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血水顺着叶晓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她刚生产完第七天,虚弱得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我的母亲张桂芬站在床边,叉着腰,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婴儿脸上。“不下蛋的母鸡还敢挑食?”她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我冲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却被她反手一肘撞在胸口。女儿在摇篮里撕心裂肺地哭。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01
我叫方文。那年我三十岁,是个普通的产品经理。叶晓是我的妻子,我们结婚两年,女儿刚出生七天。母亲张桂芬从老家赶来,说是照顾月子。冲突爆发在第七天下午。因为一碗鸡汤。叶晓小声说太油了,喝不下。母亲的脸瞬间拉下来。她一把夺过碗,汤汁泼在了床头柜上。“我起早贪黑炖的,你就这么糟蹋?”她的声音开始拔高。叶晓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她想翻个身,背对着母亲。这个动作成了导火索。
“你还敢给我甩脸子?”母亲猛地扯开被子。叶晓穿着单薄的月子服,瑟瑟发抖。我赶紧上前。“妈,晓晓身体虚,您别……”话没说完,母亲回头瞪我。“我教训媳妇,你插什么嘴?”她转回头,手指几乎戳到叶晓鼻尖。“进了我们方家门,就得守方家的规矩!”叶晓睁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妈,我只是不想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母亲却像被点燃的炮仗。“不想喝?你是嫌我做得不好?”她突然扬起手。
我亲眼看见那只粗糙的手掌扇了下去。声音清脆得可怕。叶晓的脸歪向一边,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表情。摇篮里的女儿哇哇大哭。“妈!”我吼叫着扑上去,抓住母亲的胳膊。她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还在空中挥舞。“我打死这个不懂事的东西!”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快意。我使出全身力气才把她拖开几步。叶晓慢慢转过头。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你放开!”母亲挣脱我,整理了一下衣角。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她指着叶晓,语气竟然带着炫耀。“一点规矩都不懂,就该打!”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叶晓慢慢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头。被子下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母亲满意地哼了一声。“哭什么哭,晦气。”她转身走出卧室,脚步咚咚作响。我挪到床边,想掀开被子看看叶晓。她却死死拽着被角,不让我碰。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叫我出去吃,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文文,来,妈给你炖了排骨。”我坐在餐桌前,食不下咽。卧室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别管她,饿几顿就老实了。”母亲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我抬头看她。她脸上带着笑,仿佛下午那场暴行从未发生。“妈,”我的声音干涩,“您不该打人。”母亲的笑容僵住。她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我打她是为她好!以后她才知道孝敬婆婆!”
我放下碗,起身走向卧室。母亲在身后喊:“你去哪?饭还没吃完!”我没回头。推开卧室门,里面没开灯。叶晓侧躺着,面对窗户。我打开小夜灯,看到她肩膀在轻微抽动。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她。“别碰我。”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的手僵在半空。“晓晓,对不起。”我说。她没有回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空洞:“方文,我想回家。”我的心猛地一沉。“这里就是你家。”我试图握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我想回我妈家。”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无法回应。窗外夜色浓重,女儿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大哭,是细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叶晓挣扎着想起来。我赶紧扶住她,把女儿抱过来。小小的一团,脸哭得通红。叶晓接过孩子,撩起衣襟喂奶。她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了红肿未消的脸。灯光在她身上投下孤寂的影子。我看着这对母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在客厅打开电视,戏曲声咿咿呀呀地传来。
