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春天,天津法租界的一间小茶馆里,两名来华的法国水手与几个本地士绅切磋纸牌。茶烟缭绕中,年近五十的吴姓学者盯着牌面上那几个高帽披风的彩色人影,有些好奇地问道:“此中人何许人也?”水手笑着答:“先生,看似小玩意,实乃欧洲英雄列传。”自此,关于扑克牌暗藏十二位古今名人的话题,便在津门文人圈里悄悄传开。
最早的扑克牌,13世纪末在地中海港口现身;14世纪下旬抵达法兰西;17世纪末随东印度公司的船只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尺寸、张数、花色一路变动,直到18世纪中叶,法国人以52张为定数,又补上两张鬼牌,才有了今天的“国际标准”。在漫长的流传中,欧洲画师把12张面值为J、Q、K的牌,安插进耳熟能详的帝王、皇后与骑士,既添趣味,也暗中“文化输出”。
先看三张K。黑桃K的侧脸最易辨认:高鼻、卷发、手执宝剑。绘师的原型是公元前11世纪的以色列君王大卫。少年牧羊时,大卫以投石击倒巨人歌利亚,一战成名;成年后统一以色列十二支派,把耶路撒冷建成宗教与政治双重中心。需要强调的是,那时的大卫约三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年。若无他,犹太民族或许没有后来的黄金时代。
梅花K要数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公元前334年至前323年,这位二十出头的小国国王西征波斯,东抵印度河,北撼巴比伦,短短十一年建立横贯欧亚的庞大帝国。扑克牌上的他举着长枪,盔缨飞扬,似在重现伊苏斯一役斩杀大流士的气势。有人说,亚历山大死时仅33岁,却让东西方世界的文化第一次大规模碰撞,希腊化时代就此展开。
方块K对应罗马的恺撒。56岁那年,也就是公元前44年3月15日,剧院里的那把匕首终结了他的生命,却开启了千年凯撒神话。共和国虽终结,恺撒的名字却被后世拿来称皇,恺撒(Caesar)在德语演化为“凯撒”,在俄语里成了“沙皇”,足见其影响之深。扑克牌上,恺撒手持战旗,暗示高卢远征的赫赫战功。
红桃K被赋予的原型,是被誉为“欧洲之父”的查理曼。公元768年即位,到814年撒手尘寰,查理曼长达46年的征伐让法兰克王国版图横跨西欧大半。他在他乡设立郡县制度,复兴拉丁教育,奠定了中世纪欧洲的文化基石。设计师把他画成红袍抱剑,暗合火热的扩张与对信仰的捍卫。
与国王们相对的是四位Q。黑桃Q上的头盔与长矛证明,她并非柔弱女子,而是古希腊的战争女神雅典娜。传说中,她从宙斯头顶一跃而生,天生披甲,手握胜利女神。扑克牌却让她多了几分世俗美感:头盔镶了宝石,眉宇间英气外仍透出温婉。正是这种“智慧与力量兼备”的形象,使她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风靡一时。
紧随其后的是象征玫瑰与和解的梅花Q。她的原型并非单一人物,而是英格兰玫瑰战争末期的“和平女王”形象。1486年,兰开斯特家族的亨利七世迎娶约克家族的伊丽莎白,以婚姻结束三十余年的内战。设计者干脆让这位虚构女王执一支半开半闭的玫瑰,寓意“放下兵戈,握手言和”。有意思的是,英国人后来真把红、白二色并列,做成如今的都铎玫瑰国徽。
红桃Q名曰朱迪斯,可追溯到公元前6世纪的《次经·犹滴记》。贝多利亚城被亚述军围困,寡妇犹滴乔装赴敌营,酒醉假寐之际挥刀斩下将军赫罗斐尼斯头颅,救全城于水火。中世纪的修士认为这是上帝对虔诚信徒的奖赏,文艺复兴画家又赋予她优雅与勇气的双重光环,因此成为扑克牌里最醒目的女英雄。
方块Q的“笑而不语”则是拉结。按照《创世纪》记载,雅各为娶她在舅家放牧十四年。民间艺术家固执于描绘她的明眸与长发,似在提醒观牌者:爱情有时比王权更值得等待。
说完王与后,再看J。这里的Jack历来被译作“杰克”或“骑士”,象征青年武人。黑桃J举剑策马,他是丹麦传说中的豪格尔,又称奥尔基·德丹。他在公元8世纪被迫臣服查理曼,后又举兵抗争七年。斯堪的纳维亚口耳相传的故事,令这位边地王子成为北地自由的象征。
