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这份跨越物种的情谊,在中国大地上延续了逾万年。那些沉睡在地下、珍藏在博物馆中的犬主题文物,就像一部无声的史书,记录了狗狗陪伴人类的全过程。
1 史前时代:从荒野猎手到人类伙伴
狗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畜,距今一万多年前,中国境内的先民已开始驯化狼,使其成为人类的伙伴。
距今9000-7500年的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发现了十几处狗坑,多位于居住区或房址附近,坑中的汪星人仿佛仍在履行守护营地的职责。贾湖遗址的发掘报告显示,这些家犬的体型已经明显小于野生狼,牙齿也出现了驯化带来的退化特征,说明它们已经通过人类喂养,不需要再靠野外撕咬猎物为生。
“最后鬣狗”化石 新石器时代 吴文化博物馆藏
苏州驯养狗的历史也很悠久,距今一万多年前的太湖三山岛遗址中有“最后鬣狗”化石,印证了吴地史前有丰富的犬科动物资源,为先民驯化狼作为狩猎伙伴提供了自然环境与实践思路,距今七千余年的马家浜文化吴县草鞋山遗址出土的犬类头骨,形态介于狼与现代家犬之间,是由狼驯化而来的家畜遗存,距今六千多年的吴江广福村遗址出土的犬类遗骸,进一步佐证了吴地悠久的养狗历史。
到了新石器时代晚期,狗已深度融入先民的日常生活,还成为了器物创作的重要主题,最具代表性的是大汶口文化的狗形鬶。这件文物1974年出土于山东省青岛市胶州市三里河遗址,整只陶鬶塑造成昂首挺立的凶狗姿态,带着原始的攻击性。狗身部位为鬶的盛酒腹,微微张开的狗嘴是倒酒的流,向上卷曲的狗尾则做成了方便握持的鋬手,四条短腿稳稳地支撑着器身。
兽形灰陶鬶 新石器时代晚期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狗形鬶的出现,表明先民对犬的形态特征已极为熟悉,能够将日常实用器具与犬类造型有机融合。其设计更是独具匠心,狗头上扬的造型,可防止加热时液体溢出,卷尾状鋬手符合现实中狗尾上卷的场景,四足能保障器身稳固,又便于下方生火加热。
2 夏商周:祭祀与狩猎里的犬
夏商周三代,中国早期的礼仪制度逐步发展成型,狗的角色也随之转变,成为了祭祀、丧葬等重大活动中的组成部分。
在商代,狗常作为祭祀的牺牲与墓葬的殉葬品。考古发掘显示,商代的祭祀遗址里,经常能发现狗的骨架,而在商代的墓葬中,“腰坑殉狗”更是一种常见的丧葬习俗,人们会在墓主棺椁下方挖掘腰坑,坑内殉葬狗。这种制度在殷墟遗址体现得最为明显,有超过一半的墓葬设有腰坑,坑里埋着狗。
玉回首狗 商代晚期 河南省安阳市小屯村5号墓(妇好墓)出土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藏
1976年,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了一件勾云纹回首犬浮雕玉饰。玉犬整体呈匍匐姿态,回首后视,耳朵微微翘起,尾巴贴着腿部下垂,以勾云纹展现身姿。犬尾下垂,尽显恭顺之态,而其回首的姿态,似是听到了身后主人的呼唤。妇好是商王武丁的王后,也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位女将军,这件玉犬出土在她的墓内,足以说明狗在她心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到了两周时期,人们已经根据狗的功能,划分出了明确的品种分类。《诗经・秦风・驷驖》里有“輶车鸾镳,载猃歇骄。”猃(xiǎn)为长喙犬,歇骄为短喙犬,长嘴的猃适合远距离追逐猎物,短嘴的歇骄则适合近距离搏斗撕咬。这说明在春秋时期,秦地先民已根据猎犬的特征,形成了较为细致的品种划分。
苏州地区有关养狗的记载,可追溯至春秋晚期。据《吴越春秋》记述,吴王阖闾“昼游苏台,射于鸥陂,驰于游台,兴乐石城,走犬长洲”,文中所载五处地名,其中用来走犬的长洲还成为县级行政单位。宋代学者朱长文在《吴郡图经续记》中,还专门将吴王纵犬狩猎之所称作“走狗塘”。
《姑苏繁华图》里的狗 徐扬 清 辽宁省博物馆藏
3 秦汉:从朝堂到市井的犬之趣
秦扫六合,汉定天下,大一统王朝带来了稳定的社会秩序,狗也从青铜时代的礼仪祭祀场景,走入寻常市井人家。