那一夜我没睡。叶晓背对着我,整晚一动不动。女儿倒是睡得安稳,小嘴偶尔咂巴一下。凌晨四点,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母亲房里传出鼾声。我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第一次认真思考“家”的含义。天亮时,母亲起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起这么早?”她边说边往厨房走,“我给你煮粥。”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妈,您真觉得昨天做得对吗?”母亲顿住脚步。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有什么不对?”她反问我,“我是长辈,教育晚辈天经地义。”我掐灭烟头。“那是打人,不是教育。”母亲笑了,那笑容让我心底发寒。“文文,你从小到大,妈没打过你吗?”我哑口无言。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媳妇就得立规矩,现在不打服她,以后有你受的。”说完她拍拍我的肩,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传来,那么日常,那么刺耳。我回到卧室。叶晓已经醒了,正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还疼吗?”我问。她没回答,慢慢坐起身。“我要给孩子换尿布。”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帮忙,她却自己完成了所有动作。动作缓慢,但有条不紊。母亲在门外喊吃早饭。叶晓抱着孩子走出去,坐在餐桌最远的角落。母亲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多吃点,不然没奶。”语气像施舍。叶晓看着那碗粥,没有动筷。“怎么,还要我喂你?”母亲挑眉。叶晓终于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我坐在她们中间,感觉像坐在火山口。
日子就这样熬着。叶晓脸上的红肿渐渐消退,但沉默越来越深。她几乎不再说话,除了哄孩子时的呢喃。母亲却越来越得意,指挥叶晓做这做那。“躺久了不好,起来活动活动。”“把孩子抱开,我要拖地。”叶晓都照做,像个提线木偶。我试图调解,每次刚开口,母亲就哭天抢地。“我大老远来伺候月子,还伺候出罪过了?”她捶胸顿足,“儿大不由娘啊!”我只能闭嘴。半夜,叶晓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紧紧抱住女儿。
女儿满月那天,母亲张罗了一桌酒菜。几个亲戚来了,围着孩子夸赞。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孙女到处炫耀。“看我们方家的种,多俊。”叶晓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一个姨妈随口问:“晓晓恢复得怎么样?”母亲抢着回答:“好着呢,我天天变着花样给她补。”叶晓抬起眼,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宴席散后,母亲喝多了点,拉着我的手说:“文文,妈都是为了你好。”我抽回手,没说话。回到卧室,叶晓正在收拾东西。
她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旧行李箱里。我站在门口,心跳如鼓。“你要去哪?”我问。她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平静:“方文,我们离婚吧。”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我还是眼前一黑。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不行!我不同意!”她任由我抓着,眼神却飘向窗外。“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她说,“有她在,这个家永远不会是我的家。”我急切地说:“我们可以搬出去,租房子住!”她摇摇头,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秋末的花。
“你拦不住她的。”她轻轻说,“那天你试过了,不是吗?”我如遭雷击,手无力地松开。是啊,我试过了。我拼尽全力,也没能拦住那只落下的手掌。那天之后,我也没能拦住母亲日复一日的语言暴力。我甚至没能拦住自己日渐麻木的心。叶晓抱起熟睡的女儿,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小雨禾,妈妈带你回家。”她给女儿取名雨禾,说希望她像雨后的禾苗,坚韧生长。我跪了下来,眼泪终于决堤。“晓晓,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了。”她低头看我,眼里有怜悯,却没有动摇。
“方文,我不恨你。”她说,“但我不能再和你生活下去了。”她拉起行李箱,绕过我,走向门口。我瘫坐在地上,听到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大晚上去哪啊?”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世界突然安静了。母亲冲进卧室,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她真走了?”我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冲上头顶。“你满意了?”我嘶吼道,“现在你满意了?!”母亲愣住,随即也怒了。“你冲我吼什么?走就走,带着个赔钱货,谁稀罕!”
