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日内瓦“宇称守恒”讨论会后的一段咖啡间隙里,两位东方式面孔正低声交谈。年轻的杨振宁指着黑板上对称符号,对同伴李政道说了一句:“如果这条路走得通,或许能改写教科书。”那句看似随口的猜想,两年后果然震动了整个物理学界。

当时的粒子物理正被一道难题困扰——所谓“τ-θ之谜”。两种衰变模式、相同的质量,却对应着彼此矛盾的宇称,这让很多老牌学者夜不能寐。大家固守传统观念,相信自然界在弱相互作用中必定保持左右对称。可杨振宁与李政道却偏要刨根问底:万一对称被打破呢?这个“不合时宜”的假设,很快从咖啡间走上论文,直指物理学的核心公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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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他们以娴熟的数理推导提出“宇称不守恒”理论,投往《物理评论》后旋即引爆。美国国家标准局的吴健雄教授几乎在第一时间设计实验验证。次年初,来自低温实验室的液氦闪光,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对称被打破,人们第一次确认,宇宙对左右并不一视同仁。理论与实验扣合的那一刻,杨振宁不过35岁,却已完成一次足以刻进科学史的跨越。

1957年12月10日,瑞典斯德哥尔摩。王冠形壁灯映照下,王家音乐厅弦音悠扬。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胸前佩戴金色勋章的杨振宁步入会场,脸上带着腼腆又自信的微笑。陪同他入场的,是新婚不久的妻子杜致礼。旗袍的墨绿底色衬得她肌肤若玉,微笑中带着淡雅的从容。皇太子颁发证书时,现场闪光灯此起彼伏,一位英国记者小声感叹:“东方有位牛顿诞生了。”这一幕被定格为20世纪科学史最耀眼的瞬间之一。

表面的风光背后,是近二十年的执着。1922年10月1日,安徽合肥一户书香门第迎来长子。杨武之夫妇对孩子寄予厚望,家中书架摆满中英德名著。5岁时,他已能熟读《昭明文选》;稍大一点,便跟随祖父练习算盘,九九乘法口诀滚瓜烂熟。7岁那年,全家迁入北京清华园,山墙草木间,少年杨振宁第一次听到“光速不变”这五个字,仿佛打开了通向微观世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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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是我最好的游乐场。”多年后他回忆道。清寒岁月里,能遮风的地方只有纸墨。馆里有一本《神秘的宇宙》,从狭义相对论写到量子力学,他如获至宝,一口气读完,兴奋得跑回家:“我要研究物理,将来拿诺贝尔奖。”母亲抚着他的头笑而不语,而父亲只轻声提醒:“书要一行一行读,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一席话,成了他此后几十年最朴素的行事准则。

1937年烽火骤起,北京陷落,清华南迁。16岁的杨振宁背着行李,踏上从北平经长沙再赴昆明的漫长火车与徒步之旅,终在滇池之畔的西南联大落脚。干燥的高原夜晚,他常与同窗相对孤灯深谈,论道德文艺,也谈费米统计。资源匮乏,却因为大师云集而充满活力——梅贻琦、叶企孙、吴大猷轮番授业,给了他扎实的数理功底和“独立之精神”。

1945年,太平洋彼岸的芝加哥大学抛来奖学金。学成报国的念头让他毅然动身。初到美国,实验操作让他屡屡碰壁,一项光谱测量实验,他忙了整整两昼夜仍未得要领。泰勒教授拍拍他的肩膀:“与其强迫自己拧螺丝,不如倾听公式的声音。”从此,他把全部精力投入理论分析,很快在场论与群论中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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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摘得博士桂冠后,他进入普林斯顿。那一年,麦卡锡主义的阴影刚刚浮现,可高等研究院的小黑板上仍写满公式。也是在这里,他与同在院里进修的李政道完成了“宇称不守恒”的关键论证。卓有成果的合作之外,还有一段温润如水的姻缘。一次校友舞会上,杨振宁看到一位身着雪纺长裙的中国姑娘,眼神清澈,举止得体,她就是杜致礼。相识不久,两人便以古典礼仪交换订婚戒指。1950年8月,他们在普林斯顿的教堂举行婚礼,李政道担任伴郎。朋友们至今都津津乐道那天的合影——新郎脸上闪着狡黠笑意,新娘低眉浅笑,如一幅徐徐舒卷的江南水墨。

在美国的十余年,他与西方顶尖科学家切磋,也与国内同行保持书信往来。每到夜深人静,他常伏在写字台前,反复修改寄往北京的讲义,希望年轻学子少走弯路。1956年苏黎世会议期间,一些西方教授劝他放弃对弱相互作用的“冒险猜测”。杨振宁只是轻声回答:“自然界不会因为人们的偏好而让步。”

1957年诺奖宣布当天,普林斯顿校园里电话响个不停,不同的报社记者要求采访。李政道跑来宿舍,说了一句打趣的话:“老杨,请你请客。”两人哈哈大笑,仿佛面对的不是诺贝尔,而是一次普通的课堂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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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奖归来,美国政府以“战略技术人才”为由,延迟他的护照更新。此举并未改变他的初心,他开始利用讲学之便,不断为国内引荐实验仪器、推荐青年学者。1964年北京正筹建同步辐射装置,建设方案的核心数据,就来自他辗转捎回的资料。虽然人未能即刻归国,学术桥梁却已搭建。

时间推到2003年,81岁的杨振宁结束海外生涯,回到熟悉的清华园。这一次,他的行李箱里装满了科研笔记、信件往来,还有妻子杜致礼亲手缝制的靠垫。那一年,他成为清华高等研究中心的首席科学家,每周给研究生讲述规范场论的历史与前沿;偶尔兴致上来,还会用粉笔写下那句座右铭:“追求真理,勿问成败”。

如今,人们回顾1957年的闪光灯片段,往往只看到一座金光灿烂的诺贝尔奖章,却未必知晓,它背后有漫长的钢笔划痕、千里背负书箱的脚印,还有“对称是否绝对”的夜谈。35岁那年的高光,并非幸运的照射,而是早在清华园读书时就悄悄点燃的火苗。正因如此,那一晚端着香槟的杨振宁与温婉的杜致礼,笑容里才有穿越风雨后的笃定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