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我在泉州围观了2025年度刀锋图书奖颁奖礼。众多奖项之中,让我稍感意外的是女歌手邓紫棋凭借她首部长篇科幻小说《启示路》摘得年度科幻图书奖。颁奖几分钟之后,相关词条就上了热搜,邓紫棋本人则在个人账号上用一连串感叹号表达了她的感受:“难以置信!!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说意外,其实也并不意外。因为在刀锋图书奖颁奖之前,就放出了邓紫棋的宣传图,我就有了预感,我甚至以为邓紫棋会出现在现场。而在现场,代替邓紫棋领奖的编辑,在转达了邓紫棋的受奖词之后,也提到了这本书的战绩,上市首日码洋就突破了4,000万。这在图书出版业的颓势越来越明显的当下,是有重要的宣传效应的,也能给出书的人和读书的人一点信心。所以这必然不是一个单纯的跨界行动,而有着更为复杂的意味。
刀锋图书奖由南方传媒旗下《新周刊》主办,创立于2021年,推委会由人文社科领域权威专家组成,两三年更换一次,茅盾文学奖得主毕飞宇曾担任推委会主席,陈鲁豫、张莉、周濂等文化界人士曾担任推委,而这一届的推委会主席是作家李修文,推委成员有翻译家陈英,作家张向荣、王小伟等。这一次与邓紫棋同时获奖的,还有作家苏童,他获得了年度作家奖项,郭爽获得了年度青年作家奖、陈嘉映则获得了年度重版作品奖。从奖项设置、推委人选到获奖图书和作家,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有新锐气息的图书奖,五届刀锋图书奖办下来,也积累了相当的公信力,它本身已经成了一个载体和媒体,可以比较全面地反映上一年度的图书出版状态和文化动向。
而邓紫棋的小说《启示路》本身也并非“玩票”之作。这部小说源自邓紫棋2022年发行的音乐专辑《启示录》,她先创作了14首词曲,并且为这14首歌写了有连续剧情的mv,最后她把这个系列故事扩展成20万字的长篇科幻小说。小说虚构了“乐土”“废土”与现实的三重世界,探讨的是“技术介入人类生活后,个体面对‘自我’与‘爱’的复杂命题”,“融合计算机科学、天体物理学与神学视角,探索宇宙、生命与意识的终极命题”。
从这本书的发端,到它的结构框架以及意图,其实可以看出这本书的议题是非常当下的。邓紫棋本人也非常的认真,在创作期间研究量子力学、宇宙起源、AI等知识,甚至聘请了天体物理学家协助把关专业内容。这种从音乐到文学的跨媒介叙事实践,某种程度上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关注的创作形态创新。
不过,这本书出来之后,也引起了相当大的争议。有些读者认为它的内容很水,也有一些读者认为它本质上不是一个科幻小说,豆瓣上还有读者写书评,说它就是一本中国版的《摆渡人》。它的两个版本得分差距也相当大,平装版定价298元,目前5.8分,恒藏版定价560元,目前9.3分,会让人觉得这可能是粉丝的购买和打分堆积出来的数字。而在前不久,邓紫棋的《启示路》入选第37届银河奖海选投票名单时,也引起了非常多的质疑,因为有媒体误将“入选海选名单”报道为“入围银河奖”,引发大量关于明星“蹭科幻圈流量”的批评,甚至有人怀疑这个奖有黑幕。当然黑幕说很快得到了澄清,毕竟,这样一个奖项的组委会很清楚地知道,如果当真去蹭这个流量,可能会给奖项本身带来伤害。
这些争议其实很能说明一个问题,所有的跨界创作者,其实都会吸引火力,人们会很自然地觉得,歌手或者电影人或者其他领域的文艺工作者,转身去写小说,本身的能力是不足以跨越这个门槛的,是他们已有的身份给了他们光环和营销的方便。这种方便,对别的创作者不公平。尤其是科幻小说的创作,和别的小说门类又不一样,他需要更多的想象力和更多的专业知识储备,门槛可能更高,如果一个歌手轻易跨越了这样的门槛,尤其显得不公平。但是也有评论者认为,这种基于身份的批评傲慢,“剥夺了文本获得公允、独立评价的机会”。
的确,这种傲慢一直存在。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读者非常矛盾的评论,他们一边评论当下的小说,认为当下的小说创作满目疮痍,谁都能写小说,什么样的小说都能出版,但是如果有一个流行文化领域的工作者开始创作小说,他们又认为,她的创作能力不够,跟其他年轻作家比起来差距很远。这就非常双标了。事实上,现在很多流行文化的从业者,已经不是当年的江湖艺人出身了,学历和阅历都非常可观,所能够得到的资源支持也非同寻常,他们寻求跨界的表达再正常不过了。
当下的世界,“跨界”这个词已经过时了,界限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大爆发之后,一些爆款软件的创作者,往往不是出身于计算机领域的。过去的那些标准要重新打量,所谓的界限也要重新审视。
刀锋图书奖将年度科幻奖授予邓紫棋,也绝不是一时兴起的决定。从奖项的创立宗旨来看,这恰恰符合其“向年轻人倾斜、发掘新锐创作者”的定位。组委会在阐述刀锋图书奖的精神时说:“刀锋是一种勇气,是直面现实的目光,是不妥协、不随波逐流的独立精神,评选不以销量与流量为单一标准”,这一表述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张力:它既强调不以流量为标准,又以实际行动拥抱了流量,因为流量本身的成因就是非常复杂的,很可能正是不随波逐流不妥协的一个结果,而邓紫棋正是这个时代最具流量的文化符号之一,她的创作有她的个性,有相当的辨识度,因此,“邓紫棋写科幻小说”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叙事。
从这个角度看,刀锋图书奖的选择具有某种“战略性破圈”的意味。一个严肃的图书奖项,要抵达更广阔的公众视野,借助一位顶流明星的获奖无疑是最快捷的路径。但是,这种选择也必然伴随着风险,有可能会侵蚀奖项积累起来的公信力。但是目前看来,因为邓紫棋的音乐能力过硬,而整个图书的创作、营销和推广过程也非常严谨,不轻浮,它并没有引起一边倒的批评。奖项也在“专业”与“破圈”之间寻找了一个平衡点,授予邓紫棋“年度科幻”而非更高层级的“年度作家”,本身就体现了这种分寸感的拿捏。
我们正身处在一个“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的时代。演员陈冲推出自传性散文集《猫鱼》并斩获多项榜单认可,歌手韩红出版诗歌散文集《我与蒙面诗人》,歌手曾轶可也推出了科幻小说《TAYOUZI1银壳下载》。与此同时,矿工陈年喜、外卖员王计兵以底层经验书写打动读者。不同身份背景的创作者凭借独特的生命体验开始文学创作,极大地丰富了当代文艺的生态光谱。这种跨界与破圈的浪潮,本质上是对“作者”身份传统边界的一次系统性冲击,但也是对“作者”和“文学”的极大丰富。刀锋图书奖的选择,不论人们是否认同,都已经成为一个不可逆转的文化事实。与其纠结于“邓紫棋配不配获奖”,不如将它视作一次反思的契机,在流沙一样流动的年代,我们是否还能找到恒定的价值,并且给人们提供这种价值。一切尝试都值得肯定,只要尝试还存在,这种尝试的目标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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