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6年正月的汴京,北风像磨刀石般刮过太庙琉璃瓦,“听说高枢密快不行了?”巡城小校悄声问同伴;“御医都束手,无救。”对方叹息。两句话一落,城头的旗子无力下垂,皇城里却仍灯火通明——临安的去路已备好,宋徽宗正打点南逃的行装。高俅,此刻倒在泗州一处驿舍,离京城三百里,却离那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只有半步之遥。
在小说《水浒传》里,高太尉手持“花石纲”和“踢球本事”,把梁山好汉逼上粱山,最后却在官道上风光依旧,仿佛天道无公。然而信史却写得干脆:高俅生于1041年,卒于1126年六月。靖康之难尚未发生,他已撒手人寰,既没北上随徽、钦二帝,也没被金兵掳去,甚至连“钓鱼台”都未踏上半步。
翻开《宋史·高俅传》,篇幅寥寥。出身无显脉,少年混迹勋贵门下,是“倚声声”与“蹴鞠”的小厮。因一次球场上的轻巧身法,惊动端王赵佶。赵佶彼时对政务无心,对艺术、蹴鞠却一往情深,见高俅球技轻捷、谈吐滑稽,便收作近臣。如此机缘,史家常叹“才不逢时”,而高俅却是“技逢主用”,自此青云直上。
哲宗崩逝,赵佶登基,是为徽宗。宫闱内外,一批故人被提拔,高俅由承信郎一路擢升至殿前都指挥使,再到枢密副使,最后拜枢密使、爵魏国公。短短十余年,跨越文武百官,速成速度在大宋朝中仍属罕见。有人说他仅凭谄媚;也有说他懂得选拔善射之将——至少在对西夏作战时,西军能连破灵州、米脂,背后正是高俅调度军械、赈恤士卒的支撑。
但恢复武备的力度,抵不上官场对享乐的热情。徽宗好花石,高俅应声吏部,高巨石沿运河北下,耗费巨万。一担石,一分怨,民心被磨去棱角,军费被挤出水分。等到1115年完颜阿骨打建金,高俅虽屡奏“边防可虑”,仍难敌上意。联金灭辽的绸缪中,宋廷把握失当,反陷自家于虎口。
金军铁骑两度南下,1125年兵压黄河。朝中震动,徽宗先急诏童贯分兵守潼关,再连夜传位于太子赵桓,以为“以子易父”可保半壁。随后准备南巡金陵,拉上多年心腹高俅同行。行至泗州,局势骤变:金军已逼近宿州,沿淮水直指江北航道。童贯与守军龃龉,后路难保。徽宗盘桓再三,索性轻舟东下。此处生出一段宫闱秘闻:据《靖康遗录》载,高俅与童贯因调用禁军互相指摘,“童贯拔剑厉声,高俅面白如纸”。徽宗惧事态恶化,遂遣高俅留守泗州维持粮道,自身南走。谁也没料到,这一留守,竟成诀别。
六月闷热,高俅旧伤复发,兼忧惧交加,暴病身亡,享年八十有余。在封疆大吏动辄染尘的年代,高俅算活得够久,只是死得寂寥:没有御医陪伴,没有皇帝的挽词,连亲信都忙着自保。遗体草草停殡,灵柩未及北返,汴京已陷在兵声嘶吼中。半年后,靖康二年正月,金兵破城,徽、钦二帝被掳北去,北宋终结。
朝代崩塌,总要有人背锅。新帝赵构在临安即位,南宋初年弹劾折子雪片般涌来。高俅已死,正合适做替罪羊。临安官员奏称“昔日边备亏缺,咎在高俅”。高宗顺势下诏削爵,“前魏国公高俅,追夺官秩,籍没家产”。高氏族人避祸遁散,唯有幼孙高柄年岁尚小,随母奔赴江东。
有意思的是,南宋政局稍稳,高柄却以武举进身,绍兴二十七年被封为镇国公。朝廷有意笼络旧勋,亦想显示“既往不咎”。于是,高家金紫复燃,但高俅本人,没有谥号,没有祠堂,唯史书记上一句“卒于泗州,年八十六”,连墓地究竟在何处都众说纷纭。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水浒传》,高俅或许只是晚宋政坛一枚大号的边角料。文献里,他充其量是个靠球技上位、治军尚称勤谨、但手腕并不高明的权臣。偏偏施耐庵一支妙笔,把他写成陷害忠良的恶贯满盈者。小说当然不是史书,可它影响了数百年读者的判断,甚至让不少人误以为高俅活到了南宋而逍遥法外。
而在真实世界,高俅也并非全然空有肥膀臂膊。徽宗年间的军制改革,推行“南衙兵”、重修武举科,皆与他有关。北宋久废军功序列,冗兵冗费成疾,高俅主持的“将兵法”调整一度激活了部分边军。但北朝紧迫形势极端严峻,制度再良,在纸上落墨易,落地执行难。若将靖康之祸一股脑压在高俅身上,无异捉襟见肘。
至于梁山起义,则更是戏曲、说部的艺术夸张。宋江活动的时间在1119年至1121年,规模不过三五十骑。朝廷捉捕并非因高俅私怨,而是例行围剿地方流寇。事发后,宋江被押至开封,后因揭露李逵等人而得宽赦。这些都见诸《宋史·钜野人宋江传》。因此,所谓“逼上梁山”,更多是对基层农民枭雄形象的民间想象。
权力潮汐来去,人物命运浮沉。高俅的结局虽未似小说那般风生水起,可也绝谈不上善终:前半生不世之宠,后半生孤悬边地,一病而亡,子孙几被株连。北宋乱局的大幕最终在他谢世后缓缓落下,朝廷、名将与词坛皇帝皆被金刃席卷而去。往事成尘,只留史册里冰冷的年表,与茶余饭后的戏谑评说,各说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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