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目前,罗湖已累计完成50个精致化项目,激活超4.2万平方米“金角银边”,释放8万平方米低效空间。这个老城区,正以“致广大而尽精微”的姿态,成为现代治理样板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周科 白瑜

罗湖,深圳最早的建成区,以不到深圳3.5%的建成区面积,创造全市近7%的地区生产总值、近13%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经济密度、发展质效稳居全市前列。但78.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建成区不到一半,却挤入超百万人口,开发已近极限。面临土地资源紧约束,罗湖并未大拆大建,而是将目光投向桥底、屋顶、垃圾填埋场等城市“边角料”。通过“一体化开发”与“绣花功夫”,罗湖正探索高密度建成区存量焕新的高质量发展路径。

2023年以来,随着《罗湖区街区精致化建设八大行动计划》(以下简称“八大行动计划”)实施,昔日垃圾填埋场变身为“空中绿洲”,立交桥下成为网红球场。截至目前,罗湖已累计完成50个精致化项目,激活超4.2万平方米“金角银边”,释放8万平方米低效空间。这个老城区,正以“致广大而尽精微”的姿态,成为现代治理样板。

  桥下之变:让“边角料”成为“幸福角落”

“传球!快!”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雅园立交桥的缝隙洒下,桥下的篮球场上,一群年轻人挥汗如雨;不远处的宠物乐园里,柴犬“贝贝”在主人潘先生的陪伴下在草坪上撒欢。

雅园立交位于罗湖区东门、翠竹、笋岗三个街道的交汇处,是深圳车流量最大的枢纽之一。在传统的城市规划理念中,立交桥下空间往往是“被遗忘的角落”,因其噪声、尾气及结构限制,长期被视为城市“背面”。

在罗湖区城管部门眼中,这里是不可多得的公共空间。

“高密度建成区拿不出成片土地建文体设施,居民没地方打球,没地方遛狗,这就是痛点。”罗湖区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副局长叶彬说,面对痛点,罗湖通过“一桥一策”的精细化设计,实施“微改造”。

在雅园立交项目中,设计团队利用桥墩的天然遮蔽,打造了全天候运动场。项目不仅建设了标准篮球场和深圳罕见的五人制足球场,还针对市民需求,细分了功能区域。比如,考虑到“银发族”的康养需求,设置了适老化器械;考虑到“宠物一族”的兴起,围合了专门的宠物乐园,甚至配备了清水池。

在水贝黄金珠宝商圈,这里是全国黄金珠宝产业核心区,从业者众多,非机动车停车难、停车乱曾是困扰商户和居民的顽疾。

罗湖的解法,是向天桥底要车位。

通过移除低效绿化带、硬化地面,布心路人行天桥下、田贝四路芙蓉桥下等5处原本荒芜的桥底空间,变成了整齐划一的非机动车停车场。据统计,仅水贝片区就释放4070平方米空间,提供约3500个停车位,并配备充电桩和换电柜,破解轨道接驳“最后一公里”乱象。

“过去要提前一小时来‘抢’车位,现在停好车走到店里就五分钟。”在水贝上班的李倩说。

罗湖城市治理的精细化,就藏在这一桥一底的方寸之间。

深圳市罗湖城区鸟瞰(2025 年 4 月摄) 罗湖区委宣传部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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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市罗湖城区鸟瞰(2025 年 4 月摄) 罗湖区委宣传部供图

  立体破局:在铁轨与垃圾场上“生长”出花园

桥下空间的改造是“针灸式”的微循环疏通,是罗湖正在谋划的一场关于城市肌理的“外科手术”的一部分。面对土地资源紧缺,罗湖将目光投向了地下与空中,通过“向天借地、向地要地”,探索站城融合与生态修复的新空间。

笋岗—清水河重点片区不仅有深圳正在运营的铁路线路,还有一个大型客整所(客运列车整备基地)。长期以来,巨大的铁路编组站将城市割裂为南北两块,阻碍了片区联通。

罗湖正在实施的笋岗客整所上盖综合开发项目,将改写这一格局。项目创新提出“缝合空间”的概念,在既有运营铁路上方加建巨大盖板,在盖板上再造一个“空中营垒”。

根据规划,这片约60公顷的区域,将加盖一层巨大的“大地”,拔地而起一座集城市级公园、文化设施、高端酒店、产业空间于一体的超级城市公园综合体。

对居民来说,这是家门口的空中绿洲;对企业来说,这是嵌入城市核心的未来商圈。这里对土地权属与开发模式创新,通过分层确权,实现了铁路用地与新型产业用地的立体协同开发。

在银湖片区,这里曾经有一座埋藏了20多年的“大山”——玉龙垃圾填埋场。自1983年启用,这里堆填了约250万立方米的生活垃圾,虽已封场多年,但始终是周边居民心中的隐忧。

2024年,罗湖对这座垃圾填埋场进行了一场彻底的环境修复攻坚战。项目采用“快速好氧预处理+天幕遮蔽开挖+多维复合除臭”的国内领先工艺。为了不让异味影响周边居民,施工现场搭建起全国最大跨度的全密闭“天幕”,将扬尘和臭气牢牢锁在罩内。