梅花J面容俊逸,那是亚瑟王座下的兰斯洛特。12世纪的传说里,他既因破除魔法桥梁名震四方,也因与王后桂妮薇儿的情愫饱受非议。设计师让他手持长矛而不举盾,似在暗示“攻伐心外无敌,唯难自守”。
红桃J身披战袍、手持长矛,其名“拉海尔”源于法国百年战争中的名将拉海尔(La Hire)。1429年,他与贞德并肩收复奥尔良,随后护送查理七世在兰斯加冕,是法国民族精神的忠诚卫士。参与设计的人将他配在红桃门下,象征勇猛与热忱。
最后看看方块J——赫克托耳,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里的特洛伊第一勇士。他以一己之躯捍卫家园,最终在与阿喀琉斯的决斗中战死。18世纪法国制牌师放弃希腊名的繁复发音,将其改写成更易流通的“赫克扎”,但英美仍喜称之“海克托耳”。扑克牌上,他侧握长枪,头盔悬羽,却少了史诗中的悲怆,显得更像笑对厄运的平凡青年。
透过这十二幅小小的肖像,可以看见西方绘师试图以“牌桌通识”向公众普及英雄史。欧洲人酷爱用四季、四元素、四大阶级来解读花色:黑桃对应王权与军功,红桃代表教士与情感,方块寓意商贸与财富,梅花象征平民与农耕。把国王、王后、骑士依序编排,便形成了“王室—贵妇—卫队”的社会图景。这种隐含的社会学结构,恰好借由简单游戏流传四方,甚至跟随汽笛声飘到上海、天津,成为晚清士绅的时尚玩物。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的“叶子牌”与“马吊牌”早在明代就已盛行,某种意义上也可能对欧洲初期卡牌的诞生提供了灵感。学界尚无定论,但两大体系在图像与玩法上的遥相呼应,很耐人寻味。假如把两副牌摆在同一张桌面上,会发现:我们的万、索、饼与欧洲的红桃、方块、梅花在形意上并无根本冲突,只是各自映照着不同文明的阶层、科技与美学。
再把目光拉回近现代。19世纪末,清政府逐步开放通商口岸,上海、天津等地的洋行通过批发,将法式54张牌推入市井。外表虽洋气,但里头“国王—王后—骑士”的寓意并未即时被普通民众读懂,更多人把它当作“长牌”的西式替代品。到了民国,桥牌、五十K、八十分等玩法风靡文人圈与军政要员之间,纸牌俨然成了社交工具。抗战时期,前线军营也常见将士抽空打两手,以化解战场压力;1940年初,八路军某兵站还自己刻版印制“救亡扑克”,牌面上是抗日标语与交通线示意图,既消遣又传递情报,极富匠心。
不过,扑克牌的双面性同样明显。民国时期的天津“八大胡同”,许多赌馆里灯红酒绿,不少商贩、车马夫因沉迷“金花”而输掉家当。1929年,南京政府颁布《取缔赌禁办法》,明确列入禁止项目的就有“转盘、掷骰、纸牌诸戏”,可见官方对其危害心知肚明。
时代更迭,英雄依旧。牌桌上的12张面孔,在欧美属于共同记忆;对中国玩家而言,则像无意中翻开的简明世界史。从凯撒的“来、见、征服”,到雅典娜的智慧神光,再到兰斯洛特的情义两难,每一张牌都是一段故事的缩影。或许哪天,在闲谈之间提起“红桃Q其实是犹滴”,座上便会增添一份别样兴致。
扑克牌进入东方已逾百年,形制几乎未改。有人尝试将岳飞、戚继光、林则徐等换上牌面,以更贴近本土审美;也有人主张保留原貌,让它继续作为“他者文化”的活教材。孰是孰非,尚无定论。不过可以肯定,十二位被选中的人物拥有共同特质——敢于开疆、善于治国、或以智勇救民,无一不是各自时代的高峰。将这样的符号握在手中提醒世人:英雄虽逝,精神可触。
在如今节奏飞快的社会,若再有机会摸到手里那副古老花纹的扑克牌,试想一下:当红桃K落在桌面,也许可以轻声告诉同伴,“这是查理曼,他活到72岁”;当黑桃J对上梅花Q,不妨提一句“那可是欧洲的民族英雄遇见和平女王”。一段轻描淡写的闲聊,便让遥远的历史在牌桌边复活,也为再普通不过的娱乐时光,添上一抹厚重的人文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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