02
叶晓走的那晚,下了很大的雨。我追下楼时,只看见出租车尾灯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母亲撑着伞跟下来,拽着我的胳膊往回拉。“回去!为了个女人,像什么样子!”我甩开她的手,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那晚之后,我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梦里全是叶晓离开时的眼神。母亲守在我床边,喂药擦汗,嘴里不停念叨:“离了好,妈再给你找个更好的。”我闭上眼睛,不想说话。病好后,我搬到了书房住。母亲试图劝我回主卧,我冷冷地回了一句:“那是叶晓的房间。”
她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叶晓只要了女儿的抚养权,其他什么都没要。签协议那天,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气色比月子里好了很多。她安静地看完条款,利落地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在我心上。“孩子……我能看看她吗?”我声音干涩。叶晓抬起眼,点点头。“随时可以,提前打电话。”她把协议推过来,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我跟着站起来,想送送她。她摆摆手,独自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母亲知道离婚办妥后,高兴地做了一桌子菜。“庆祝一下,脱离苦海!”她给我夹菜,笑容满面。我把碗推到一边。“妈,您是不是一直看不上叶晓?”我问。母亲的笑容淡了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当初我就不同意。”她撇撇嘴,“她家是小县城出来的,能嫁到我们家,是她的福气。”我盯着她:“那您现在觉得,是谁的福气?”母亲被我问住了,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反正她走了,咱们日子照样过。”是啊,日子照样过。只是这个家,空了。
我开始拼命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母亲通常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用保温盒装着。我很少吃,直接回书房。母亲抱怨过几次,说我瘦了,气色不好。我只是敷衍地点头。女儿雨禾百天时,我买了礼物去周惠家。那是城西一个老小区,叶晓和岳母住在三楼。开门的是周惠,我的前岳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晓晓带禾禾下楼晒太阳了,你先坐。”她的态度不算热情,但保持了基本的礼貌。我放下礼物,局促地坐在旧沙发上。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粉色的小袜子随风轻轻摆动。茶几上有本翻开的育儿书,旁边放着奶瓶。这一切都提醒我,我错过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叶晓抱着孩子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把孩子交给周惠,脱掉外套。“来了。”她淡淡地打招呼。我赶紧站起来,想抱抱女儿。雨禾长大了不少,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像叶晓,又大又亮。她好奇地看着我,不哭也不笑。我小心翼翼接过她,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味。那一刻,我的心揪着疼。
“她……她认得我吗?”我问。叶晓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她还小。”她的回答很委婉。我抱着女儿舍不得松手。她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声,小手胡乱抓我的脸。叶晓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孩子。“该喂奶了。”她说。我只好放手,看着她们走进里屋。周惠坐在我对面,叹了口气。“小文,事情走到这一步,阿姨也不说谁对谁错了。”她看着我,“只是苦了孩子。”我低下头,双手紧握。“阿姨,对不起。”周惠摆摆手:“这话你该对晓晓说。她月子里落下的病根,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根?”周惠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情绪郁结,睡眠障碍,还有……”她顿了顿,“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我想起叶晓半夜惊醒的样子,想起她空洞的眼神。里屋传来叶晓哼歌的声音,温柔轻缓。她在哄女儿睡觉。我坐不住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叶晓出来了。“下次来,提前说一声。”她扶着门框,语气平静。我点点头,逃也似的下了楼。坐进车里,我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
那次之后,我每隔两周去看一次女儿。母亲起初不知道,后来发现了,大发雷霆。“看什么看!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了!”她把杯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我静静地看着她。“她是我女儿,永远都是。”我说。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我养你这么大,还不如那个小贱人生的丫头片子!”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我。“妈!”我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请您尊重叶晓,也尊重您孙女!”母亲被我吼懵了,呆呆地看着我。我转身出门,摔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她嚎啕大哭。
