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六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跟几个老姐妹坐在巷口晒太阳,聊来聊去,总离不开家里那个老头子。人老了,话就特别实在,今天我也不藏着掖着,说说我们这些老太太心里头的大实话。家里那口子,过了七十岁这个坎,到底还能有啥用呢,年轻那会儿,他是天,是地,是扛起这个家的人,现在嘛,天好像矮了,地也窄了,两个人就是对着看,有时候都觉得腻。

可这话得分两头说,你说他没用吧,他整天在你眼前晃,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你说他有用吧,好像也指望不上他什么了,但这么些年过来,我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这用处啊,不是年轻时候那种了,得换种看法,我琢磨了琢磨,大概有这么八个地方,离了他还真不行。我就随便说说,你们听听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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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他是家里的钟。

不是墙上挂的那种,是活生生的,会走会动的钟,我家那个,每天天不亮就醒了,窸窸窣窣的,怕吵醒我,动作轻得很,可我哪能不知道。他一起,我就知道,大概五点半了,接着是烧水的声音,灌进水壶,咕嘟咕嘟的。然后是开冰箱,拿鸡蛋,锅里刺啦一声,这一套动静下来,不用看表,我就知道该起了。哪天他要是睡过了头,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一天都像没对准时辰,这钟啊,走得不准,可走得让人安心。

第二个,他是我的第三条腿。

这话不好听,可实在,年纪大了,腿脚是没根的东西,走着走着就发软,每次出门,不管去哪儿,他总慢我半步,走在我靠外的那一边。过马路的时候,他的手就伸过来,攥住我的手腕,不紧,但很牢,他也不看我了,就盯着来来往往的车,等没车了,才拽着我一起走。他的手心很糙,可那份力气,让你觉得路是实的,能走下去,菜市场人多,他就在前头半步,用身子替我挡着挤来挤去的人。这第三条腿,自己也不稳当,可他就是要站在你前头,替你挡着点风,探着点路。

第三个,他像个陈年的瓦罐,专门装些没处倒的话。

人老了,心里头淤的东西多,孩子的事,想说,又怕孩子嫌啰嗦,过去的事,想提,又怕人笑话。就只有跟他说。我有时候坐在那儿,想起些陈年旧账,或是心里憋屈,就开始叨叨,他也不吭声,就坐在旁边,手里或许拿着报纸,或许什么都没拿。我说我的,他听他的,我说儿女不容易,他就嗯一声,我抱怨腰疼腿疼,他就说,明天太阳好,晒晒背。我说楼下谁家又怎么着了,他听着,不插嘴,那些话,像倒进了一个无声的瓦罐里,倒进去了,我心里就空了一块,就能喘上气了,他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就在那儿,让你能把话说完,这就顶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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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他是个老小孩,能给日子加点响动。

日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他就总能弄出点动静来,突然就迷上了养蝈蝈,弄个小笼子挂在阳台上,大清早就吱吱地叫。他也不嫌吵,还凑过去跟蝈蝈说话,有时候电视里放老戏,他能跟着哼两句,荒腔走板的,自己还挺得意,吃饭吃到一半,会突然说起几十年前,我生老大时,他跑去买红糖,结果摔了一跤的事。这事他说了不下百遍了,可每次说,都像头一回,眼睛亮亮的,这些动静,这些翻来覆去的老话,像往一潭静水里扔了几颗小石子,波纹荡开去,日子就活了,就不那么闷了。

第五个,他是我的提醒。

人老了,就爱由着性子来,我想多吃两口肥肉,想偷懒不出去走动,他就开始念了,少吃点那个,油大。走,我陪你下楼转转,该吃药了,水给你晾着了。有时候烦他,觉得他管得宽,可有一回我忘了吃降压药,头晕了半天,是他急吼吼地翻出来,盯着我吃下去。从那以后,我就不嫌他烦了,他就是个会说话的备忘录,提醒你时辰,提醒你冷暖,提醒你,这副老骨头还得仔细伺候着,因为还有人指着你作伴呢。

第六个,他是儿女回来时,厨房里的那个人。

孩子们回来了,热闹是热闹,可也让人手脚忙乱,我不太会张罗一桌子菜了,记性差,盐啊糖的,老是弄混。他就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他话少,可手脚还利索,他知道儿子爱喝炖得浓浓的汤,知道孙女喜欢吃偏甜的茄子。他就默默地在里头忙,油烟机嗡嗡地响,饭菜端上桌,孩子们夸,他就搓搓手,说,吃吧,趁热,他不大上桌说话,就坐在一边,看着一桌人吃,脸上淡淡的,可你能看见他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有他在厨房里,这家里的热气,就一直在。

第七个,他是一本只有我能看懂的老黄历。

家里那个掉了漆的五斗柜,他总不让我扔,我说占地方,他说,里头有东西。有一回我打开看,里头是我们年轻时的几张照片,还有孩子第一双小鞋,用布包着,他自己都快忘了放哪儿了,可东西就在那儿。有时候看电视,看到个什么地方,他会突然说,这儿咱们去过,那次还下雨了,我早忘了,可他记得,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些他冷不丁冒出来的话,拼在一起,就是我们俩的一辈子。没有他,那一半的日子,就好像没了凭据,飘在天上,落不到地上,有他在,我的过去才是真的,才是踏踏实实存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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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这最后一个,也是顶重要的一个。

他就是个伴儿,一个活生生的,喘着气的,知道冷热的伴儿,夜里咳嗽,他能起身给你倒杯水。早上醒了,一扭头,他就在旁边,或许也醒了,正看着你。吃饭时,桌子对面有个人,看电视时,沙发那头有个人,不用说话,甚至不用对视,你就知道,这屋里不是只有你一个。这份在,年轻时觉得是束缚,是吵闹,现在老了,才咂摸出它的好来,它是药,治孤单的药,它是胆,让你不怕黑的胆,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我说了这么多,不是说他多好。

他脾气倔,有时候也气人,可人到了这个岁数,图个什么呢,不就图个身边有个人,知道你怕冷,知道你牙口不好,知道你所有说不出口的怯懦和惦记。这八个用处,听起来平平常常,甚至有点好笑,可就是这些平平常常,撑着我们一天一天往下过。老姐妹们,咱们都这个岁数了,看开点,也看细点,身边那个老头子,可能就是咱这辈子,最后,也是最踏实的一个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