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一个细雨初歇的午后,河南周口市太康县的二郎庙小学升旗完毕。操场边,38岁的校长张鹏程正弯腰给低年级学生系鞋带,雪白的短发在灰蒙天空下格外扎眼。孩子们七嘴八舌:“张校长,你头发怎么又白了?”他抬头笑了笑,“是粉笔灰,不碍事。”这句玩笑话在校园里引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却也道出他这些年的奔波与熬夜。
十余年前的张鹏程,可不是这个样子。2003年,他离开乡村教坛,奔赴浙江义乌的一家工厂。那会儿,乡村教师工作补贴微薄,月薪不足五百,而义乌的流水线却承诺他每月四千。短短一年,从工人到车间主任,他的履历闪着光。但夜深人静时,脑海里总是出现破旧教室里孩子们的眼睛,那些笑与泪,都让他难以安睡。
2008年春节,他带着恋人田丽歌回乡。汽车停在老校门口,眼前的场景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风一吹,瓦片哗啦作响;讲台边的黑板裂纹密布;院墙上爬满野草。张鹏程推开铁门,木质地板吱呀作响,他轻声感叹:“这还是我记忆里的学校吗?”回到家,他的父亲——同样在这里执教过三十年的张学德——只是长叹一声:“孩子走了,老师也走了,校园剩下残墙和风。”
那一夜,炕上的灯熄了又亮。张鹏程反复琢磨:如果自己再不回来,这间乡村小学还能熬几年?2012年春,他做出选择:辞去义乌的高薪职位,带着妻子与大儿子回到二郎庙小学。有人劝他三思:“一月几百块,你撑得住吗?”他却回了句朴实的话:“总得有人在这儿守着火。”
回校第一天,迎接他的是27个学生、一片漏雨的屋顶和账本里的赤字。他把能拆的旧桌椅拼拼补补;课间捡起工具去补瓦;夜里躺在男生宿舍的木板床上听风穿堂而过,心里却踏实。白天,他给一年级教拼音,给高年级讲几何,空当跑到厨房切菜、和面、煲汤。学生打趣:“咱校长是移动的百宝箱。”他摆摆手:“人手不够,先这么顶着。”
妻子田丽歌见他脚底生泡,默默辞去城里的工作,回乡当了生活老师。清晨四点,两口子摸黑驱车到十几公里外的集市淘菜,谁家蔬菜便宜就往兜里装。菜农知道是给娃们买菜,总愿意多塞一把葱。学校缺钱修路,他们刷爆几张信用卡,后来干脆把自己的积蓄也投进去——连儿子长短不一的旧校服裤子,张鹏程都舍不得扔,拆线缝补给个子矮的小男生。
2018年,二郎庙小学传出“即将被撤并”的消息,原因很简单:学生只剩二十多人,难以为继。张鹏程听说后,当晚就给教育局拨电话:“校长不怕折腾,只怕娃们走不动那十几里土路。”申请书隔天上报,他义无反顾“调回”危局里的母校。紧跟着,他四处奔波拉赞助,跑遍县城的大公司、乡镇企业,硬是把教学楼的屋顶翻修完毕,又腾出两间废弃仓库改建成宿舍,解决了留守儿童住校难。
有意思的是,他把校门口的一片荒地开垦成“娃娃农场”。孩子们下了课,卷起裤腿种菜拔草,晚上餐桌上吃到的青菜正是自己收的。每逢周五,张校长还会和村医一起给孩子们测体重、打疫苗,确保每个小脑袋瓜里进的不只是知识,还有营养。
网络让更多人注意到这座小学校。2020年冬天,一段短视频火了:镜头里,一个小女孩把碗里的虾剥好,偷偷装进兜里说要带给生病的妈妈。张鹏程看见,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虾全倒进她碗里。随后,他捧着剩下的半碗米饭,转身又给别的孩子分菜。短短三十秒,让许多网友泪目。有评论写道:“那一口白米饭,有世上最厚的师爱”。
外界眼中,张鹏程过得清贫而辛苦,可他自有盘算。乡村教育最缺的不是硬件,而是人。他要做的,是让这些孩子相信:读书并非逃离乡土,而是为了未来能有选择的权利。于是,他请来高校志愿者办夏令营;联系县城美术老师周末开兴趣班;向出版社募捐图书,给每个宿舍装上读书角。三年过去,二郎庙小学在校生突破180人,附近五个村的家长抢着报名。县教育局的人来调研,说要把这里的模式推广到全县。
外表的白发并不是夸张。从2012年到2021年,他几乎没请过假。备课到深夜是常态,家长有事随叫随到;开学季孩子们哭,他蹲在门口陪着哄;大雨天校舍漏水,他披雨衣爬屋顶。熬出了华发,也换来了孩子们的笑脸。有人问:“图啥?”他平静地答:“安心,踏实。”这一声回答朴素,却像泉水渗进干裂的土地。
不得不说,张鹏程的选择改变了不少人。昔日成绩垫底的小坤,如今考进周口一中;原本孤僻的留守女孩小雪学会唱歌,舞台上一跳就是全国金奖。每逢寒暑假,他们背着书包回母校,总要先奔向那间依旧飘着饭香的小食堂,冲着正在洗菜的张校长大喊:“老师,我考上了!”
去年教师节,县里给他颁了“最美教师”特别奖。他把证书夹在旧教材里,说留下来给孩子们看——只要肯付出,哪怕在最偏僻的村子,也能做出像样的事业。颁奖典礼结束后,他仍匆匆赶回学校,原因很简单:晚上还得核对食堂采购账单。
夜色降临,宿舍楼静下来了。张鹏程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批改作业,窗外是乡村独有的蛙声与虫鸣。灯泡发出微微的嗡鸣,他抬头活动肩膀,耳畔想起孩子们嬉闹时的歌声。那一刻,白发的他不再显得苍老,像一盏守夜的灯,亮着,暖着,也等着天光再一次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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