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个纸箱。从第一次搬家到现在,从来没拆开过。
不是忘了。每次搬家前打包,我都会看见它们,然后和上一次一样——用胶带把封口再缠一遍,写上“杂物”,搬上货车。在新家,它们会被放进储物柜的最上层,或者阳台的角落,安静地等下一次搬家。
去年搬完家,我终于在一个无聊的周六下午把三个箱子搬出来,决定面对它们。
第一个箱子里是大学课本。《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书脊上还贴着图书馆的索书标签,大二那年忘了还,毕业时交了几十块罚款,干脆留下了。翻开《概率论》,第五章的页角折着,旁边有一行铅笔字:“这里听不懂。”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听不懂。但每次搬家我都带着它,好像有一天我会突然想学,突然需要计算一个随机变量的期望值。这一天从没来过。
第二个箱子是各种线。网线、电话线、不知道什么电器的充电线、一个MP3的数据线——我甚至不确定那个MP3还在不在。这些线缠在一起,像一个金属和塑料做的鸟窝。我蹲在地上解了十分钟,解开两根,剩下的缠得更紧了。我把它放回去,决定再等三年。
第三个箱子最轻。打开是一股樟脑球的味道,上面是我妈织的一件毛衣。灰色的,高领,袖子织长了一截,穿的时候要卷两道。我妈织完的那天让我试,说好看,我说袖子长了。她说你还在长,明年就刚好了。那年我二十二,早就不长了。后来去了别的城市,每年冬天她问穿没穿那件毛衣,我说穿了很暖和。其实没穿几次,但每次搬家都带着。
箱子最底下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高中时和同桌传的纸条。那些纸条写在作业纸背面、草稿纸边角、甚至纸巾上。有一张写着:“放学去吃那家米线?”“行,你请。”有一张画着物理老师的侧脸,旁边标着“光的折射”。还有一张只有两个字:“借笔。”这些纸条被叠成小方块,整整齐齐码在信封里。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那些米线店早关了,物理老师退休了,借笔的同桌三年前结了婚,我在朋友圈点的赞。这些纸条上写的每一件事都和我现在的生活毫无关系,但我舍不得扔。
后来我把信封放回箱子,把箱子放回柜子。
我大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东西不是“以后可能用得上”,它们是我从过去的生活里带出来的标本。高数课本证明我曾经为一个听不懂的定理焦虑过,那件袖子太长的毛衣证明我妈曾经以为我还会长高,那些纸条证明有人曾经坐在我旁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物理老师的侧脸。
它们什么用都没有。但每次搬家我都带着它们,像带着我自己的一个遗址。
朋友问过我,为什么不扔了。我说,等下次搬家吧。其实我知道,下次搬家我还是会原样搬走。它们会继续占据一辆货车的一小角,继续占据新家储物柜的一格,继续在一个无聊的周六下午被我打开,然后原样封好。
有些东西的价值恰好在于没用。有用的东西会被用掉、用旧、用坏。没用的东西永远在那儿,永远是一个可能性——虽然我永远不去兑现它。
它们是我的“以后再说”。
以后,我会再打开它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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