我没有回头。开车去叶晓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曾经我也有个完整的家,有温柔的妻子,有刚出生的女儿。现在,妻子成了前妻,女儿见我要预约,母亲成了我最想逃离的人。叶晓对我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也许是因为我定期来看孩子,也许是因为时间冲淡了些许怨恨。她会让我陪女儿玩一会儿,偶尔也会聊几句近况。她找了份在家做设计的工作,既能赚钱又能照顾孩子。她说这样挺好,很充实。我问她有没有考虑再婚。她笑了笑,没回答。
女儿雨禾一岁生日时,我买了蛋糕和礼物过去。叶晓做了几个菜,周惠也在。小小的客厅里,居然有了一丝过节的气氛。雨禾会爬了,咿咿呀呀地叫“妈妈”。她对我仍然陌生,但不再排斥我抱她。吹蜡烛时,叶晓握着女儿的小手,一起切蛋糕。灯光照在她们脸上,温暖柔和。我拿出手机想拍照,叶晓看了我一眼,没阻止。照片里,她们母女笑得那么开心。而我,像个误入画面的局外人。那天我待到很晚,帮叶晓收拾完才走。下楼时,周惠送我到门口。
“小文,”她叫住我,“有些话,阿姨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我停住脚步。周惠靠在门框上,夜色里她的面容有些模糊。“晓晓是个倔孩子,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但你知道她为什么非要离婚吗?”我摇头。周惠叹了口气:“因为她怕。”我不解:“怕什么?”周惠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怕有一天,你会变得和你妈一样。她更怕,雨禾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会变成另一个张桂芬,或者另一个你。”我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
周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她说,暴力是会遗传的。她不能冒这个险。”说完,她轻轻关上了门。我站在漆黑的楼道里,久久无法动弹。原来在叶晓心里,那记耳光不仅仅是一记耳光。它是一种象征,一种可能延续的诅咒。她选择斩断它,哪怕代价是破碎的家庭。那天之后,我减少了去看女儿的频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每次看到雨禾纯真的眼睛,我就会想起周惠的话。我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不再提叶晓和孙女的事,转而开始催我相亲。“你还年轻,赶紧再找一个,生个儿子。”她托人介绍了几个姑娘,逼着我去见。我敷衍着见了一两个,都没下文。母亲急得团团转,骂我不争气。我只是沉默。时间一天天过去,女儿雨禾两岁了,会走路,会叫“爸爸”了。虽然叫得不清楚,但第一次听到时,我还是红了眼眶。叶晓发了一段视频给我,是女儿摇摇晃晃走向镜头的画面。配文只有三个字:她会走了。我看了无数遍,最后保存在手机加密相册里。
母亲的老姐妹抱了孙子,天天在小区里炫耀。母亲坐不住了,又开始念叨。“要是当初那个丫头片子留下,现在也能喊奶奶了。”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遗憾。我没接话。她又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我说:“您要是想,可以去看。”母亲立刻板起脸:“谁想了!我才不想!”但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我知道,她开始想念了。只是骄傲不允许她承认。那年春节,我独自在家吃年夜饭。母亲做了很多菜,我们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家里却冷清得可怕。母亲突然说:“要是孩子在,也该两岁半了。”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她问,声音很轻。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质疑自己。我看着母亲,她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那个曾经强悍的女人,正在一点点老去。“妈,”我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我就是脾气急,你知道的。”她说,“但我没坏心。”
我没说话。有些伤害,不是一句“没坏心”就能抹平的。那个春节过后,母亲似乎变了。她不再热衷给我相亲,也不再念叨叶晓的不是。她常常一个人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我知道,孤独正在啃噬她。她开始翻旧相册,看我小时候的照片。一边翻一边念叨:“你小时候可乖了,不像现在。”我凑过去看,照片里的母亲年轻美丽,抱着幼小的我,笑容灿烂。那时的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03
女儿雨禾三岁生日前,叶晓主动联系了我。她说想带女儿去新开的儿童乐园,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几乎是秒回:要。那天我请了假,早早到了乐园门口。叶晓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来。雨禾穿着粉色公主裙,扎着两个小辫子,可爱得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孩子。她看见我,眨了眨大眼睛,然后躲到叶晓身后。“禾禾,叫爸爸。”叶晓轻声说。雨禾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句:“爸爸。”声音糯糯的,像棉花糖。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我蹲下来,平视她。“禾禾真漂亮。”我说。