“这不仅是还环保旧账,更是抢发展空间。”清水河街道党工委书记饶一鸣介绍,修复完成后,这里将释放出约30万平方米连片用地,规划建设近百万平方米的数字产业集聚区和生态绿谷。从垃圾填埋场到“创智高地”,罗湖正在探索一条“环境治理+开发建设+产城融合”的生态价值转化新路径。

  商脉新生:在“历史肌理”中挖潜

如果说桥下空间与垃圾填埋场的改造是向城市背面要空间,那么罗湖对商圈的再造,则是向历史要活力。

在曾被誉为“中华第一仓”的笋岗片区,一条名为“罗湖云街”的空中连廊正悄然重塑商业生态。这条长约3000米的城市悬浮带穿梭于楼宇之间,串联起20余个时尚商业体,800米星光跑道点缀其间,为都市人提供漫步与健身的新体验。

“上楼逛完家居店再喝杯咖啡,不用等红绿灯,像走在公园里。”深圳市民郑艳说。

如今,云街不仅成为众多年轻人青睐的打卡点,更打破了多个街区的空间断点,构建了连接产业与消费的创新型空间格局,带动片区总部经济、家居、汽车、工艺美术等多元业态互联互通、协同发展。

同样迎来“精致焕新”的还有深圳商业原点——东门步行街。作为百年老街,东门一度面临设施老化、业态同质化困境,罗湖以“微创手术”激活历史肌理。

自2024年3月起,东门以不封街、不歇业的方式启动覆盖27万平方米的系统提升工程。21栋楼宇立面焕新、5条街巷精雕细琢,脚下1.2万米地下管线全面升级,地面铺装与立面改造总面积超14万平方米,用最稳的“里子”撑起最靓的“面子”。

更关键的是业态引导。东门引入华南地区面积最大、深圳首家MINISOLAND——名创优品乐园,新白马·次元9号爆改二次元集聚地,252家品牌新店强势入驻,21家旗舰店、首店接踵而至。

留住烟火气,跟上新步伐,让老空间承载新功能,让旧街区对话新消费。从云街到东门,这种“微改造”理念,正让罗湖的商业血脉在历史肌理中重新奔涌。

罗湖区区长左金平表示,存量时代的城市商业活力,不在于推倒多少旧楼,而在于能否用精巧的设计缝合空间断点,用人文的温度滋养商脉的延续。当历史肌理被温柔对待,商业便不再是冷冰冰的交易,而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治理逻辑:从“大拆大建”到“系统集成”

罗湖的“空间革命”,背后是一套系统的、可持续的城市治理逻辑转型。正如罗湖区委书记范德繁所言:“我们不是做简单的‘缝缝补补’,而是在探索一整套高密度城区的可持续发展解决方案。”

一是规划理念精致化。2023年出台的“八大行动计划”,本身就是一份精细化的作业指导书。它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聚焦“桥下空间”“金角银边”“屋顶绿化”等微观单元。这种规划下沉,让原本在总规中看不见的“毛细血管”得以疏通。

二是资金模式市场化。罗湖创新推出“公益+市场化”运营模式。例如在翠园华府等体育配套空间,政府提供场地并保障公益时段,引入第三方经营主体进行投资改造和运营。这种“以商养体”的模式,既降低了财政负担,又激活了公共设施的“自我造血”功能。

三是公共资源集约化。通过智慧赋能,罗湖将全区近700处国有公共物业绘制成“一张图”,打破了部门壁垒。过去,养老设施和托育机构各自为政、重复建设;如今,通过综合设置、复合利用,在同一个党群服务中心内,既能托老也能托幼,实现了空间利用的最大化。

甚至连校园操场和停车场,也在非教学时段通过智慧系统向周边居民错峰共享。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明算账,正是罗湖作为成熟建成区的生存智慧。

如今的罗湖,漫步街头,处处皆是惊喜。在泥岗东路,原本杂草丛生的街角,摇身一变成为深圳全市首个“人宠共融”主题口袋公园,彩绘墙上绘着可爱的IP形象,宠物直饮水、降温设施一应俱全,这里是周边“铲屎官”们每晚的社交场。

在东门街道,原本冰冷的水泥围墙,因为绘上了辖区幼儿园孩子们的涂鸦,变成了充满童趣的艺术长廊,让接送孩子的家长多了驻足停留的理由。

在春风高架下,原本积灰的桥柱被绘上了童趣涂鸦,桥下空间不仅有篮球场、儿童休闲区,还规整了数百个电动车位。这种“全龄友好”的设计,让原本令人避之不及的立交桥下,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罗湖的实践带来一个重要启示,就是在增量时代向存量时代转换的今天,评价一座城市是否宜居,不再仅仅看它建了多少座摩天大楼,更要看它如何处理那些不起眼的“边角料”。

“通过制度创新与精细化治理,罗湖正在将城市的‘边角料’锻造成百姓的‘幸福增量’,为面临同样空间困境的全球大城市,提供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答案。”范德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