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网
【环球网记者 文雯】2026年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环球网推出系列学者专访。本期对话著名古文字学家彭裕商教授。1949年出生于四川成都的他,师从著名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徐中舒先生,1988年获历史学博士学位,现为四川大学古典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古文字研究会理事等多项重要学术职务。四十余年来,他深耕古文字学、商周青铜器、先秦史与考古学等领域,著作等身,主持多项重大学术项目,用毕生心血解码古老文字中的文明密码。
专访中,他畅谈甲骨分期、古籍校注、青铜器断代的研究心得,解读新修《甲骨文字典》的修订思路,分享学术传承与创新之道,展现出一位古文字学家以严谨治学守护文明根脉、以毕生坚守传承中华文脉的赤诚情怀。
环球网:您与李学勤先生合著的《殷墟甲骨分期研究》提出的“两系说”颠覆了传统甲骨分期理论,在合作过程中,您二人如何平衡学术观点的差异,形成最终共识?这个过程对您后续独立开展《西周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等断代著作有哪些方法论层面的影响?
彭裕商:“两系说”是李学勤先生提出来的观点。他认为殷墟甲骨文分为小屯村北和村中南两系,并行发展。我经过深入的研究,证实了李先生的“两系说”是正确的,是合乎实际情况的,因此我赞成“两系说”。
我后来进行青铜器年代研究,出版了《西周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一书。甲骨研究和青铜器研究是两个不同的领域,各自有各自的特点。甲骨文只有文字可供研究,没有器形和花纹,只有文字。青铜器有器形、花纹和文字三方面可供研究,研究的因素多一些。这是两者各自的特点。
环球网:您的《文子校注》被视为《文子》研究的“权威版本”,在古籍校注过程中,您如何处理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互证关系?
彭裕商:我是这样做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互证关系的,我不认为出土文献可信度一定要高于传世文献,这个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传世文献是每一代都经过师承传下来的,可信度还是很高。而出土文献也只是当时流行的某一个版本。其可信度不一定高于传世文献,这要结合所有的相关材料进行仔细研究,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用古文字材料与古书的传统注释对照研究,从而纠正传统注释的错误和不足,是并不少见的。如《尚书》中的《君奭》,篇中有“予不惠若兹多诰”一句,历来的注家多把“惠”字讲成“顺”,也有讲成聪慧的“慧”的,但这样的解释总让人觉得文句不够通顺。后来通过甲骨文研究,学者发现甲骨文中有一个常见的语助词“惠”,联系到《君奭》篇,才知道“惠”在这里是语助词,与一般的语助词“唯”相当。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大家在实际工作中会发现很多,这里就不多举了。
环球网:您主编的《殷墟甲骨文分类与系联整理研究》历时七年完成,涉及万余条甲骨文释文、千余个造字和三千多幅图片的核对工作。您为何坚持对甲骨逐片分类、排谱系联的传统研究方法?
彭裕商:我们的《殷墟甲骨文分类与系联整理研究》一书,使用传统的方法来整理殷墟甲骨文,主要是因为目前将人工智能技术运用到甲骨文研究,还处在初始阶段,有许多需要探索的东西,现在有学者正在这方面努力。而传统的方法也是切实可行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暂且采用了传统的研究方法。以后数字化技术进一步完善,能充分运用到甲骨文研究的各个方面了,我们也会采用新的研究方法。
环球网:您主持的新修《甲骨文字典》相比32年前的旧版,在识读、分期断代等方面有哪些重要修订?例如您提到的“祼”字曾被误读为“福”字,这类修订背后反映了甲骨文研究的哪些新进展?
彭裕商:《甲骨文字典》自出版以来,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其间除年龄较长的老学者外,学术界已有大批年轻的学者快速成长起来,他们在甲骨文的研究上有其独到之处,提出了许多超过前辈学者的新见解,在学术研究上做出了重要贡献。老一辈的学者也在这期间取得了不少的新成果,使得过去不识的字,现在可能有了新的释读,以前错误的看法,现在有不少都得到了纠正。新修《甲骨文字典》将充分采用这些新成果,以反映当前甲骨文研究的新水平。在年代学研究方面,现在学者已经认识到,同一时期不见得只有一类甲骨文,而同一类甲骨文也不见得只存在于某一时期。因此,新修《甲骨文字典》将各字头下标示的分期改为具体的组类,这样可以使读者对甲骨文的时代有一个更为精确的认识。
环球网:从《西周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到《春秋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战国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您完成了先秦青铜器断代研究的系统构建。在跨领域研究中,如何协调多维度证据?