她羞涩地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叶晓也笑了笑,把女儿的手递给我。“你带她玩吧,我去买水。”她说。我紧张地握住那只小手,软得不可思议。雨禾刚开始有点拘谨,但孩子的天性很快释放出来。她拉着我去坐旋转木马,去玩海洋球,去爬充气城堡。我跟着她跑,累得气喘吁吁,心里却满满的。叶晓坐在休息区看着我们,偶尔举起手机拍照。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们还是一家人。
中午吃饭时,雨禾坐在我和叶晓中间。她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虽然洒得到处都是,但很认真。叶晓耐心地帮她擦嘴,整理围兜。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涩。“她最近怎么样?”我问。叶晓给女儿喂了口水,说:“挺好的,就是有点胆小,怕生。”我点点头:“性格像你。”叶晓看了我一眼:“也不全是。”她顿了顿,“可能和月子里受惊吓有关。”我的心一沉。那个阴影,原来一直都在。雨禾吃饱了,开始玩桌上的纸巾。叶晓趁机问我:“你妈……最近好吗?”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母亲。“老样子。”我说,“就是有点孤单。”叶晓沉默了一会儿。“她如果想看禾禾,可以提前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愿意?”叶晓低头整理女儿的衣领:“禾禾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奶奶。当然,前提是她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叶晓抬起头,目光清澈:“方文,我恨过你妈,也恨过你。但现在,我只想往前看。”她的成熟让我自惭形秽。那天分别时,雨禾已经和我熟络了。
她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爸爸,下次还来。”她说。我蹲下抱紧她,用力点头:“一定来。”叶晓站在一旁,眼里有温柔的光。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叶晓的话。她放下了,或者说,她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女儿的成长。而我母亲呢?她还在固执地守着那份可悲的骄傲。那天晚上,我跟母亲说了叶晓的意思。她正在看电视,闻言立刻关掉了电视。“她真这么说?”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点头:“但她说,您得控制情绪。”
母亲的脸沉下来:“我什么时候情绪失控了?”我看着她不说话。她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我就是想看看孩子。”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就去看。”我说,“提前约好时间,带上礼物,好好说话。”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人家不一定想见我。”她居然退缩了。这不像她。我没再劝。有些心结,得她自己解开。又过了几个月,母亲开始频繁提起雨禾。“三岁半了吧?该上幼儿园了。”她一边剥豆子一边说。
“嗯,九月份上小班。”我说。母亲“哦”了一声,继续剥豆子。但她的动作慢了,眼神也飘远了。我知道,她在想象孙女背着小书包的样子。周末我去看女儿时,雨禾正在学画画。她画了三个小人,两大一小。“这是妈妈,这是外婆,这是我。”她指着画说。我指着那个空缺的位置:“那爸爸呢?”雨禾歪着头想了想,拿过画笔,在角落里画了个很小很小的人。“爸爸在这里。”她说。我笑了,心里却有点酸。叶晓走过来,看到画,也笑了。“禾禾,爸爸应该和妈妈站在一起。”她说。
雨禾眨眨眼,重新画了一遍。这次,她把小人和两个大人画在了一起。虽然歪歪扭扭,但手拉着手。叶晓摸摸女儿的头,对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个疯狂的念头:也许,我们还能重新开始。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我压下去了。伤害太深,裂痕太大,不是时间能完全抚平的。我能做的,就是当好一个父亲,尽量弥补。母亲七十岁生日快到了。她说不想大办,就家里人吃顿饭。我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想了想,说:“我想……看看孩子的照片。”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最近拍的视频和照片。雨禾在游乐场奔跑,在幼儿园门口挥手,在餐桌上搞怪。母亲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滑过屏幕。“长得真俊。”她喃喃道,“眼睛像她妈,鼻子像你。”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我是不是……没机会听她叫奶奶了?”她问。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生日那天,我只叫了几个亲戚。母亲却显得心神不宁,频频看向门口。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但我也知道,那不可能。切蛋糕时,母亲许了愿。
