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那年我二十二岁,在一个离镇上还有十几里山路的水库当值班员。说是值班员,其实就是个看水库的,每个月拿三百块钱的死工资。

那天傍晚,天阴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我正穿着那件硬邦邦的黄胶雨衣,拿着手电筒在坝堤上做例行巡视。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值班室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坝头的那棵老柳树,光圈里突然闯进一个人影。

那深山老林,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何况是这种鬼天气。我心里猛地抽紧,顺手从腰间摸出了防身用的强光电筒,警惕地照了过去。

光束下,那人抬起胳膊挡了挡强光。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早就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道袍下摆全贴在腿上,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他背着个打湿了的化肥袋子,手里杵着一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眯着眼睛,扯着嗓子冲我喊,口音夹杂着外省的味道,说他是云游路过这里的,原本想趁天黑前翻过这座山头去镇上,没想到大雨把山道冲得泥泞不堪,实在走不动了,想讨个避雨的地方凑合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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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那副狼狈的模样,警惕心也就放下了大半。毕竟一个上了年纪、冻得嘴唇发紫的道士,看着也不像什么歹人。我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着我走。

水库的值班室是一间砖瓦房,外墙连水泥都没抹,红砖直接裸露在外面。屋里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漆的三屉桌,一个生着蜂窝煤的炉子,还有一个滋滋啦啦响着的半导体收音机。

我把他领进屋,赶紧把炉子上的铁水壶拎下来,给他倒了一大搪瓷缸的热水。他放下那个化肥袋子,连连道谢,双手捧着缸子,大口大口地喝着,蒸气模糊了他的脸。

那时候正是饭点,我原本打算对付一口挂面。既然多了一张嘴,我就多抓了一把面条下锅,又卧了两个鸡蛋,切了半颗大白菜进去。

端着碗吃饭的时候,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风把木头窗户框吹得哐哐直响。屋头昏黄的白炽灯随着风势忽明忽暗。

他吃饭很慢,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碗筷洗了,整齐地摆在灶台上。看着他这一连串自然的动作,我心里最后那一丝戒备也彻底消散了。

那晚收音机里的信号被雷雨干扰,只剩下单调的沙沙声。我索性关了收音机,和他坐在炉子边烤起了火。

二十二岁的年纪,正是心里长草的时候。外面是九十年代末下海淘金的狂潮,我的发小们有的去了广州的制衣厂,有的去了深圳的电子厂,过年回来的时候,腰里别着传呼机,嘴里叼着红塔山,聊的都是特区的高楼大厦和灯红酒绿。而我,却被困在这个只有水声和鸟叫的山沟里,看着死水一潭的水库,心里每天都在翻江倒海。

不知怎么的,面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竟然把心里的这股子邪火和憋屈全倒了出来。我抱怨这工作的枯燥,抱怨命运的不公,我说我已经打算好了,后天十六号,刚好是镇上赶大集,也是水库站发工资的日子,我准备拿了钱就辞职,跟着亲戚去南方闯荡,那破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安静地听着我发牢骚,不插话,只是偶尔往炉子里添一块煤。

等我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大口喝水的时候,他才缓缓开了口。他没有跟我讲什么顺应天道、无为而治的大道理,而是指了指门外黑漆漆的夜色,问我:“你天天看着这水库,你觉得这水是死的还是活的?”

我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当然是死的,一截大坝拦着,它能往哪儿跑?”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浑厚:“水只要还在大地之上,就没有死这一说。它被拦在这里,看似不动,其实是在蓄势。太阳一照,它变成了云;开闸一放,它就去灌溉了几十里的农田。人有时候也是这样,你觉得你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其实那是老天在让你攒力气。”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年轻人都想去人多热闹、钱多的地方,这没错。但去之前,你得把自己这潭水蓄深了。水浅了,一出门就被太阳烤干了;水深了,哪怕是流进泥沟里,也能冲出一条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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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半懂不懂,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山里的植被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他像一本翻不完的地理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他描述事物的方式非常平实,哪怕是讲他遇到过的险境,也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波澜不惊。

后半夜,我让他睡在那张唯一的铁架床上,我自己在桌子拼成的铺板上裹着大衣将就了一晚。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透着一种让人压抑的黄。

他已经把床铺整理得平平整整,正站在门外的坝堤上,抬头看着远处的山体,眉头微皱。

我走过去,递给他两个刚烤热的馒头,说:“雨停了,等路上的水控一控,你大概中午就能下山了。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天黑前准能到镇上。”

他接过馒头,道了谢,却并没有马上收拾东西离开。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坝堤上的泥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转过头,神色非常严肃地看着我。

“小兄弟,你昨晚说,你原本打算明天十六号下山去镇上辞职,对吧?”他问得一本正经。

我点了点头:“对啊,和亲戚都说好了,明天下去拿了工资就走。”

他把手里的泥土拍掉,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听我一句劝,最近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千万别下山。连这座值班室的门槛都尽量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