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2月15日凌晨两点,法国普罗旺斯海岸的夜色凝重,玛莱斯科别墅的灯火却被骤然点亮——男仆艾伦踩下油门,黑色轿车轰然驶出铁门,车后座躺着刚在医院停止呼吸的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医生的死亡证明尚未签字,他已顾不得许多,只想着把遗体抢回别墅。此时的艾伦清楚,车上的老人留给自己的是一笔足以震动出版界的大额遗产,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避免任何可能的法律阻滞。
夜幕里这场匆忙的“转移”,与毛姆一生的跌宕相映成趣。九十一载春秋,他几乎从未按常理出牌:1874年出生于巴黎的英国公使馆,八岁丧母、十岁丧父,孤身回到英国寄居伯父家,从此对温暖有着近乎饥渴的追索;成年后游学德国,又学医行医,却在手术台前晕厥,遂将听诊器换成了羽毛笔。1907年,他仅凭《夫人画像》便在伦敦舞台上声名鹊起,不到四十岁,资产已能支撑环球旅行。伊夫林·沃那句“他去过所有地方、见过所有人”,并非夸饰;从旧金山到新加坡,从东京到塔希提,这位作家总在路上。
漂泊的背后,有一道无法愈合的心理裂口——对母爱的永恒缺失。毛姆日后回忆自己第一次踏进母亲遗物堆放的衣橱,“把脸埋在香水味里”的那一幕,读来仍令人心酸。也许正因如此,他把对女性的渴望、眷恋与怨恨统统揉进了纸页,才有了《人生的枷锁》《月亮和六便士》里那股子冷眼旁观又暗自疼痛的味道。
然而,命运早早告诉他:爱,比纸上故事荒诞得多。1908年,他在伦敦遇见苏·琼斯。皮靴锃亮,眼睛像猫,转身就能把人心勾走。八年缱绻,毛姆甘心做她裙摆后的影子,直到求婚那天被告知:“对不起,我要嫁给贵族。”那一刻,他不仅失恋,更像第二次失母。豪门贵妇这个词,从此在他的字典里嵌入尖刺。
1928年冬,他邂逅了药业巨头之妻西里尔。表面上是温柔淑女,骨子里却早已精算好利益。西里尔怀孕后两次逼婚,以孩子乃至“你是双性恋”作为筹码。毛姆屈服,仓皇走进婚姻,却从未走进家庭。巴黎、上海、峇里、塔希提,他与秘书兼恋人杰拉德携手探险;而西里尔留守伦敦,卖家具换现钞。期间,她甚至把毛姆用了20年的老写字台当作旧木头处理,直接叫人抬走,换来一枚昂贵手镯。两人羁绊形式大于实质,纸面夫妻而已。
1939年前后,欧洲烽火渐起。66岁的毛姆带着杰拉德定居法国南部。在那片薰衣草和蔚蓝海交汇的山坡,他暂时找回写作与放浪的平衡。可惜命运再度恶作剧,1944年,杰拉德因病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毛姆的嘲讽化作沉默。朋友们见他眼眶发红,便知“杰拉德”二字绝不可提。也正是在这段空白期,年轻的艾伦出现,捧着打字机和吹风机,带着仰慕与野心住进别墅。
艾伦外表俊朗,模仿杰拉德的体贴又不失张扬,这正合老作家口味。更要命的是,他懂得毛姆骨子里的孤独,时常用几句轻飘的甜言蜜语让耄耋之年的心湖再起微澜。明眼人都看得出,艾伦的忠诚并不廉价,可毛姆显然不在乎。对这位早把生死挂在嘴边的传奇作家来说,金钱如果能买来一丝温情,也算物有所值。
1955年以后,毛姆的身体每况愈下。糖尿病、风湿、动脉硬化接踵而至,苦痛折磨让他的“毒舌”愈发尖锐。据医院护士回忆:“他能用最优雅的语调说出最伤人的话。”可就在夜深人静时,他又会用低哑的法语轻声呼唤“母亲”。这种强烈反差,使照料他的医护既敬又怵。惟独艾伦,被训斥后仍笑脸相迎,递水、翻身,从未离开太久。于是,信任和依赖悄悄转化为条款,写进那份厚厚的信托文件。
1965年12月14日夜,医院空调嗡嗡作响。年轻女护士玛丽·戴维斯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先生,哪里不舒服?”毛姆缓慢睁眼,看见这张陌生又仿佛熟悉的脸,呢喃一句:“像极了妈妈。”这一刻,他的神情前所未见的柔和。几小时后,心电监护仪亮起长长的红线。医院例行准备尸检,艾伦却在第一时间带着律师文件赶到。院方挡不住他手中的授权书,只能放行。
天亮时,玛莱斯科别墅的壁炉早已点燃,火光映出灵车后座的白布。艾伦擦着汗,俯身对遗体低声说:“您放心,一切都按计划来。”不久,骨灰装盒。整个过程,无一位亲属到场,连毛姆与西里尔的女儿丽莎,也只在报纸上读到讣告。人去楼空,留下的是银行账户里折合数亿人民币的资产、欧洲各地的房产、以及尚在付版税的三十余种著作。
遗嘱宣读,很快激起舆论惊涛。大部分财产归艾伦所有,女儿只得到那栋海边别墅和部分艺术收藏;待艾伦百年后,剩余基金将自动捐赠国际笔会,用以资助贫困写作者。许多人指责男仆“勾引老人”,媒体标题耸动,几乎将其描成蛇蝎。艾伦躲进高级酒店,挥金如雨,试图用香槟泡沫淹没谴责。但奢华旅程越长,他越常在夜里对着空杯自语:“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1974年,艾伦客死里斯本,一张写满悔意的便签被侍者发现:“我所拥有的,都是他的文字给我的。”根据那份附加条款,他名下剩余资产尽数注入基金会。西装革履的律师在记者会上宣布,今后每年将拨款资助全球英语写作者,直至本金耗尽。会场灯光闪烁,人群却忽然安静,仿佛在等一个迟到的落幕致辞。可毛姆早已用作品说尽此生,“别了”二字,他生前从未正经说出口。
多年后,伦敦书店橱窗里,总能看到《月亮和六便士》的新版封面——南太平洋海天一线,留白处像极了法国那片海。读者翻开扉页,看到作者的短句:“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要去的地方太远。”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写出这句话的老人走时如何寂寞,更不知道一辆深夜驶过蔚蓝海岸的黑车,曾改变过一座文学金库的去向。只是在字里行间,依稀能捕捉到他当年对护士的轻声回答:“我想念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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