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在《战犯改造所见闻》中提到了一个“贪婪成性,(在战犯管理所)仍爱小偷摸”的“国民党嫡系六十六军的军长”,有人根据部队番号,推断那人是第二批特赦的宋瑞珂或第六批特赦的方靖,也有人说那是六十六军最后一任军长罗贤达,但是笔者经过考证,发现那人既不是宋瑞珂方靖,更不可能是罗贤达

沈醉1956年从重庆集中到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时候,罗贤达已经死了,而且罗贤达从来就不曾进过功德林,宋瑞珂倒是在功德林与沈醉做过“同学”,但他绝不是沈醉笔下那个被俘前一直吃空饷,被俘后还偷纽扣的六十六军军长。

沈醉是这样写的:“国民党嫡系六十六军的军长,安徽人也,他一开始就承认,由于他过去一直是个贪官,从他当连长起就吃缺。这位军长真可说是‘祸不单行’。他的检讨会还正在他的小组内进行时,他为了寻找东西,不慎把一个布包掉在地上。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该军长掉下布包,他的学习组长帮他捡起来,两人一递一接,布包打开,掉下来几十颗衣扣、几卷棉线和大大小小的布片——这种行为,同学们定性为“贼骨头”,管理人员很宽松大度地纠正,说这只能是“小偷小摸”或“私拿公物”,做个检讨就行了。

根据沈醉的回忆文字,我们大致可以描画出这个六十六军军长的大致形象:安徽合肥人,是张治中将军旧部,也算起义人员,最初并没有按战犯对待,在拒绝去军事学校去当教官或留在改编后的原部队任职后,回到家乡想当个大富翁,因为反对土改并进行破坏,这才被送进北京功德林学习改造。

按沈醉的描述,这个六十六军军长根本就不可能是宋瑞珂,因为沈醉到功德林的时候,宋瑞珂已经是学习小组组长了:“我刚从重庆战犯管理所移送到北京战犯管理所时,编在第二组。学习组长是第六十六军军长宋瑞珂,生活组长是第十军军长覃道善,同组的有十二兵团司令黄维、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兼山东省政府主席王耀武、第七十三军军长韩浚、第七十九军军长方靖等十来个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细看史料就会发现,沈醉那个学习小组,不但宋瑞珂当过六十六军军长,后来改任第七十九军中将军长的方靖,在宋瑞珂之前也当过六十六军军长。

山东青岛人宋瑞珂和江苏江都人方靖都不是起义将领,宋瑞珂于1947年7月在鲁西南战役中被俘,方靖于1949年2月在湖北荆门被俘,跟那个偷纽扣军长的籍贯和履历都对不上号。

至于公开资料显示的六十六军最后一任军长罗贤达,沈醉是不可能见到他的。全国政协回忆录专刊《纵横》1986年第四期的《冰雪在阳光下消融——原国民党将领改造生活记》中提到过此人:“刘秉哲、罗贤达二人,在国民党部队里均为军长,关押期间曾两度越墙逃跑,被抓回后,仍不甘心,暗中鼓动他人抗拒改造……这些带着花岗岩脑袋想去朝拜上帝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应有的下场”是什么,大家即使不看史料只看影视剧,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团结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中国国民党百年人物全书》注明罗贤达死于1954年,罗贤达死的时候沈醉还在重庆没进京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醉对方靖的评价是很高的:“我和他同组有两三个月,他从来不批评人,遇到别人挨批,甚至同组的黄维还在想学文天祥的时候,在组内以及全体都来批判黄维,他也没有发言批评过。如果不是因为他怕别人说他袒护‘老长官’,他可能还会调解和稀泥。”

偷纽扣军长跟沈醉不是一个组的,所以才有了“他那个组长”之说,这样我们不但可以排除方靖,也可以排除宋瑞珂——我们在《特赦1959》中找不到宋瑞珂,可能是因为其中出镜次数较多的陈瑞章,就是以宋瑞珂和陈士章两人为历史原型的。

宋瑞珂跟沈醉在在功德林住一个宿舍,特赦之初又在同一个宾馆同一个房间,不同的是沈醉在红星农场适应社会环境一年后留在北京,宋瑞珂则去了上海,担任上海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文史专员。

综合所有史料分析,我们都可以认定偷纽扣军长既不是宋瑞珂方靖,也不是两次越狱未遂的罗贤达。

笔者有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找不到偷纽扣军长的姓名就寝食难安,幸好记录战犯改造生活的书籍不止一本,笔者采用对照法,终于找到了偷纽扣军长其人,而突破口就是一首《咏虞美人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醉回忆:“因为考虑到他毕竟是起义有功,这时还不便给他判刑。所以送他到战犯管理所学习改造,因为这里既不像监狱,而且生活待遇都很好。可是在他心里还是一直愤愤不平,这种思想终于在一篇墙报上表达出来了。有一天,他看到院子里的几株虞美人,在雨中被淋得抬不起头来,于是写了一首七绝贴了出去:‘往来篱下托终身,徒负人间最艳名。今日西风萧瑟甚,满怀清泪暗中倾!’”

当时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有一个被称为“功德林机关报”的《新生园地》墙报,主编是陈远湘,美术编辑是郭一予,理论专栏编辑是宋希濂、廖耀湘、陈林达,挑战应战专栏编辑是李帆群,批评表扬专栏编辑是徐远举,文艺专栏编辑是文强。

这份墙报的主编和责编都是被俘将领,文强是军统少数几个中将之一,被俘时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箭副参谋长,他负责文艺专栏“审稿”宽松甚至完全不审,所以偷纽扣军长那首诗引起了很大轰动,十多个“同学”在下面贴出了自己的诗词反驳,然后该军长就被小组开会批评,就在被批评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偷纽扣东窗事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笔者在沈醉的回忆录中找不到偷纽扣军长的姓名,就从那首诗入手,跟黄济人的《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一对照,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这里我们有必要解释一下:黄济人是邱行湘(第二〇六师师长兼洛阳警备司令,1959年第一批特赦)外甥,黄剑夫(起义前曾任第三三六师师长、第七十六军副军长)之子,他为了完成长篇报告文学《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拜访了包括黄维在内的大量特赦人员,书稿也经过当事人和有关部门严格审校,在事件和人名、职务上是不会出现重大误差的。

《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第十四章·青砖壁头》中有这样一段话:“震惊功德林诗坛的一首诗,是国民党六十六军少将军长沈鹏的新作《咏虞美人花》:‘往来篱下托终身,徒负人间最艳名。今日秋风萧瑟处,唯有眼泪暗中倾。’文强先睹为快,独自徘徊,笑而无语……午饭后,《新生园地》文学艺术专栏出现了沈醉的《咏虞美人》:‘项羽临终发浩歌,虞兮虞兮奈若何。美人死后名花在,不似当年健壮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职务对上了,诗文也一字不差,这位偷纽扣军长名叫沈鹏,这也确凿无疑了,但笔者翻遍能找到的资料,却找不到沈鹏“起义”和“特赦”的相关记载,就像这个人没有在功德林出现过一样。

六十六军少将军长沈鹏肯定存在,沈醉当了多年军统少将,黄济人行文严谨,在涉及重要题材的时候都不可能误记,于是难题就留给了读者诸君:这个沈鹏应该不是化名,那么他会不会是六十六军“代军长”或“副军长”?这个人起义后犯错进了功德林,是哪一年出去的?为什么特赦名单上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