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天还没亮透,赵桂英就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想翻个身却根本动不了。
她喊了一声“老周”,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周德顺被第二声叫醒时,看见她脸蜡黄蜡黄的,额头上全是细汗,手抖着拨了120。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出来,扫了一眼走廊上的人,目光落在周德顺身上,压低声音说了句话。周德顺当场愣住了。
01
天还没怎么亮透,大概也就五点多一点的光景,赵桂英就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她想翻个身去把窗户关上,身子却根本动不了,像是被钉在床板上了一样。
她试着喊了一声“老周”,声音小得连自己都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没什么力气。
周德顺是被她第二声叫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赵桂英那张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他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拨了120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但等在屋子里的那十几分钟,周德顺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年。
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刺眼,白花花地照着,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个病房传出来的低低的呻吟声。
主治医生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检查报告,他扫了一眼走廊上站着的那几个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周德顺身上。
“老先生,您跟我来一下。”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最里头,那里没什么人,窗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连鸟叫声都没有。
医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德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桂英的第一段婚姻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多坏,她那个前老伴叫李守义,是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就是身体底子差。
从五十岁出头就开始吃药,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不太好,药罐子摆了一排,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数药片。
吃了十来年的药,最后还是没熬过去,五年前的春天,人就这么走了,走的时候还挺安详的,像是在睡梦中就过去了。
赵桂英的儿子叫赵远,在很远的城市工作,那个地方叫海城,比这里发达得多,他在那边买了房,成了家,媳妇是当地人,孩子也上小学了。
赵远每年回来一趟,有时候忙起来一年都凑不齐一次,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红包,说几句“妈你注意身体”“钱够不够花”之类的话。
在赵远眼里,他妈一个人住着两居室,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也够花了,能吃能喝能走能动,日子过得“挺好的”。
赵桂英也确实没给儿子添过什么麻烦,她买菜做饭,跟楼下的几个老姐妹打打牌,有时候去公园转转,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水一样淌过去,淌到哪算哪。
但真正让她觉得难受的,是冬天。
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钟屋子里就暗下来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也开着,但那种安静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背上,压在胸口,压得人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
有一回她夜里三点多钟醒了,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听见楼上有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一句话也听不清。
但光是知道楼上有人在说话,她就觉得好受了一些,至少这栋楼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她跟自己说,就这样过吧,能过的。
可她心里想什么,跟她嘴上说什么,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楼下老孙头和他老伴从菜市场回来,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袋子,边走边说什么,老太太突然就笑出了声,老孙头回过头来看她,也跟着笑。
就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画面,赵桂英看了很久,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她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后来也说不清楚,就是站着,看着,站了很久很久。
真正把这事提上日程的,是住同一个小区的一个大姐,姓王,嘴特别能说,但人不坏,管的也都是正经事。
这王大姐在这个小区里头已经撮合了好几对了,全都成了,有的是老头找老伴,有的是老太太找老头,她都能说得上话。
那天她来敲赵桂英的门,赵桂英正在厨房剥蒜,开门一看王大姐脸上带着那种“有好消息要告诉你”的表情,心里就猜到了几分。
把人让进来,倒了杯茶,听她说。
“退休前是国营厂的车间主任,老伴走了三年了,有个女儿就在本市,人特别稳重,退休金也不少,身体也好,你们条件差不多,见个面聊聊呗,合适最好,不合适也没损失。”
赵桂英继续剥着蒜,没吭声,王大姐又补了一句:“我见过这个人,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有分寸,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
赵桂英想了想,说了句:“那就见见吧。”
语气很平,就像在说“那就吃饭吧”一样,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第一次见面约在公园里的一个茶摊,周德顺来得特别早,穿了一件熨得板板正正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就挺精神。
桌子上放着两罐桂花糕,说是顺路买的,赵桂英后来才知道他为了买这两罐糕,专门绕了好大一段路。
两个人聊了差不多快两个小时,基本上都是周德顺在说,讲以前厂里的事,讲他年轻时候骑着自行车送货跑遍整个城市,讲他怎么从普通工人一步步干到车间主任。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赵桂英坐在对面,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算是给足了面子。
临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喝茶喜欢淡的还是浓的?”赵桂英随口说了句“淡的,不要香菜”,她没想到的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全记着了。
这让她觉得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
后来他就开始追得勤了,提着排骨来敲门,说“炖了汤给你补补”,陪她去看骨科,帮她取药,在医院等候区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他拿着那份检查单,比她还认真地跟医生确认每个指标,问得特别细,医生都有点不耐烦了,他还是笑着问。
那段时间赵桂英心里想,这个人是真心的,不是来找个保姆的,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的。
她心里那道门,就这么开了一条缝。
孩子们那边的态度,算是过了明路,但过得不算顺畅。
赵远在电话里说“您高兴就好”,语气很平,既没反对,也没多问,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就挂了。
赵桂英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高兴是因为没什么阻力,难受是因为——一句“您高兴就好”,说的时候底气里有多少真心,她摸不准。
周德顺的女儿周燕就不一样了,专门来了一趟,说是“考察考察”。
她坐下来喝茶,打量赵桂英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要不要买的东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我爸这人脾气好,就是被我妈宠坏了,家里家外什么都不干,您可别嫌弃啊。”
笑着说的,语气也轻巧,像是在说笑话,但赵桂英听出来了,那话里有一层意思:我爸是个甩手掌柜,后面那些事都得你担着。
赵桂英也笑着听了,说:“没事,老人家嘛,都这样。”
没再多说别的。
她不是没听出来,只是听出来又能怎样,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要往后退?
