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六月,一群刚离开礼部圆明殿的年轻进士被引入文华殿廊下,一个湖南书生攥着卷宗低声嘟囔:“千里迢迢来京,可别叫我去管田赋催粮啊。”身旁同乡拍拍他肩膀,“兄弟,真成了知县,也算有口饭吃。”短暂插科打诨后,众人鱼贯而入庶常馆,这里便是他们接下来三年磨砺的起点——从此,他们有了同一个名字:庶吉士。

庶吉士在清代属于“进士中的尖子生”,能入翰林院接受再培训。外人常把这几个字与锦绣前程划上等号,仿佛跨进宫门便能一帆风顺。然而,档案与诏令告诉世人:这个门槛高得惊人,门里却暗礁遍布,稍有不慎便会从天之骄子跌进地方小吏的行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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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入门”之难。殿试分三甲,只有名列一甲者自动获得“庶吉士”资格;二甲、三甲需再经过朝考,一百多人抢二三十个名额。大考当天,寒窗十载的诸生要连夜赶到保和殿,独对灯烛,落笔成文。头名出榜时,或喜极而泣,或黯然神伤。仅仅进入庶常馆就已经万里挑一,但这还只是旅程首站。

接下来是为期三年的研修。每天五鼓即起,诵经、论学、习诗赋、写制诰,课间还得补满语、蒙古文。出了差错,主考学士一句“重写”,彻夜翻案不足为奇。三年说长不长,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锋芒——有人练就擘窠大字、下笔成章,有人则日渐蹉跎。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所谓“散馆考试”。它像现今的毕业分配,却包含了旧时代的森严等级。清初要写五言八韵诗、十韵诗,乾隆初年增考赋,咸丰二年又改策论,题目多从时政取材:“议海疆设防”“论漕渠疏浚”,难度不可小觑。若是被划为“清书庶吉士”,还得当场把汉文奏折译成满文;翻译庶吉士则反过来。试卷交吏部官员收走,宫中御览后钦定三等,录在《秘殿珠林》,并直接决定今后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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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风光的是上等。按照惯例,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其余一二甲高分者也可留任编修或检讨。别看都是七品,却能跻身翰林,日对皇上、夜劈朱批,逢大修典籍往往被征召充当总裁、纂修,可谓衣食无忧、前景宽阔。清代一甲342人,散馆后外放者不过五人,比例小得可怜,这充分体现了“真龙天子对文臣状元的溺爱”。

考到二等,命运就开始飘摇。有人顶门而入,勉强留馆;更多人被拨去六部做小京官:礼科给事、户部主事、刑科都事,位置虽在紫禁城,却是流水线里的螺栓,若无机缘,很难蹿升。稍逊一些的,出外省做道、府官也尚堪体面;可还有人被一纸公文发配到山长水远的县衙,从此与翰林院挥手作别。

排名最末的三等才是真正的分水岭。朝廷要么干脆取消庶吉士资格,要么命其再留三年补课。名字还挂在榜上,日子却如坐针毡,因为下次若再出局,连七品知县都轮不到,只能回乡守祖坟或给人当幕僚。曾有雍正朝的庄存与,堂堂一甲进士,竟在散馆时落到三等,被遣往江南当县令,徒留士林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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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留馆能带来的政治红利并不止于品级。翰林院是天子近臣的摇篮,哪位皇帝不愿意身边围绕能文章、懂经史、擅满汉翻译的随侍?编修可以出宫带诏巡省,检讨可随行南书房,遇有科场大考或国史纂修,几乎都是翰林承揽。与之相比,地方知县虽管土地产粮,却常常需要“骑驴看山色,俯仰皆百姓”,稍有不甚便“乌纱落地”,难免让心高气傲的庶吉士心生芥蒂。

不过,旗鼓相当的逆袭亦屡见不鲜。有些二等、三等的庶吉士外放后,在地方政务、平乱剿匪、兴修水利中闯出名堂,再被召回京或擢升要镇。丁宝桢便是其中的典型。此人道光二十七年中进士,赴庶常馆求学未满期,因在陕甘战事中后勤安排得当,得到咸丰帝召见,赏给编修衔,从此青云直上,直至治蜀名闻遐迩。可同年另一位同榜进士,却在湘乡县摔进漩涡,因“越俎代庖”触怒乡绅,落得革职归里,两相对照,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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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咸丰、同治之交,社会环境急遽生变。太平天国余波未平,地方财政捉襟见肘,许多课税、团练、勘灾的机会反让知县手握实权。部分庶吉士认定“宁为鸡口、勿为牛后”,在散馆试题上故意压低水准,目的就是想掉进三等,好早早抱住七品实缺。朝廷虽心知肚明,却无力阻挡人才外流,毕竟各省府州县荒芜,人手告急。

回看整个清代,“储才”二字始终写在翰林院招牌上,但制度设计的初衷与个人命运之间,并不总能画上等号。庶吉士身份确实耀眼,可散馆前的三年,是磨砺,也是考验。文采、心性、时运缺一不可。一旦稍有闪失,从天子门生跌回基层,一切从头再来,历史上早有先例。

至于那位湖南书生的后来,档案记载:他在雍正十六年散馆,列为二等,被发礼部候补。三年后因条陈河工得旨升员外郎,旋即外放山东,绕了一大圈才又入京。当年与他打趣的同乡正是那场考试的三等,如愿赴浙江做了知县。然而县务繁杂、银根匮乏,三年考绩仅得“中”,终老未能返京。两条道路,谁说得清高下?所谓“金榜题名”是起点,不是保单;考上庶吉士,未必能把命运的舵盘握稳,唯有学问、胆识与际遇共同发力,方能驶向更宽阔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