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4月6日凌晨五点,京珠高速河南段枢纽广场的电子屏还在滚动天气预报,一辆警车却已经疾驰而过。车里,郑州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杨玉章翻看着一摞材料——这是连夜从各小组汇总来的笔录。两天前开始酝酿的连环命案,如同压在他心口的一块巨石,必须在今天掀开。

所有疑团,都得从4月4日零点后的半个小时说起。那晚,高速公路上车流不多,京珠高速莆田收费站出口附近,一道急刹痕迹划破了沥青,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沉闷闷的撞击。被夜色吞没的护坡下,一具赤裸的男尸掩在荆棘与杂草间。清晨四点,巡线工人借着手电光发现了那具尸体,遂拨出了报警电话。

勘查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市刑警支队长曾工与副支队长杜生。两人蹲在半月形洼地里,面对那具只穿一双破袜子的男尸,不约而同皱紧了眉。杜生盯着尸体旁的火塘发呆——几块沾血的石头呈半圆摆放,枯枝早已熄灭。曾工则摸索着地面的一条足迹,沉思良久。两人很快就有了分歧:是谋杀抛尸,还是现场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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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章到来后,把冲突的思路拧作一股绳。他指着那排整齐下到洼地又折返上坡的脚印说:“这不是拖拽,是真人自己走下去的;火塘是求生,而不是焚尸。被害人带着伤,自知寒夜难熬,想点火取暖,没点着就支撑不住了。”几句话便统一了方向——此地只是死者奄奄一息的终点,真正的杀人地点另有其处。

法医的报告佐证了杨玉章的判断:死者,男性,35岁左右,后枕骨与右手虎口皆为霰弹枪近距离射击所致,直接死因为失血与失温。而曾工在主线车道一路追踪脚印、血迹,最终在数公里外的田间机耕道旁,又撞见一滩凝固血泊和凸起的土堆。土堆扒开,两具同样一丝不挂、脑后中弹的年轻男尸呈现。弹壳、弹珠被细心搜罗,均与首具尸体伤口中的弹丸规格一致。

至此,三尸两地,线索愈加诡异。当天中午,市局火速成立“4·04”专案组,由杨玉章挂帅。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他摘下眼镜,在白板上写下七个字:“铁锹、面包车、霰弹枪”。他将目光锁定三件物证:一把夜里借出的凶器—铁锹;一辆在现场留下胎印的金杯面包车;以及那把带走三条性命的霰弹枪。

随后的分析像剥笋。三名受害者死亡方式一致,说明枪在同一人手里。强迫脱衣,更像是减小身份暴露的风险,而非羞辱。无捆绑、无挣扎,表明歹徒人数不少,最少三人可控三名壮汉。机耕道崎岖,夜里无灯却能熟门熟路折返,说明团伙里必有本地向导。再加上面包车和铁锹,这群人似乎做了周密准备,却仓促掩埋尸体,透露出意外状况。

次日,一位在凤凰镇107国道旁经营“路边店”的老板提供了重要证言:4日凌晨两点,一辆半挂东风货车缓缓停靠,紧随其后的金杯面包车上跳下几个人,将货车司机与随行人员喝令下车,推入面包车后绝尘而去。货车连同满载的螺纹钢,自此搁浅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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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上的证件散落一地,驾驶室却无撬痕——杨玉章几乎可以在脑海里重现劫车场面:劫匪冒充交警查车,引司机拿证件,一声厉喝,枪口顶上了脑后。至此,抢劫、劫车、杀人,三重罪状逐渐拼合。

尸源之谜很快破解。安徽临泉警方传来消息:车主张伟连同外甥王和平、邻居李大娃,自4月1日驾车去洛阳拉钢筋后便失联。货车归属、行驶路线与京珠案时间轴丝丝契合,家属抵郑认尸,终成定论。至此,死者身份明确。