彭裕商:年代学研究是一个系统工程,要涉及相关的各个方面,在作研究的时候要对所使用的方法和材料的性质,在年代学研究中能起什么作用等,有一个较为清楚的认识。比如西周青铜器年代研究,能用上的方法和材料主要有器形、纹饰、铭文三个方面。在年代学研究中,器形和纹饰具有考古材料的性质,可以用考古学的方法进行研究。铭文具有语言学的性质,可以用文字学、古文字学的方法进行研究。三者中,器形和纹饰能提供相对年代的证据,可以指示器物流行的大致年代和相对早晚,但具体在何时,则无法确知。铭文属于文字记载,有些器铭记载的事件有明确的王年,这些铭文可提供器物的绝对年代,在年代学研究中起到标杆作用。我的《西周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因西周铜器铭文较多,也很常见,我就多在铭文方面作重点研究,在器形纹饰的研究上,用考古学的方法。而春秋战国铜器数量不如西周,铭文也较少且多数都较简,有相当多的铜器都是“物勒工名”,所以我的《春秋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战国青铜器年代综合研究》则多用考古学的方法,对春秋战国铜器的器形纹饰及器物的组合情况进行研究,并将其与铭文的研究结合起来,最后形成一个春秋战国青铜器的发展演化序列。
环球网:在编写《汉语古文字学概论》这本著作时,您如何平衡学术严谨性与初学者的接受度?对于年轻学者或古文字爱好者,您认为掌握古文字学最关键的能力是什么?
彭裕商:我编写的《汉语古文字学概论》,是我多年讲授汉语古文字学的讲稿,随着古文字学的发展,几乎每年都有增补改动。书中针对初学者的实际情况,着重讲授基本理论、基本方法、基本知识这三方面的内容,使初学者对汉语古文字学有一个大概的、较为全面的了解,为以后进一步从事古文字研究打下基础。
环球网:在《郭店楚简老子集释》的合作研究中,您与吴毅强博士如何分工协作?简本《老子》与今本存在诸多差异,您认为出土文献对重构早期道家思想谱系提供了哪些关键线索?
彭裕商:我和吴毅强博士合作的《郭店楚简老子集释》,由毅强收集相关材料,并提出初步研究意见,我主要是作最后的审定工作,包括对简文的研究意见、对各家的说法作出评论,以及《前言》的撰写。郭店楚简《老子》使我们看到了战国中期以前《老子》的真实面貌。简本章节的次序与今传本完全不同,更没有今传本所谓的《道经》《德经》,这说明战国中期以前,《老子》尚未经过整理,各章节之间没有先后之分。秦汉以后,《老子》得到了整理,最后确定了八十一章的顺序,并分出了《道经》《德经》。此外,简本与传世本之间还存在着思想观念上的差异,如传世本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郭店简相应的文句则作“绝智弃辨,民利百倍;绝伪弃虑,民复孝慈。”
两者最大的不同在于今传本弃绝的“圣”“仁”“义”,在郭店简中则是“辨”“伪”(此伪不是虚伪之伪,是人为的意思,指人的行为)、“虑”,这反映了不同时期道家学派的不同学术主张,可知早期的道家是不反对圣人和仁义的,《老子》书中多次提到圣人,说明老子对圣人是认可的,当然,老子所谓的圣人与儒家的圣人是不同的,但也是圣人。由此可知,以老子为代表的早期道家只反对人为的聪明才智,并不反对其他学派特别是儒家学派提出的“圣”“仁”“义”等学术主张,早期道家与当时并存的各学派和平共处。到了战国中晚期,如《庄子》书中就出现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等说法,并对仁义持否定态度,我认为这主要是针对战国时期已成显学的儒家学派的。
环球网:新修《甲骨文字典》预计收录大量新识读、修订和新增的甲骨文,您如何看待甲骨文研究在数字时代面临的机遇与挑战?您对未来甲骨文研究的发展方向有何展望?
彭裕商:《新修甲骨文字典》估计会收入一定数量的新识字,但达不到“大量”。甲骨文的考释是一件难度很大的工作,甲骨文发现已有一百多年,其间前辈学者在文字的考释上作了大量的工作,取得了辉煌的成果,难度小一点的甲骨文字都已考释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笔划复杂,考释难度较大的文字,所以说新考释出来的甲骨文字不能达到“大量”的程度。
关于甲骨文研究在数字时代面临的机遇与挑战,我认为现在的甲骨文研究应充分与人工智能相结合,尽可能多地将人工智能的先进技术运用到甲骨文研究的各个方面,这需要甲骨文研究和人工智能两方面的专家学者密切配合,目前这项工作已经在高校和科研机构进行,以后取得的成果将会改善甲骨文研究的现状。
今后的甲骨文研究,我觉得重点要放在两个方面。
一,在甲骨文字的考释上继续努力。甲骨文字的考释是甲骨学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工作,要了解古文字材料所记载的内容,首先就存在一个识字的问题,文字不识,自然就不知道古文字材料所记的内容,而古文字材料对我们就是无用的了。
二,加快与人工智能的合作,尽可能多地把人工智能的先进技术运用于古文字研究的各个方面,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古文字研究可望取得重大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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