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颗星,都不曾熄灭
——探寻王如儿童小说《星星墓园》的艺术世界
文/南风子
在儿童文学领域,战争题材的书写始终有其难度。如何让历史的真实与童年的目光相遇?如何让家国情怀的传递免于陷入说教的窠臼?如何让青少年读者经由苦难,走向生命的开阔处?这些追问,构成了每一位写作者必经的思量。王如的长篇儿童小说《星星墓园》,以对儿童视角的沉潜、对意象世界的构筑、对成长历程的探寻,为战争题材的儿童文学书写,探索出一条新路径。
作者王如多年致力于儿童文学创作。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黑龙江省科普作家协会副主席、大庆市儿童文学协会名誉主席。他始终以赤子之心,守护着童年的精神领地。从《撂地儿》的乡土记忆,到《星星河》的温情叙事;从《赶月亮》的追寻与守望,到《昆虫的秘密》的观察与发现——他的笔触一次次抵达童年的深处。他在寻常处发现诗意,在困顿中照见光亮。正是这种持久的耕耘,为他赢得了诸多荣誉:叶圣陶教师文学奖、上海好童书奖、谢璞儿童文学奖、全国职工微影视大赛纪实类金奖、全国青少年冰心文学大赛教师组金奖。《星星墓园》系“少年英雄红色儿童小说系列”之一。它延续了作者对童年命运的关注,将战火年代的少年成长,书写成一部关于生命、记忆与希望的寓言。本文试从儿童视角的建构、意象系统的经营、成长主题的深化、叙事留白的运用四个维度,探寻这部作品的文学用心。
一、儿童视角的沉潜与持守
小说开篇,即以极具冲击力的场景,将读者带入那个血火交织的年代:一声清脆的枪响传来,云娃和满田愣住了。他们回头望去,清凉村上空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枪声大作,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像一锅爆炒的豆子。这一开篇,奠定了整部作品的叙事基调:战争以猝不及防的方式,闯入平静的乡村生活,也闯入主人公的童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以“一锅爆炒的豆子”来比喻枪声。这一比喻的选择,绝非随意为之。它是儿童听觉经验的自然呈现:孩子没有听过枪声,但他们听过炒豆子的声音;他们无法理解“密集射击”这样的军事术语,但他们能想象豆子在锅里噼啪爆响的场景。通过这样的比喻,作者将陌生的战争经验,转化为儿童可以感知的日常经验。读者既能感受到紧张氛围,又不至于被恐惧吞噬。
此后,作者始终持守着云娃的叙事视角。他让读者透过这双孩子的眼睛,去目睹、去感受、去理解那个分崩离析的世界。当云娃和满田躲在大树上,亲眼看着亲人被杀害时,作者这样写道:云娃看见爹背着奶奶从屋里跑出来,娘紧跟在后。没跑几步,迎面遇到两个端枪的人。两声枪响,爹身子一晃倒下了,奶奶被甩出去。娘向后一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奶奶伸出一只手,使劲够向爹,哭着喊着爬着。那两个人举起刺刀,同时刺向奶奶。云娃想大声呼叫,几次张开嘴巴,却都没能喊出来。他干脆折下一根树枝,死死咬在嘴里,浑身发抖,眼睁睁望着血泊里的亲人,泪水不停地流。这一段文字,是全书最具感染力的段落之一。作者的叙述,始终停留在云娃的视线范围内——他“看到”了什么,他“想”做什么,他“做”了什么。他没有看到的东西,作者绝不写;他感受不到的东西,作者绝不强加。“折下树枝”“死死咬住”——这是儿童在极度痛苦中寻找支撑的本能反应。作者没有使用“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之类的情感形容词。他只是通过一个具体的动作,让读者看见悲痛本身的样子。那种想喊喊不出来、只能用牙齿咬住树枝的姿势,比一万个形容词都更有力量。这种克制而精准的笔法,体现了作者对儿童心理的深刻理解,也体现了对文学表达的自觉追求。
