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5日清晨,莫斯科的气温已低到零度以下。前夜在克里姆林宫被“挤兑”出局的人坐进黑色小轿车时,还以第一书记的惯性伸手去找雪茄,才猛地想起,口袋里连打火机都被收走了。

车子一路向西,驶向首都郊外。目送车窗外的白桦林倒退,他开始盘算未来:无权可使,也无事可做,余生怎么熬?到达库恩采沃别墅后,迎接他的不再是列队的卫兵,而是两名沉默的警卫——他们的任务不是守卫,而是监视。

官方的“关照”倒也体面:月给500卢布,外加别墅、司机和一辆进口小轿车。可三天后,豪车被开走,换成加里宁汽车厂的中档轿车;再过几周,中档车也不见了,只剩一辆跑冒滴漏的二手嘎斯24。赫鲁晓夫摸着掉漆的车门,只是干笑。

物质的落差还算其次,心理的寂静才要命。昔日门庭若市,如今电话零星作响,多半是国安机关例行通话。他拎起听筒,又听见“嘟——”一声挂断,无人敢寒暄半句。他对儿子谢尔盖说:“得学着跟寂寞做邻居。”

头两个月,他几乎整晚睁眼到天亮,靠镇静剂才能勉强眯一会儿;白天又无精打采,早餐端上桌,牛奶皮还浮着热气,他却连勺子都懒得碰。种种迹象惹得医生担心,他干脆把医嘱当耳旁风:“怕什么,心脏还跳着呢。”

转机来自散步。别墅周围有条两公里长的小路,森林厚得像堵墙。起初他只是无目的乱转,渐渐地,散步变成固定节目:早八点、午后三点、入夜前各一圈。有意思的是,散步时他总抱着一台全波段收音机,最爱调到曾被自己封杀的“自由欧洲电台”。

收音机之外,他又迷上小说。《日瓦戈医生》被列为禁书时,他一声令下让印好的样书全部销毁。如今暮年重读,他像发现宝藏,反复圈点。家里人看他兴致渐浓,悄悄托朋友弄来更多西方文学,“别墅图书角”很快堆得满墙。

院子里有几畦蔬菜,闲来无事,他亲自翻土、浇水,不让仆人插手。遇到记者暗访,他耸耸肩:“我在做苏联最贵的黄瓜。”话一出口,连自己都笑。笑声却常被风吹散,周围的KGB暗桩听得一清二楚。

1967年春天,一个念头开始发芽——写回忆录。他明白政治生命已成往事,但若不把那十一年写下来,自己便真成了“一抹烟”。女儿柳德米拉支了招:“爸爸,用录音机吧,省力气。”于是,崭新的“奥林匹亚”磁带机被摆上餐桌,他对着话筒娓娓道来,偶尔拍案大笑:“这段不能删,太精彩!”

录音带很快成捆。护卫报告上级,克格勃搜来,以“防泄露国家机密”为名收走全部磁带和手稿。赫鲁晓夫忍气吞声交了出来,却早留了备份。经过多次暗中补写,他把最终稿托人塞进外交邮袋,漂洋过海抵达美国——1970年,《赫鲁晓夫回忆录》在纽约付梓,引起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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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消息传回莫斯科,勃列日涅夫拍案而起,但除了一纸严厉通报,并无他法。毕竟当局此前对赫鲁晓夫的“软禁”并无法律依据,真要追责,反而多生枝节。被削弱已久的老人这时倒显得从容不迫,他在家门口对着寒风说:“总算有人听我说话了。”

1971年9月11日午夜,他突发心梗,医生赶到时,血压已如断线风筝。临终前,他低声嘟囔一句俄语,“Жизнь смешная”(活着真是可笑),随后陷入昏迷。两天后,塔斯社发出短讯: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病逝,享年77岁。

葬礼定在9月13日,新圣母公墓。没有国葬仪式,没有庄严的红场哀乐,只允许百余名亲属、旧部参加。灵车缓缓驶入墓园时,莫斯科正下着秋雨,绿军大衣的士兵抬棺进墓穴,伴奏只是一支简短军号。苏共中央送来一个花圈,红缎带上写着八个字——“苏维埃政党谨致哀悼”。

墓碑落成后,曾有人感慨:在红场长眠的是一排排领袖和先烈,而这位统治苏联11年的前任,却孤零零地躺在城郊。他的名字在官方教科书里被删改多年,可夜深人静,仍有人悄悄翻开那本回忆录,寻找另一种版本的“赫鲁晓夫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