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9日清晨,斯里兰卡南部海岸的海雾刚刚散去,汉班托塔港的三面防波堤里已是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工人们来不及回味头一天的竣工庆典,便投入新一天的作业。很难想象,数年前这里仍是废墟与盐田交织的寂寥角落,更想不到这个港口会让全球二十多个经济大国同场竞逐。

汉班托塔的故事得从2004年那场灾厄说起。那年圣诞后一天,9.3级大地震在印尼外海引爆海啸,南亚沿岸国土顷刻被狂浪撕碎,斯里兰卡死伤逾3万人。此前绵延25年的内战留下满城残垣,这一波自然怒潮让脆弱的经济彻底停摆,财税如同断流的河,百姓则在余震与贫穷中苦苦支撑。

2005年11月,马欣达·拉贾帕克萨就任总统。他登台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推开窗户对比“战后城市”与“海上丝路十字路口”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漫长的东南海岸线告诉他,出路唯有向海。“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港建起来。”他在内阁会议上掷地有声。汉班托塔,由此被写进了国家复兴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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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却不解风情。造深水港,谈何容易?光是一期工程,就要十多亿美元。内战欠账、灾后重建、财政入不敷出,连世界银行都婉拒贷款提案。印度、日本、美国看着算盘直打,却口头支持多,实质援助少。斯里兰卡一度陷入“思路有了,钱包空了”的尴尬。

转机出现在2007年。当科伦坡与北京代表团深夜磋商数轮,中国港湾和水电水利建设最终拍板出手:提供优惠买方信贷、派出设计团队、调配疏浚船队。一期工程随即展开,5年时间,17米水深的8个10万吨级泊位破浪而生,海底暗礁被炸清,航标灯在夜色中闪烁。汉班托塔港拔地而起,望之如一柄直指印度洋主航道的利剑。

然而,港口建成不等于立刻生金。2012年6月试运营后,仅靠散货装卸与少量滚装汽车收入,连维保支出都捉襟见肘。到2016年,累计亏损超过3亿美元,外债压力像沉锚般越压越重。斯里兰卡财政部盘点数字,发现再不止血,恐怕连利息都周转不开。

此时的汉班托塔忽然成了炙手可热的“瑰宝”。消息传出,二十余国递交了并购意向书:中东财团开价优厚,东亚企业承诺引进产业链,美国更是放话愿掏出高达千亿美元的综合融资。但斯里兰卡内阁仍旧反复权衡——要钱要技术,更要确定的落地与长远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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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曾经最早拒绝放贷的国家,报价一个比一个高,却对港口未来只字未提。拉贾帕克萨面对密集来访的商业代表,抛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要的不只是支票,还要合作伙伴。”他的视线回到那个最早承担风险的名字——中国。

于是,2017年夏天,一纸协议定音:斯里兰卡港务局将汉班托塔港70%的股权及运营权,以11.2亿美元方式交给中国招商局港口。除此之外,港口周边1.5万英亩土地组建产业园,租期99年。签约那天,现场出现短暂动荡,一小撮反对者高举标语,被警方劝离。镜头另一侧,港口的吊机正缓缓试运转,钢缆轻响,仿佛奏出新篇章前的前奏。

外部压力随后扑面而来。美、印、澳多家媒体齐声质疑“债务陷阱”,印度议会甚至紧急辩论“后院安全”。一名议员激动高喊:“如果中国在那里升起军旗,我们怎么办?”更多温和派则担心失去地区话语权。可在汉班托塔的卸货泊位上,100多名当地青工正学着中文,笑称“港口让咱有了稳当饭碗”。

从经营层面看,招商局的介入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打法。蛇口模式被整体移植:港口、物流、加工、金融一体化推进,汽车整车、建材、粮食转运线陆续铺开。短短三年,滚装汽车量突破50万辆,油品、化肥、液体化工品吞吐逐年递增。2021年,汉班托塔货物吞吐量达200万吨,跻身印度洋南岸第一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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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招商局对当地培训投入不惜血本。港区内的职工培训中心从焊接到船机驾驶全覆盖,98%岗位由斯里兰卡人担任,高级调度台也不例外。过去靠捕鱼和晒盐度日的青年,如今操控RTG龙门吊,日薪翻了三四倍。有人笑称:“当年浪把家冲没了,现在港口给了楼。”言语间多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外界对“军事化”的猜疑并未停歇。实际上,自1998年中国医疗与农业专家组首次进驻斯里兰卡至今,未见一兵一卒常驻,更遑论战舰列阵。汉班托塔港的AIS系统对国际航船完全开放,军舰进出需政府与联合国海事组织同步报备,操作透明得令人乏味。

在风波之中,美国虽祭出巨额“支票外交”,却迟迟拿不出与之匹配的施工进度表和市场开发方案;日本、印度喊着要加入,却对股份比例和经营自治权斤斤计较,谈判桌上寸步难行。反倒是中方同意70%股权仅限商业运营、不涉军用,并承诺20年内追加不低于15亿美元配套投资,这才打动科伦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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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舍彼取此”还激活了本土政坛的辩论。一部分议员质问:“99年租期是否过长?”财政部长反驳:“若不引水造渠,港口就是旱田,长久荒着,负债才是真的枷锁。”双方在议会唇枪舌剑,却也将问题公开化、数据化。透明度一提高,民众对“被卖国”的猜忌反而逐渐消散。

再把视线拉宽,有学者统计,途经印度洋的全球货运约占总量一半,其中石油运输更是高达三分之二。汉班托塔港距主航道仅12海里,船只不需额外绕行即可补给、换班,省时就是省钱。难怪20国竞相出价,市场规律在地理坐标上写得明明白白。

遗憾的是,早年那些锋利的舆论标签仍偶有回响,“债务陷阱”一词被引用到阿拉伯、非洲项目。然而翻开斯里兰卡官方财政报告,汉班托塔港债务占全国外债比例不足3%,而运营三年后,港区贡献的税费与就业收入已抵消了大半利息。数字胜过口号,更胜过阴谋论。

走过战争、海啸与债务泥淖,斯里兰卡正在把目光重新投向深蓝。未来的蓝图并非仅靠一个港口就能铺就,但汉班托塔的成功,为这片岛国点亮了方向灯。历史往往回馈坚定的选择——在关键节点,谁真正愿意与之共担风险,谁就有资格分享日后的海风与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