吹灭蜡烛后,她突然说:“我的愿望是,能亲眼看看孙女。”亲戚们都愣住了,气氛有些尴尬。我赶紧打圆场:“妈,吃蛋糕。”母亲却摇摇头:“我说真的。文文,你帮我问问,行不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只好拿出手机,走到阳台给叶晓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她才接。“喂?”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我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叶晓沉默了片刻。“今天不行,禾禾有点发烧。”她说,“改天吧,等她好了再说。”
我把结果告诉母亲。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但点了点头:“孩子身体要紧。”那顿生日宴,母亲吃得很少。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我收拾碗筷时,母亲坐在沙发上发呆。“妈,去休息吧。”我说。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文文,妈是不是特别失败?”她问。我放下碗,坐在她身边。“您是个好母亲,对我而言。”我说,“但对叶晓和禾禾,您确实做错了。”母亲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她哽咽道,“我看见她不听我的,心里就冒火。”
这是我第一次听母亲剖析自己。我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有些道理,她必须自己悟出来。那天之后,母亲明显消沉了很多。她不再热衷于小区里的八卦,也不再和那些老姐妹攀比子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孩子玩耍。我知道,她在想念那个从未抱过的孙女。时间很快来到第四年。雨禾四岁了,上了幼儿园中班。她变得活泼开朗,会背唐诗,会唱儿歌。叶晓偶尔会发她的视频给我,每次我都能看好几遍。
母亲也学会了用智能手机,让我教她怎么看视频。她有个专门的相册,里面全是雨禾的照片和视频,都是我发给她的。她看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笑出声。但她从不主动提去看孩子。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勇气攒够。转折发生在四月初。母亲的老邻居刘阿姨从外地回来,带孙子来串门。那孩子和雨禾差不多大,嘴特别甜,一口一个“奶奶”地叫。母亲逗他玩,眼神却越来越落寞。刘阿姨走后,母亲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妈,您怎么了?”我问。母亲抬起头,眼里有决绝的光。“我要去看孙女。”她说,“就明天。”我愣了一下:“明天?要不要先跟叶晓说一声?”母亲摇头:“不说了。说了她可能不同意。我就远远看一眼,看看她长多高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的语气近乎哀求。我犹豫了。这样突然造访,叶晓会不高兴。但看着母亲的眼神,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远远看一眼。”母亲重复道,“我不下车,就在车里看。”我终于点了头。那一刻,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起来了。她换上了最好的衣服,还特意去染了头发。她买了新玩具,新衣服,大包小包装了一后备箱。“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就都买点。”她有些紧张地说。开车去叶晓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沉默。她的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到了小区附近,我把车停在路边。“她们通常十点左右下楼晒太阳。”我说。母亲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小区门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五十,叶晓牵着雨禾出来了。雨禾穿着黄色小外套,蹦蹦跳跳的。
母亲的身体瞬间绷直了。她摇下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长这么大了……”她喃喃道。叶晓带着女儿在小区花园里玩滑梯。雨禾笑得很开心,银铃般的笑声隐约传来。母亲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笑起来真好看。”她说。就在这时,雨禾突然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母亲吓得赶紧缩回头,但已经晚了。雨禾指着我们的车,对叶晓说了句什么。叶晓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她看见了我们。我暗道不好。
叶晓牵着女儿,径直走了过来。母亲慌了:“怎么办?她过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没事,正好打个招呼。”叶晓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我摇下车窗,努力挤出笑容:“晓晓,这么巧。”叶晓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锐利。“不巧吧。”她说,“你们在这等多久了?”雨禾好奇地探头看车里,看见我,高兴地叫:“爸爸!”但看见母亲时,她愣住了,往叶晓身后躲了躲。母亲挤出笑容,声音发颤:“禾禾,我是奶奶。”她拿起一个玩具熊,“看,奶奶给你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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