礼,转身往回走。
雪地里只剩下李云龙和段鹏。
李云龙拔出腿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风雪中小木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屋顶上的雪压得很厚。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
院子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木头已经烂了一半。
院门是用几块破木板钉的,虚掩着。
李云龙走到院门外,停住了。
他抬起手,放在木门上。手一直在抖。推门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木门上的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马上就化了。
院子里传来声音。
“沙——沙——沙——”
那是用高粱扫帚扫雪的声音。
紧接着,屋里传出一个女人沙哑的哼唱声。声音很低,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
那是山西的调子。
“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杆望郎来……”
不是哑巴。
李云龙的眼眶瞬间憋得通红。他咬紧了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段鹏站在旁边,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李云龙猛地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砰”的一声,把那扇破木门踹开了。
风卷着雪片涌进院子。
院子中央,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头发花白的女人正拿着扫帚扫雪。
门板砸在木桩上的巨响,让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
头上的破毛巾滑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高高突起。左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疤。
四目相对。
周围的风声好像突然停了。
李云龙死死盯着那张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苍老不堪的脸。但那双眼睛,那眉毛的走向。
是秀芹。绝对是杨秀芹。
李云龙的嘴唇哆嗦着。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秀……”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秀芹看着李云龙,眼睛猛地睁大。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
没有惊喜。没有眼泪。
她的眼睛里只有极度的恐惧和一种野兽般的决绝。
她猛地扔掉扫帚。扫帚砸在雪地里。
她像疯了一样往后退。左腿一瘸一拐,退得极快。
她退到院角的一口破水缸前。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木板。
手伸进水缸里,摸出一个用油纸死死裹着的包裹。
她扯开油纸的速度快得惊人。油纸撕裂的声音在雪夜里特别刺耳。
里面是一把泛着烤蓝光泽的勃朗宁手枪。
那是当年楚云飞送给李云龙,李云龙又送给她的那把枪。
秀芹双手握枪。但她没有把枪口对准冲进来的李云龙。
她手腕一翻。
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她自己的右边太阳穴上。
大拇指死死按下了击锤。
“咔哒”一声。保险解除了。
“李云龙!你为什么要找过来?!平安县城的秀芹二十年前就该死透了!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把那个秘密永远带进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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