屠杀过后,云娃和满田回到已成废墟的村庄,寻找亲人的遗体。作者只用了一句话:除了耳畔呼呼的风声,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没有尸体横陈的惨状描写,没有血流成河的渲染。只有这一句简洁的陈述。但这句话,比任何血腥的描写都更让人心寒。因为读者需要自己去想象,需要自己去填补那个空白。而每一个读者用自己的经验填补出来的空白,都比作者直接给出的画面更具体、更切己、更难以承受。这种对儿童读者接受能力的体贴,正是优秀儿童文学的重要品质。
二、意象世界的构筑与开掘
《星星墓园》最突出的艺术成就之一,在于它建构了一个层次丰富、意蕴深远的意象世界。以“星星”为核心意象,辅以“大黑”“火光”“山路”“鞋”等辅助意象。这些意象相互关联,层层递进,共同承载着作品的精神内核。
“星星”意象贯穿全书。其象征意义随着情节推进而不断演变,从纪念到追问,再到永恒,经历了三重升华。第一次出现,是在星星墓园建立之时。净心法师带领幸存者将八十多位乡亲安葬,亲手制作墓碑:他在木板右上方写下“星星墓园”四个小字,正中写着“清凉村村民之墓”。然后略作沉思,在墓碑上画了十八颗星星,或大或小,颇有意趣。“颇多意趣”四字用在此处,初读似觉突兀——在死亡面前,何来“意趣”?细品方知作者深意。在死亡的绝对沉默面前,画星星的人,是在固执地点亮记忆。十八颗星,对应八十多位逝者——不是一一对应,而是象征性的代表。每一颗星,都照亮一段黑暗。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都如星辰般闪亮发光。“或大或小”的星星,暗示着生命各有其形态、各有其光彩。而净心法师用“意趣”二字,是在承认并尊重每一个生命的独特价值。
后来云娃回山时,发现墓园有了变化:那座立着星星墓碑的坟墓周围,栽上了松柏。那松柏像一排排士兵,整齐地守护着星星。松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坚贞与永恒。它们“像一排排士兵”守护着星星墓园——既是守护逝者,也是守护生者的记忆。这一细节暗示着:对逝者的纪念,需要持续的行动;需要有人守护;需要代代相传。
星星意象的第二次重要呈现,是在云娃仰望星空的夜晚。彼时篝火已熄,满田高烧不退,吉田正一张开双臂护住熟睡的伙伴。云娃独坐守夜:他坐在火堆旁抬头望天,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忽然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跌落在山峦另一侧。云娃想起了爹、娘和奶奶,他们的星落在了哪里?从墓碑上的静止之星,到天空中划过的流星,星星意象从“纪念”转向了“追问”。云娃追问的是逝者的归宿,追问的是生者与逝者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距离。这一追问,使作品从具体的历史叙事,升华为对生命意义的哲学思考。
第三次,云娃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找到爹、娘和奶奶的星,就做一架长长的梯子,攀上遥远的星空,把星星钉在天上。那样,他们就永远不会掉下来了。这一想象,极具儿童思维的特征——用“梯子”和“钉子”这样具体的工具,去解决“永恒”这样抽象的问题。在孩子的逻辑里,只要钉住了星星,就钉住了亲人;只要星星不掉下来,亲人就永远存在。这种天真而执拗的想象,蕴含着超越年龄的深情。星星意象也由此完成了从“纪念”到“追问”再到“永恒渴望”的三重升华。
大黑狗的意象贯穿全书。它以沉默的忠诚,成为人性之善的隐喻。屠杀发生之日,它第一个跑来报信:一条高大威猛的黑狗扑过来,围着云娃转了三圈,又站在前面猛烈抖动皮毛,发出一声声哀嚎。云娃认出是大黑,看到了它眼中的泪水。“眼中的泪水”——这个细节让大黑具有了人的情感。它不会说话,却用哀嚎和泪水告诉云娃:村里出事了。动物的直觉,让它在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跑来找小主人。云娃下山复仇之时,它送行至山脚:大黑叫了几声,起身向西山脚下跑去。那是星星墓园的方向。它不去追随主人,而是去守墓。这个细节意味深长:大黑似乎懂得自己的使命——替主人守护那些变成星星的亲人。它用行动证明,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有些忠诚不必被看见。云娃归来之日,它从树林中冲出:大黑从树林里冲出来,嘎嘎地穿过草地,一下子把云娃扑倒在地。“冲”“穿”“扑”——三个动词,写尽了大黑见到主人时的欣喜。无论云娃离开多久、走得多远,大黑始终在等待。在人类互相杀戮、互相仇恨的世界里,大黑的存在提供了一份单纯的温暖。它不懂得战争,不懂得仇恨,不懂得民族大义。但它懂得忠诚,懂得陪伴,懂得等待。这种单纯,恰恰是那个复杂年代最稀缺、最珍贵的东西。