婚礼没大办,就摆了两桌,请了各自的老姐妹和孩子们,简简单单的。
赵桂英换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头发新做的,坐在那里笑着跟大家一起碰杯。
周德顺说了句“好看”,她笑了,笑得很真,那一刻她是真的高兴的。
酒红色的毛衣,新做的头发,两桌客人,一个说好看的人。
她觉得,够了。
赵远没到场,只发了个红包,备注写了两个字:“祝好。”
赵桂英看了很久,没有点开。
头两个礼拜还行,周德顺偶尔帮着洗个碗,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他会帮她拎袋子,走在路上聊聊今天买什么、明天吃什么,很家常。
但赵桂英喜欢这种家常,她缺了五年了。
他喜欢在饭桌上讲以前厂里的事,那些故事她已经听过三遍了,还是捧着场笑,他就说得更起劲。
她心里想,就这样也挺好的,有个人在屋子里说话,冬天的那种安静就没那么重了。
但新鲜劲这个东西是会过的,过了以后,一个人真正的模样才会慢慢露出来。
先是沙发。
沙发变成了周德顺的主阵地,遥控器不离手,吃完饭往那儿一靠,能坐一下午,饭做好了喊他,他才挪过来,挪过来还要再喊一声“好了没”。
然后是衣服。
衣服攒了一堆才想起来跟她说“帮我洗一下”,洗好了也不叠,搭在椅背上,第二天还搭在那里,第三天也是。
赵桂英叠了,没说话。
有一回她腰不舒服,想歇半天,跟他说“今天腰疼,午饭你自己想办法”。
他翻了翻冰箱,叹了口气,说:“那我去楼下买盒饭吧。”
就是那口气,那种将就劲,像是说“行吧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赵桂英听出来了,没说话,爬起来下了碗面条。
她站在厨房里,面条在锅里翻滚,她盯着那锅面看了很久,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没有沉到底,就那么悬在那里。
周燕大概每周来一次,来的时间点拿捏得特别准,总是在饭点前后落脚,每次都带着不同的理由——“来看看爸”“顺路”“孩子想爷爷了”。
头一两次赵桂英是真心欢迎的,多个人热闹,又是老伴的女儿,该尽的礼数得尽。
但来多了,就摸出规律了。
来了坐下,说说闲话,吃饭,吃完饭推开碗就玩手机,走的时候说一句“赵阿姨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特别流畅,像是念了很多遍的台词,每次音调都一样。
赵桂英每次都应一句“不辛苦”,这句话她自己说完都觉得假。
有一回她做了红烧肉,费了一下午的功夫,肉烧得酥烂,周燕吃了两碗,吃完说好吃,赵桂英还挺高兴的。
然后她看见周燕站起来,顺手把盘子里剩下的红烧肉,往她自带的饭盒里扣。
动作很自然,就像拿走自己家的东西一样自然。
赵桂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吭声。
周燕走的时候,那个饭盒提在手里,还说了句“阿姨做菜真好吃,下次再来蹭饭”,说得笑眯眯的。
赵桂英也笑着说“来呀来呀”。
门关上以后,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不是在意那点肉,她在意的是那个动作——那个把她家当成自己家的动作,把她做的菜当成自己妈做的菜的动作。
但她能说什么呢?
人老了,说这些小事,显得小气。
她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像之前咽下去的很多口气一样,咽下去,不想了。
那段时间她夜里睡不好,常常三四点就醒,醒了胸口闷,闷得躺着难受,坐起来也难受。
她以为是冬天干燥,起来喝杯水,再躺下,睡一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有天下午她在阳台上发呆,周德顺从屋里喊了一句:“桂英,茶没了,去烧壶水。”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烧水。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周德顺。
他正拿着遥控器换台,一个台停不到两秒就换下一个,屏幕上花花绿绿地闪过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头都没转过来。
赵桂英转回头,拧开了燃气灶的开关,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那个火苗比这个屋子里任何东西都暖和。
第73天的早晨,天还没怎么亮。
赵桂英照例起了个早,先去窗台边喂那只流浪猫,猫粮刚倒好,转身准备去厨房煮粥。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像是有人把灯给关了,两腿发软,她赶紧扶住墙才没倒下去。
她站了很久,等那股眩晕慢慢退去,才一步一步挪回卧室,躺了下来。
躺下来以后,她想坐起来,发现起不来了——不是懒,不是不想动,是真的起不来,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都费劲。
她喊了一声“老周”,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很小很小了,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
周德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她蜡黄着一张脸平躺在床上,手机“啪”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拨了120,说话的声音都是断的:“来……来人……快……”
救护车来得不慢,但楼道里已经被惊动了,好几户人家扒着门缝往外看,有人在楼道里小声议论。
有一个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才结婚没多久吧……”
赵桂英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有力气握回去,嘴里含糊地说了两个字,谁都没听清。
医院里一通检查,心电图、抽血、心脏超声,一项接一项,把她推进去又推出来。
周德顺跟在后面,手搭在膝盖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神是散的,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开始回想这73天,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找出一个她不舒服的迹象来,发现自己记不太清楚。
有一回她在厨房蹲着找东西,很久没起来,他在外面喊“怎么还不好”,她说“马上”——他当时没多想。
还有那些夜里她说睡不好,他翻了个身,说“开窗透透气”。
他坐在走廊里,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背后发凉。
周燕赶来了,站在走廊里皱着眉问他:“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来之前身体没问题吧?”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点闪,白花花地照着,四下里是各种气味,消毒水的、走动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低低地哭。
赵远那边接到了电话,正在查最近能订到的航班,他媳妇在旁边问了句:“严重吗?”
赵远没回答,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去衣柜里翻行李箱。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从诊室走出来,没叫家属们围过去,只是抬眼,从人群里把周德顺单独点了出来,低声说:“老先生,您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走廊最里头,日光灯还是那样闪着,四下里没什么人。
医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周德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不——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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