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11年七月,洛阳城门被匈奴铁骑撞开,俘晋怀帝西行的人群漫过宫阙残垣。三十年前,司马炎在同一座城里称帝建晋、以为天下定鼎;三十年后,司马氏宗祀却在火光与尘埃中分崩离析。许多人惊叹这般急转直下,却少有人追问,那枚埋在黄土里的隐雷是谁安放的。答案,得回到一个更早的年代——建安九年。
那一年,曹操北征乌桓告捷,带着俘虏与牛羊自柳城归来。论战功,他已是实至名归的“魏公”;论谋略,他却远未止步。朝臣劝其就地募卒便罢,曹操却下令:“分徙部众于三辅、冀豫诸郡,各就耕牧。”一句话,把数万匈奴、鲜卑与杂胡送进了中原田亩。很多文士不解,认为后患无穷,曹操只是淡淡地笑:“边无强胡,比置十万兵。”这并非虚言,更像一枚留给后人的筹码。
同一时期,司马家在河内颍川间隐忍观望。司马懿三十一岁,正是“兴兵据要”之年,却一连三次拒绝曹操征辟。史载他“因风痹不得屈伸”,连上门招揽的使者也只见到憔悴病躯。可府门刚闭,司马懿已拄杖起身,一眼不露地望向西北,“狼顾之相”显露无遗。友人窃语:“仲达心之所向,未必是辅政。”这话若落进曹操耳里,性命堪忧。
曹操终究找了机会试探。一次闲坐帐中,曹操忽发一问:“听闻君颈可自回过肩,果真耶?”司马懿心底一凛,忙低头称病未愈,不敢多言。从那天起,他见曹操便端坐不动,连转颈都刻意放缓。曹操暧昧地看着他,心下却又添一层提防。自此,司马懿得以在幕府留身,却始终像走在薄冰上。
时局新变出现在黄初元年。曹丕继位,感念司马懿在夺嫡中的助力,提拔为侍中、尚书。与此同时,丁仪、陈群等也被拉进决策核心,借以牵制。到了曹叡在位,司马懿已进阶太尉,外有对孙吴的军事指挥权,内与曹爽分政。曹叡临终托孤,分明希望二人相互钳制,惜乎算计再周,也敌不过人心变幻。
248年,年届七旬的司马懿忽然称病不起,整日倚枕而坐,嘴角垂涎。曹爽自信无忧,将军政尽揽。次年正月,太傅府忽然灯火通明,司马懿披甲而起,拍案一声:“今日不斩曹爽,魏祚尽矣!”高平陵下刀兵四起,曹氏旧臣束手就擒。洛水桥畔,司马师一封书信欺哄曹爽投降,转身便密令诛戮三族。自此,魏国的君权如风中残烛,只剩名义。
表面看,司马氏已扫清障碍;暗地里,曹操那枚“后手”正在滋长。游牧部落在平原繁衍,骑射之风渐盛;与世族豪门的庄园相接,摩擦日益激烈。晋武帝统一吴后,为求声色犬马,下令放归部分戍卒,又重税加身,豪强豪夺,边地胡人再无束缚。若说曹操当年引狼入室,是为北疆挡箭;那么对司马氏而言,这批“箭”却在自家胸口掉头。
更糟的是“八王之乱”。从290年齐王司马冏起兵废太傅杨骏,到306年东海王司马越兵临洛阳,司马宗室无一人愿退一步。十多年兄弟阋墙,把国库拖空,把北镇精兵耗尽。邺城老兵曾私语:“若丞相在世,岂容家门自残?”一句话,道尽兴亡悲凉。
机会就落在匈奴刘渊手中。按辈分,他是曹操麾下左贤王于夫罗的孙子;按法理,他受曹魏册封“汉王”。他熟知中原礼制,也擅使草原骑兵。八王相斗,他悄然收编流散戍卒、流民与旧部,建汉赵政权,终在永嘉年间攻陷洛阳。史书有载,晋室之亡,“实肇自迁胡”。这评语同样可以视为对曹操早年“挪胡入中原”之举的注脚。
有人或许要问:曹操是否真有如此深远的算计?若干史料无从坐实。不过,若将其与他“宁教我负天下,休叫天下负我”的心性并观,不能说毫无可能。为防日后有豪强篡政,将潜在的外敌引至京畿,以彼制彼,确是他一贯的权衡手法。更何况,官渡北征得胜后,北境尚需屏障,移民屯田亦可充实户籍、稳定粮道,可谓一石数鸟。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的手笔在后世屡见不鲜。唐朝安史之乱,与安禄山燕军的杂胡底色有关;辽金南下,也与五代乱世时中原招降、放牧相关。权力者的“远虑”常裹挟“近利”,但真正的后果往往超出时代的想象。
回到司马懿。当年那位躺在病榻、以静制动的河内书生,最终确实赢下了与曹氏的生死较量,却在后辈手中将来之不易的天下拱手让人。八王相残、胡骑南渡,不啻为两记重拳;而这两记重拳所依托的土壤,却是曹操早早撒下的种子。假设没有那场大迁徙,北方或仍难保长治,但诸胡要在短短数十年内建立十六国,恐怕不易。司马氏失之不仅是才略,更有时代布局。
史家评曹操多用“奸雄”二字,评司马懿则称“深沉狡猾”。可若将目光放远,一个人的谋算往往受制于另一个人的布局。三国硝烟散去后,胜负表面尘定;然而在百年后骤然爆裂的危机里,人们才看清,历史这盘大棋从来不只关乎一世的成败。江山易主,兴亡循环,偏偏留名的,总是那些足够早布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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