火光意象的演变,标记着主人公精神成长的轨迹。第一次出现,是清凉村被屠时的枪火:清凉村上空划过一道闪电。这“闪电”是枪火的光芒,预示着灾难的降临。第二次,是清凉寺被焚时的大火:清凉寺起火了,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清凉寺是孩子们习武学艺的地方,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当寺院被焚毁时,孩子们彻底失去了家园。第三次,是逃亡路上的篝火:篝火很快熄灭了,云娃脱下僧袍,盖在满田身上。篝火虽小,却能在黑暗中提供温暖;火光虽弱,却能让孩子们感到安全。第四次,是土豆点燃日军兵营的火箭:土豆把松明子削成箭头,满田划着火柴点燃,土豆拉满弓瞄准平房区域,坂田一郎射出火箭。松明子拖着火光在空中盘旋下行,转眼落在平房顶上,很快烧起来。从被动承受火光(枪火、大火)到主动点燃火光(篝火、火箭)——这一变化,见证着孩子们从受害者到反抗者的转变。火光不再是毁灭他们的力量,而成为他们反抗的力量。
“山路”意象连接着清凉寺与外界、家园与战场、过去与未来。每一次上山下山,都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下山,意味着离开庇护,意味着踏上未知的征途;上山,意味着归来,意味着带着新的经验、新的认识回到原点。
“鞋”意象虽小,却意味深长。云娃的鞋是奶奶做的:那是一双千层底布鞋,是新四军留下的,奶奶交给了他。经过长时间跋涉,鞋口开了花,鞋尖破了洞,大脚趾探头探脑地出来看世界。奶奶已经不在了,但奶奶做的鞋还在。鞋破了,云娃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奶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大脚趾探头探脑”这个细节,既真实又辛酸——鞋已经破得不能再穿,但情感的羁绊让他无法舍弃。下山前,净心法师送给云娃新鞋:他对云娃和满田说,这是为师给你们买的,本想等你们的鞋穿坏了再送,这次下山不知要走多少路,就先带上吧。奶奶的鞋是过去,师父的鞋是未来。云娃穿着过去,走向未来。每一步,都有两代人的情分托着。后来在梦中,奶奶又出现,颤颤地走来,把一双布鞋递给云娃。鞋破了,但梦里的鞋是新的;奶奶走了,但梦里的奶奶又回来了。这个细节,让整本书的悲伤,有了一点点温柔的出口。
三、成长历程的探寻与呈现
《星星墓园》也是一部心灵成长小说。云娃的成长,不是线性的“进步叙事”。而是一场又一场的失去,一次又一次的跌倒。是在血和泪里,慢慢明白一些事情的过程。
起初,他的愿望单纯而直接——复仇。当他和满田、林大力跪求净心法师允许下山时,他们说,师父求求您,让我们下山吧,我们要去寻找杀害亲人的大仇人。这一愿望支撑着他们踏上征途。但现实的艰难,让他们逐渐意识到:复仇不是一场可以凭借一腔热血完成的简单行动。在枫香镇,他们试图袭击日军兵营,却险些丧命:云娃跳起来大喊快跑,小伙伴们冲进枫香林,急匆匆向山上跑去。身后枪声大作,子弹嗖嗖地在空中划过。险些丧命的经历,让他们意识到:仅凭菜刀和弹弓,无法完成复仇。
