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辈子,图个啥?真到了插管子挂尿袋那步,尊严碎了一地,这日子还有啥奔头?我那亲家公,硬是用自个儿的命,给大伙儿上了一堂什么叫“硬骨头”的课。

退休倒计时那年,命运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体检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前列腺癌中晚期。赶紧推进手术室开刀,肚皮一拉开,全傻眼了,癌细胞早跑到膀胱安营扎寨。刀白挨了,病灶切不干净。出院全靠大把吞进口靶向药续命。下半身算是彻底报废,尿袋形影不离,滴滴答答漏个没完,自个儿连个厕所都去不了。

病来如山倒。没过多久,括约肌也跟着罢工,拉屎拉尿全然不知。兜上纸尿裤也不顶事,推开他屋门,好家伙,那股子酸爽味儿直冲天灵盖,熏得人脑仁疼。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瞅着成了皮包骨。你猜怎么着?人家老爷子天天乐呵呵的,精气神足得能打死一头牛。

某天傍晚,老爷子发话叫我们两口子跑一趟。远在外地讨生活的闺女也神奇地连夜赶回。好家伙,一家人聚齐,老爷子稳如泰山。张嘴就是交代后事。家底怎么分,老伴儿以后靠谁养,条理清晰得像个老会计。说完笑眯眯盯着我俩。我脑袋点得像捣蒜。这老头平日里掏心掏肺对我们好,那会儿我哪顾得上别的,满脑子只求阎王爷收手,留他多喘两口气。

次日,老爷子大摆宴席,把七大姑八大姨全拢到一块。红包原封不动退回去,各家分发一件老物件当念想。席间人家把话挑明,这是这辈子最后一顿饭。天天拉在裤裆里,活受罪,拖累人,生不如死!去趟医院求个痛快的死法,大夫吓得直摆手:“老子给你拔了管子,警察就得拔我的管子,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呐!”

路堵死了,人家另辟蹊径。上网一通猛查,绝食挺十二天,断水熬七天必死无疑。话音刚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挥手拜拜,洒脱得跟出门买菜似的。

跨进家门,一通操作行云流水。亲了亲结发老妻,谢了一路扶持;搂了搂儿女,眼眶泛红;最后狠狠亲了一口小孙子。转头换上一身板板正正的干净衣裳。迈向小屋那一刻,回头盯住老伴,声音轻得像春风:“老太婆,你最知我心,定会成全我,对吧?”老太太哭成了泪人,死命点头。

咔嚓落锁,谁也不准进。全家人提心吊胆熬到了第七天,门一开,老爷子走得很安详。

生死有命,寿终正寝算福气,这般拿捏死生更是罕见的真豪杰。久病床前无孝子,到了大小便失禁那步,体面全无。真遇上这绝境,旁人无可指摘,唯有打心眼儿里敬畏。这份决绝的体面,试问世间几人学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