秦代关于狗的最著名记载,来自《史记・李斯列传》。秦朝丞相李斯被赵高陷害,判处腰斩之刑,临刑前,他看着和自己一起赴死的儿子,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我现在最怀念的,是和你一起牵着黄狗,出上蔡东门去打猎追兔子的平凡日子,可这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吴人陆机在临刑前,同样追念昔日在华亭听到的鹤鸣,上蔡黄犬不自由,华亭鹤唳恨功名。
狗兔像石拓片图 汉 佚名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到了汉代,养狗的风气更为盛行。汉代墓葬中出土了数量极多的陶狗明器,这些陶狗造型各异,生动写实,宛若一部直观反映汉代犬类品种与样貌的实物图谱,让后世之人能清晰地看到两千多年前,中国人养的狗是什么样子的,其中河南博物院内的左卧姿红釉陶狗较为典型。此陶犬虽作卧姿,却昂首伸颈,张口吠叫,耳朵竖起,尾尖上翘,仿佛正在对着闯入家门的陌生人发出警告,把看门狗的神态与气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左卧姿红釉陶狗 汉 河南博物院藏
汉代的宫廷里,狗更是皇帝的心头好,甚至闹出了不少荒唐事。《后汉书・孝灵帝纪》里记载,汉灵帝刘宏“又于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绶”。进贤冠是汉代文官上朝时戴的礼帽,绶带则是官员身份等级的象征,汉灵帝给自己养的狗戴上进贤冠,系上绶带,将它们当作官员。这则记载虽然荒唐,却也说明狗在帝王心目中占据重要位置。
苏州金城新村遗址的秦汉时期地层出土了大量狗骨,印证了秦汉时期苏州城区一带存在养狗习俗。值得关注的是,西汉时期,扬州发生的一起丢狗事件,或与苏州人存在关联。据出土木牍记载,一名叫遂的官员曾记录:
臣遂家人出,逢一男子牵之。言曰:郎中周吴人学之,吴人得之。
遂所养之犬走失后,其家人外出时,偶遇一名男子牵该犬闲逛,便上前问询。该男子称,此犬为郎中周吴人所养,自己是从其处取得,并未偷盗。“周吴人”存在两种解读,一是指姓周、名吴人,二是指名为周的吴县人。若按第二种解读,则该起丢狗事件与苏州存在关联。没想到,宠物走失这一令现代人困扰的问题,在古代亦同样存在。
4 魏晋至隋唐:胡风与雅趣中的犬
魏晋南北朝的乱世,并未中断国人与狗相伴的历程,到了大唐盛世,丝绸之路的万里繁华,带来了西域的新风,也带来了新品种的犬类。
守门犬壁画砖 魏晋 甘肃省博物馆
犬类忠诚相伴、通人性之特质,以西晋文学家陆机所饲“黄耳”最为典型。据《晋书・陆机传》记载:
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之。既而羁寓京师,久无家问,笑语犬曰:“我家绝无书信,汝能赍书取消息不?”犬摇尾作声。机乃为书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颈,犬寻路南走,遂至其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
黄耳聪慧机敏、善解人意,往返于洛阳与吴地之间传递家书,使陆机及时获知家中近况,消解羁旅思乡之愁。“其后因以为常”一句,足见初次传书时主犬皆感新奇,后经多次往返已成常态,亦印证黄耳传书之事属实。
青釉瓷狗圈 西晋 吴文化博物馆藏
这般颇具灵性的毛孩子却未曾留下样貌,后人或可从苏州吴文化博物馆所藏西晋青釉瓷狗圈中略窥其形。圈中之狗呈坐卧之态,尾巴上翘,微微抬头,乖巧可爱,明显是一副对着主人撒娇的模样,想必黄耳见到陆机时,便是这般模样。
唐代中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世,丝绸之路的畅通,让东西方的文化相互交融、商品互通有无,沿着这条万里商路源源不断地传播,其中就包括了来自西方的汪星人,如《旧唐书・高昌传》里记载:
(武德)七年,(高昌王)文泰又献狗雄雌各一,高六寸,长尺余,性甚慧,能曳马衔烛,云本出拂菻国。中国有拂菻狗,自此始也。
高昌王麹文泰进贡的这对拂菻狗,身高只有六寸,长一尺多,换算成现在的单位,身高不到20厘米,体长只有30多厘米,非常小巧,而且极为聪明,能牵着马的缰绳,能叼着蜡烛。此种拂菻犬的样貌,见于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双童嬉戏图》。图中左侧孩童怀中所抱小狗,毛色黑白相间,毛发微卷,体型小巧玲珑。学术界认为此卷毛小狗即为现代哈巴犬的雏形。
