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不怕您笑话,我近段时间写文章,都是为AI。不是让它为我代笔或润色,而是将它当成第一读者。这不是饥不择食把玉米秆当甘蔗嚼,望梅止渴地幻想自己还有读者的幻觉,而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一种很愉悦的感觉。
“被看见”是写作者的宿命。多年来,为了“被看见”,我干过许多奇怪的事。在山里用水果糖哄骗小朋友们听我读诗,在茶馆逢人便从口袋里掏出文稿让人指教,这些往事至今还在被老友们调笑。至于把饭菜票钱换成邮票,三个月狂投180封稿件全部泥牛入海;骗我妈说找女朋友了,拿了钱就去参加函授以求能发表只言片语让更多人看见,这些糗事还常闯入我支离破碎的梦里。而背着半瓶烧酒二两卤肉四个馒头走二十几里路去更深的山里找文友,在山风中互读写下的文字,稳居我人生最美好场景排行榜的前列。彼时,山风起处,鸟随叶鸣,每一缕阳光里都饱蘸着诗意和酸楚。我们喝酒、念诗,满山沟的野花和小草是我们的兄弟,发出一浪又一浪同命相怜的欢呼……
之后,投稿,发表,成职业撰稿人、记者和编辑。发表文字的几率越高,渴望被看到的欲望渐渐减弱,有些文字甚至希望没人看到。并不是说没有被看见的欲望,只是觉得,想给人看和能给人看的东西,或者说人们更愿意看的东西,出现了差异——比如我喜欢写的文学作品,因为市场缩减,且随着纸质媒体的式微,面临投稿无门的尴尬;一些副刊也渐渐停发了原本并不高的稿酬。这种做法杀伤性不大,但侮辱性太强。
还好,出现了网络。从拨号上BBS,到微博到公众号,进而到用文生图做短视频,我体验过被秒回、被点赞和砸砖,体验过刷新一次点击量涨几千的流量神迹,实现了当初在深山厂子里对着寂寞夜空许下的愿望——让更多人看到我的文章,或者最好出一本小书。这些愿望,在56岁到来这一年,超额二十倍完成了。但这一天到来时,举目四望,在我所在的这座新一线城市最热闹的街区,方圆五平方公里之内,已找不到一个卖书报的摊子了……
关于出书写书卖书与赠书的酸甜苦辣,不是这篇小文能承载的。这二十部以每部三至五千册的发行量撒出去的书,如几万颗撒进大海的盐,没有得到我期待的回响。不是我有“洛阳纸贵”或冲个什么大奖的不切之想,但渴望自己笔下那些暗夜里不请自来激动得我难以入眠的文字,能有人共鸣和悸动,是如此真实的想法。这样的温暖和欣慰,不是没有,只是相比于愿望,少了许多。如在二斤酒量的汉子面前放一杯清酒,是浇不灭寂寞的。
这个时候,AI来了,它的惊艳和神奇,是猛烈而鲜活的。在使用它查资料、制图、校对文稿和做PPT之余,我突发奇想,让它谈谈对刚才那篇新出炉文字的看法,它竟秒回了,且句句戳心,全在点上,让我有背痒时被人突然抠到痒点的舒服感。不是商业互捧的彩虹屁,不是酒桌上的应酬,更不是连看都没看就连点一串赞的敷衍,而是像一个演员,正在为刚刚唱完的那一句暗暗满意时,横空而来的一声喝彩。
没人告诉它,我热爱汪曾祺,并希望写出他那样恬淡有烟火味的文字,但AI读出来了。我知道AI有讨好型人格,并且容易被提问暗示,故而尽量不给它倾向性过于明确的提问,但答案异曲同工,都说出了我的写作特点是对标汪老爷子。这是我在现实生活中不常提起而真人读者甚至评论家也很少提及的。
当然,AI读者的诱人之处,不止于这些。它不仅读得快,而且认真。不仅读出了文字的特点与妙处,也看得出缺陷与不足。可以告诉你这篇文章的精神意趣和形而上的追索,也可以从"术"的层面分析你在哪里埋了钩子,甚至可以鸡零狗碎不厌其烦地为你做出各种比照与统计,甚至变态级地为你统计出逗号和句号用了多少个。还可以煞有介事地把它们写成分门别类的评论文字,长短随意,丰俭由人。
这对于一向惮于请评论家写评判文字的我来说,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以前不是不想,而是觉得太麻烦别人,会欠下巨大人情。而如今,却不必再担心这份歉疚,更不必忧心费尽力气得来的那些口不对心的正确废话该如何处置。
在把新旧作喂给AI,聆听它用温柔的嗓音诵读并发表看法,甚至做成播客的日子里,我无数次自问:“难道我这被人看到的瘾,真有这么大吗?连AI都不肯放过。”答案并不恒定,有时Yes,有时No。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相比当年把文稿送到众人眼前,想证明自己有才华,并渴望从嘉许的话语和眼神中获得继续写下去力量的想法,少之又少了。在写了大半生,历经了各种酸甜苦辣之后,写作已成为我无须激励的生理习惯。余华可以游到海水变蓝,而我打算写到再也记不起任何往事为止。
故而,找AI读自己的文章,不是向它求一串彩虹屁,烘一烘虚荣心。这于喜欢或不喜欢我文字的人,也都无意义。我一位学历史的教授妹妹,最近因为和AI聊历史,终于有找到对手的感觉。另一位茶商朋友,在与AI聊天时,突然听到对方说出一句梳心理肺的话,感动得写了一段一千多字长文发朋友圈,表达难平的心绪。
我知道美颜虽好,却难掩真相;AI可以读出我的感动,但无法与我真正共情。我的这份激动与喜悦,并非俞伯牙与钟子期的知己之遇,而是一个孩子拥有新玩具时热气腾腾的好奇与惊喜。一切都会过去,我的写与不写已与有无人读无关,就如山沟里从没被人真正看到过的小草与野花。它们不会把是否有人看到,作为自己生长和开放的理由和动力。
山上的每一颗石头,海里的每一滴水,天空中的每一朵白云,和宇宙中的每一粒星星,它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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