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暮春,一支押解流人南下的官差队伍行至岭南丘陵深处,领头捕快撩起湿漉漉的衣襟,低声嘟囔:“前边那道夯口,就是传说里的鬼门关。”一句话,让本就惊惶的流放者们心里直打鼓。时至今日,人们仍然把“闯鬼门关”当作死里逃生的代名词,可若问它究竟在哪儿,答案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扎扎实实存在于史书与地理的交汇处。
先从唐代说起。《旧唐书·地理志四》记下了一处险峻山隘,方位在今广西玉林北流与容县交界处。两壁如削,山风挟湿热瘴气鼓噪而下,白雾翻涌,毒蚊乱舞。古人交通艰难,粤地往海南、雷州,最便捷的就是这条山口。偏偏山路窄得只容一骑,脚下碎石松动,稍闪神便是一声闷响,人影连同行囊一起坠入深谷,连回声都被浓雾吞没。久而久之,“鬼门关”三个字便落在这道口子上,谁听了都要倒抽凉气。
被贬官员对这条道最是发怵。身体先因长途跋涉而虚弱,再碰上湿热瘴气,胸闷呕晕不在话下。随行仆役常把药囊绑在腰间方便急用,可真要遇上毒瘴,药性慢半拍,多数人仍难撑。文人性情又多感怀,于是写下“绝域风烟”、“魂梦渺然”之类句子,鬼门关的凶险越描越烈。读者未到其地,已觉脊背生寒。
到了明代,徐霞客南游,他笔下的鬼门关景象依旧可怖:“双峰夹立,崖遂谷深,路过其中,胜于勾漏。”这一评价并非文学夸饰。岭南石灰岩易崩,山谷回音激荡,哪怕日头正盛,行旅也分不清前方是雾是壁。有意思的是,徐霞客也感叹自己原先不知此处名为鬼门,可见当地百姓口传已久,他一听便恍然。
时序推到20世纪,公路绕山而建,窄崖开凿出隧道,瘴气因植被砍伐与空气流通而减弱,“鬼门关”换了名头,被题刻为“天门关”。峭壁挂着三个鎏金大字,游客摆拍、茶摊叫卖,命悬一线的阴森感被稀释得所剩无几。偶尔山雨忽来,雾气再现,老人仍会提醒:“别站太边,山路有脾气。”
翻过大巴山,再谈另一处同名险关。陕西铜川王益区的王家河川道,本是平静河谷。可河道中段骤然缩窄,两侧石壁对峙,如巨门闭合。清朝光绪二十年到三十年间,这里连遭五次大旱,关家河村田土龟裂,庄稼绝收。旧县志中的记录令人触目:“人相食,饿殍遍野。”当地黄尘与尸腐气混杂,日色昏沉,夜里磷火飘浮,强盗趁乱,野兽掠食,外乡人路过不寒而栗,干脆也唤它“鬼门关”。
“别进谷,鬼火要拽人。”这是当年老人吓唬小孩的口头禅。其实并非魔幻,而是湿地腐殖质释放的磷化氢自燃,但在饿殍横陈的年代,科学解释无人理会。值得一提的是,当局后来依托铜川矿区修筑机耕道,拓宽河床,植绿造景,如今那一对峭壁被装上夜景灯,灯色倒映河面,与当年“人间炼狱”判若两世。
同名关隘,相距千里,却因自然条件与人祸交织,皆被贴上鬼门标签。前者瘴疠横行,后者饥馑索命,古人难过的门槛多半逃不过山川与气候。今人行走其间,多是驱车登高、拍照留影,随便抖包袱:“这地方,当年叫鬼门。”一行人听后将信将疑,再抬头,只见隘口云舒云卷,风声穿谷,仿佛那个黑白交界的传说还在石缝里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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