《双童嬉戏图》 唐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唐代的犬类,除了成为观赏宠物,仍是狩猎活动中的重要角色,如唐章怀太子李贤墓壁画《狩猎出行图》生动再现了唐代皇室贵族狩猎出行的恢宏场面,数十名骑手驾乘骏马,携旗执兵,列队浩荡奔赴猎场,其中各类猎犬尤为醒目。画中猎犬品类多样,既有身形高大、矫健迅捷的大型猎犬,亦有体型纤巧的细犬伏于马背,更有数只小型观赏犬由随行人员揽怀伴行。这些猎犬中的典型当属波斯犬,其狩猎时性情勇猛、奔逐迅捷,多由波斯及中亚诸国作为贡品进献而来。
5 宋元明清:画轴与案头的犬之暖
从宋元的市井繁华,到明清的俗世安稳,狗成为了民俗文化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宋代为我国历史上市井文化高度繁荣的时期,这一点在宠物行业中体现得较为明显。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都城汴梁的相国寺附近,形成了售卖猫狗等宠物的市集。彼时已出现为猫狗美容修饰、供应专用饲料等专门行当,值得关注的是,商户已能顺应时节推出对应的宠物食粮配方,如夏季侧重清热解暑,冬季注重温补调养,其经营思路与现代宠物食品行业的理念颇为相似。
《猎犬图页》(局部)李迪 南宋 故宫博物院藏
宋代的文人画家们,也把狗作为绘画的主题,其中最经典的作品,就是李迪的《猎犬图》。画作中的猎犬虽在站立,整体姿势呈现左高右低,垂首贴耳,显得颇为温顺,应该经受过专业的训练。此类猎犬为我国传统品种,也是现今山东细犬、陕西细犬的前身,其奔跑速度快、耐力出众,是猎人的得力助手。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中“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词句,其所牵之黄,推测即为《猎犬图》中同类犬种。
以反映农村田园生活著称的范成大在诗中提及狗的次数颇多,笔下的狗大多不离看家护院的本色,如《晚春田园杂兴》中“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上沙》中“水边犬吠隔疏林,篱落萧森日半阴”,以及《腊月村田乐府·烧火盆行》中“儿孙围坐犬鸡忙,邻曲欢笑遥相望”,这些诗句皆围绕犬吠护院、伴守田家这一场景展开。
明代文献中关于犬类故事的记载更为传奇。据明代苏州文人陆粲所著《庚巳编》记载,苏州阊门一典当行养有一犬,该犬守在主人父亲埋藏银两之处,恪尽职责,后因伤人,主人为赔罪,决定将其烹杀,然受伤者梦到犬咬人之原委,急忙说与主人听,可犬已化为锅中肉。主人追悔莫及,遂对该犬予以悼念,并隆重安葬。
《十骏犬霜花鹞轴》郎世宁 清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至清代,民众对犬类的喜爱之情更胜往昔,其中尤以乾隆帝与他的十只爱犬最具代表性。宫廷画家郎世宁奉旨为乾隆帝创作《十骏犬图》,画作融合西洋写实光影技法与中国传统笔墨线条,将十犬神态刻画得惟妙惟肖。十只猎犬各有名号,分别为霜花鹞、睒(shǎn)星狼、金翅猃、苍水虬(qiú)、墨玉璃、茹黄豹、雪爪卢、蓦空鹊、斑锦彪、苍猊(ní),只只身形矫健、神采灵动,是乾隆帝木兰秋狝时的得力助手。
6 结 语
回望中国古代,狗主题文物与四灵、龙凤等动物纹饰有所不同,未呈现明显符号化发展趋势,亦未成为服饰上的常见元素,多以独立主体的形象留存于世。以独立主体为特征的犬类文物大致可分为立犬与卧犬两类。昂首站立的犬类造型,多呈现威慑姿态,似有警戒吠鸣之态,垂首卧地的犬类造型,则多展现温顺亲和之姿,宛若与人撒娇。立犬类文物主要出现于新石器时代,彼时犬类作为人们的生产工具,用于协助狩猎及看家护院,进入历史时期后,犬类逐渐成为人们的生活伙伴,承担起情感陪伴功能,因此卧犬类文物更为常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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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杨民仆:《苏州三山岛,吴地文化和文明的源头》,《新华日报》,2023年8月11日。
统筹:吴文化博物馆
技术支持:苏州多棱镜网络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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