然而,新疑点浮出水面。张伟若要返程,应走连霍转京珠直接回安徽,为何绕道国道?翻检通话清单后,一通4月3日23时41分的来电跳入侦查员视线——号码归属地:河南省郑州凤凰镇,机主:鲁艳梅,张伟之妻。正是接完这通电话,张伟驶出高速,向死亡之地而去。

杨玉章向团队抛出问题:“一个女人,能否驱动这样一场跨省劫杀?”疑问不久得到现实回答。张伟的姐姐张萍到殡仪馆时含泪含恨,口口声声指责弟媳是“祸害”,从前在凤凰镇“路边店”做过小姐,还与人不清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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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家庭背景后,杨玉章顺藤摸瓜,查出鲁艳梅与凤凰镇一名外号“何老五”的无业男子通话频繁。何老五因抢劫前科赫赫有名,手下有小团伙,还有传言他暗藏枪支。与此同时,专案组在姜王村深入排查——借铁锹的谜团是不容忽视的突破口。通过“逼”“诈”结合的策略,先放风要“逐家清点农具并做测谎”,村民姜仲庆心虚,连夜购锹磨旧,被蹲守民警当场发现。顺着姜仲庆供述,警方拿下深夜借锹的外甥何宏志。

一条线索,前后呼应。何宏志的电话簿里,正保存着那个熟悉的凤凰镇号码。面对证据,有人垂头丧气地吐露:主谋确是何老五,此刻正因“嫖娼”被治安拘留。

4月9日,杨玉章带人前往看守所。审讯室灯光雪白,何老五被铐在铁椅上,面带嘲弄,却在见到白板上自己的DNA数据、现场“中华”烟头烟蒂比对结果时,彻底泄了气。“你们到底怎么找到我的?”他嘶哑地问。杨玉章没有回答,只递上一份通话清单。看到那串熟悉号码,何老五低下头,半根烟燃到指尖也浑然不觉,终于开口。

原来,4月3日清晨,鲁艳梅与何老五在县城旅社幽会,闲谈中提到丈夫当天要拉两百多吨螺纹钢返回。钢材出厂价近三十万,转手即是一笔暴利。两人商定:由鲁艳梅设计,让张伟在凤凰镇下高速,再由何老五假冒警察,抢车杀人。晚上十一点多,鲁艳梅按约拨出那通“勾魂电话”,以“朋友送的特产需要接应”为由,诱使张伟离开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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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案过程并不复杂:佩戴警帽、反光背心的何老五与三名同伙驾金杯车,亮警灯拦车检查,逼司机三人下车,并封存驾驶证件做足“执法”姿态。车厢遥远,路面昏黑,张伟根本分辨不出真假。随后,一行人被挟持到姜王村机耕道旁麦地,脱光衣服,以“假解释放”姿势跪地,背后枪响。谁也没预计王和平在枪中霰弹分散的情况下侥幸未死,负伤逃下坡,随后力竭冻毙。慌乱中,何老五等人只来得及挖浅坑埋掉两具尸体,疾驰而逃。三枚弹壳被草草掩埋,成为追凶路上一盏暗灯。

至此,杨玉章当初“铁锹+面包车+霰弹枪”的判断全部对号入座:铁锹属于姜仲庆,面包车为金杯,霰弹枪三支,也在搜车行动中从何老五老巢地窖挖出。更绝的是,那辆被抛弃的东风半挂与整车钢筋原封未动,成为铁证。

4月15日,省公安厅宣布“4·04”专案告破。何老五、何宏志、熊飞、熊翔、鲁艳梅五人全部被移送检察机关。庭审中,鲁艳梅以“受胁迫”为由百般翻供,法庭援引通话记录、财务往来以及何老五的供述,判定其为主谋之一。最终,何老五等四人被判处死刑,鲁艳梅被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案卷归档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灯依旧亮到深夜。有人问杨玉章,这案子究竟靠什么突破?他指指桌上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静静躺着那把带着泥渍的铁锹。“凶手以为脱光就抹掉了一切,却忘了挖坑也会留下印记。案子往往败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说完,他把文件夹合上,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卷走一缕残烟,黑暗之中再无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