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5年仲春,淮河以北依旧湿冷。薄雾里,几支捻军骑队正在泥泞道路上折返,他们的马蹄溅起污水,却再难溅起往日的豪情。

清道光末年,皖北、豫东一带的农民已连续灾荒。到1855年秋,活不下去的人集结成股,“捻”字旗招摇。众多首领推举张乐行,誓言“援天京、剪胡奴”。然而,起义者除了“反清”口号,并无统一大计,队伍来去如风,壮观却散漫。

1857年3月,三河尖上,张乐行与太平军新星陈玉成握手,“同为反清兄弟,合则强。”这一回的联手,让捻军自觉有了“天国”名义,也埋下日后分合的种子。自此所谓“听调不听宣”,表面服天京,骨子里各自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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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年7月,天京倾覆,湘军的炮火熄灭了石城的灯火。陈玉成战死已久,赖文光率残部连夜突围至皖西,与张宗禹、任化邦合兵,重整旗鼓。新旗帜飘扬:梁王、鲁王各就其位,军制沿袭太平天国,主力却全部换成了呼啸如风的骑兵。若问谁是最锋利的马前锋,一句“找鲁王”便足矣。任化邦年未及冠,刀法狠辣,行军如电,连李鸿章都暗叹“真好汉”。

清廷闻讯,先请出蒙古亲王僧格林沁。他自恃“天下骑兵第一”,率三万甲胄直插曹州。赖文光见他日夜兼程,疲兵远来,当即布下口袋。伏兵骤起,任化邦当先一骑破阵。捻军四面合围,蒙古马队惊慌失措。僧格林沁纵马奋战,亲兵环如铁桶,终究寡不敌众。小将张皮绠一刀斩下,将相首级坠地。北京接报,凤阙震动。慈禧一面追封,一面翻出旧名册:曾国藩再次被推上前线。

丞相老成,手握湘军余脉,却苦于指挥不动李鸿章那支新起的淮军。京山尹隆河交锋,刘铭传差点送了命;洋枪队在箭雨与朔风中尽数覆没。若非鲍超疾驰救场,淮军恐怕已化为尘土。曾国藩摇头,“此贼善走,难缚。”朝廷再调棋子,1870年的前夜,李鸿章领调令,毅然东下。

李鸿章到任,先与师傅夜谈。灯下,他听完失败教训,只回一句:“围之,毋逐。”随后便修堡筑垒,层层设防,截断水源,封锁粮道。捻军最怕持久,没辎重,惯靠游走,李鸿章偏要困斗磨死。初期,淮军依旧被骑兵撞得七零八落,可战圈在缩小,补给线在收紧。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消耗赛,不得不说,让疾风般的捻骑开始喘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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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文光明白拖不起。1866年初夏,他与任化邦会于淮北沙河,密议突围。“破墙,向西北,一路劈开,抢粮,再进川。”任化邦捋马槊,答得干脆:“杀!”数万骑振臂,一条黑龙般冲向刘铭传阵地。

晨雾漫,铜锣急。淮军列阵,千膛洋枪齐发。任化邦披铁甲,提青龙大刀,直取淮军中军。阵线晃动,他一冲穿两重壕沟,兵刃所至,淮军阵脚乱。眼见缺口初开,远处却忽来一阵枪声。叛将潘贵升倒戈,三声枪响,马嘶人坠。鲁王滚落泥地,血染战袍。

“鲁王死了!”潘贵升高喊。回声翻滚,惊惧蔓延,像疾风穿透草垛。捻军本凭一股悍勇,如今主帅身殒,队列顿散。淮军趁机合围,火网密布,马倒人坠,尘土中刀光乱舞。短短半个时辰,东捻军已成破烂旌旗。

赖文光强压悲愤,率残部突北门。夜色作掩,数千骑亡命冲出包围。可东南方向还有沈葆桢、丁汝昌截击。江畔血流成渠,捻旗折断插在泥里。年底,赖文光战至扬州被俘,身披锁链,仍高呼“洪天王长久”。次日斩于江干,年仅30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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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东捻军的号角归于寂静。张宗禹在陕北的西捻虽负隅顽抗,又被左宗棠、刘松山层层逼压。翌年春,潼关大败,张宗禹亦自刎于骆驼山。曾经十几年的烽火,至此烟尘散尽。

回看这场由饥馑与压榨催生的暴烈风暴,从张乐行的雉河集誓师,到任化邦刀劈敌将,再到血尽扬州,实际上始终绕不开“无定方略”四个字。缺乏坚固根基,只能依赖骑兵突击;没有统一政纲,只能各领山头;外有湘、淮重兵虎视,内有叛徒暗箭。捻军的命运,或许在第一日就已埋下结局。

不过,当年淮北土路上扬起的尘埃,并未就此完全归于沉寂。它在后世留下了一张复杂的历史底片:一边是统治者的围剿,一边是草根的拼死抗争。读到任化邦策马长啸的身影,仍能感到硝烟未散的热浪;听到僧格林沁的哀号,又见权力更迭的冷酷。战马早已不在,草木年年新,而那一日的溃败仍像旧鼓余震,回荡在淮河两岸的风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