更为重要的是吉田正一的出现。这个日本孤儿与云娃年纪相仿,却因身份而面临被群众打死的危险:有人喊抓住小鬼子别让他跑,有人喊打死他看他以后还敢来串门。云娃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眼里全是恐惧和哀求,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恨日本人。日本兵刚刚杀了他全村亲人。可眼前这个孩子,和那些杀人的魔鬼完全不同。作者没有让云娃通过说理来解决这一矛盾。而是让林大力递上一串烤兔肉:林大力拿起一串烧兔肉,看云娃和土豆没说话,便递给吉田正一。吉田正一深深鞠了一躬,接过兔肉就啃了起来。一个具体的动作,解决了复杂的伦理困境。此后,吉田正一在危急时刻张开胳膊护住睡梦中的小伙伴,用身体筑起一面墙。这一行动,让云娃彻底接纳了他。从“恨所有日本人”到“接纳这个具体的日本孩子”——云娃的成长,不是通过抽象的道德教化实现的,而是通过一次次具体的遭遇、一次次切身的感受完成的。
真语师兄的牺牲,是云娃成长的又一重要节点。这个被净心法师一手拉扯大的孤儿,为了保护师弟们,被日军的子弹射中牺牲。他的死,让云娃第一次深刻理解了“牺牲”的含义——不是课本上那个抽象的词。是师兄用身体挡住子弹。是师兄再也不会回来。是师父老泪纵横的脸。
净心法师的转变,反过来又影响着云娃。起初,净心法师不支持复仇:他摇头说,孩子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倘若心中装满仇恨,必定陷入痛苦难以自拔。人既已死,为师怎能让你去送死?但真语的血,让他终于明白:一行老泪从眼角流下,他哽咽着说,就连心清如水的孩子也有性命之忧,灾祸必将时时降临。老衲信奉佛祖,心怀善念,普度众生。如今恶魔乱世,岂能等闲视之?净心法师的转变告诉云娃:有些时候,拿起武器不是选择杀戮,而是选择保护;有些时候,沉默和隐忍不是慈悲,而是纵容。
最终,当许参谋来到清凉寺,讲述抗战形势、邀请净心法师训练战地医护人员时,云娃说出了那句话:叔叔,我要参加新四军,为爹、娘和奶奶报仇,为大力报仇,为真语师兄报仇。从为亲人复仇,到为所有牺牲者复仇;从单纯的复仇愿望,到投身民族解放事业——云娃的成长,是一场从“小我”走向“我们”的精神蜕变。而这一蜕变的每一步,都有具体的事件作为台阶,都有真切的情感作为动力。
四、叙事留白的艺术
《星星墓园》的叙事艺术,还体现在计白当黑,对留白的巧妙运用上。
林大力的死,始终没有正面描写。屠杀过后,云娃和满田四处寻找他,找不到。后来云娃提起他,是在决定加入新四军的那一刻:为大力报仇。就这一句。林大力已经死了。但他是怎么死的、死在何处,作者一个字都没有写。这种留白,比写出来更痛——因为读者需要自己去想象:那个善良的、会逗猴子的孩子,最后经历了什么。
真语的牺牲,也只写了几句话。师弟们在山上采药,遭遇日军巡逻兵。真语挺身而出,引开敌人。等他们找到他时,他已经“走了”。牺牲的瞬间,作者没有描写。净心法师后来回忆他的成长点滴:在净心法师的脑海里,真语儿时的啼哭、练功的勤奋、勤劳的身影、真诚的笑脸……都一一闪现,他不觉老泪纵横。写了长长的一段。但真语倒下的那一刻,文字选择了沉默。
最动人的留白,是星星墓园本身。那些星星画在木板上,却从未开口说话。它们只是亮着,在阳光下,在风雨中,在每一个路过的人的目光里。它们让每一个看见的人,自己去感受,去怀念,去思考。
这种留白的艺术,体现了作者对读者感受力的尊重。他不把一切都讲透,不把一切都填满。而是留下空间,让读者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去填充,去共鸣。
五、儿童文学的重量
有人以为儿童文学是轻的——故事简单点,语言浅显点,道理明白点,就行了。但《星星墓园》告诉我们:儿童文学可以很重。它可以谈论死亡,谈论仇恨,谈论战争,谈论民族大义。它不是把复杂的世界简单化,而是用孩子能够感知的方式,呈现世界的复杂。
优秀的儿童文学,从不回避世界的复杂与生活的沉重。它不是把现实涂成粉红色,不是把苦难藏在甜美的糖衣之下。而是用孩子能够感知的方式,让他们看见真实,理解真实,并有力量承受真实。
《星星墓园》做到了这一点。它让少年读者看见战争,却不至于被恐惧吞噬;它让少年读者感受仇恨,却能看见仇恨之外的宽容;它让少年读者面对死亡,却能透过星星的意象,理解生命的价值与记忆的意义。
云娃最后问的那句话:他们的星,落在了哪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只要还有人记得清凉村,记得云娃的爹娘和奶奶,记得为了保护师弟倒下的真语,记得用身体护住伙伴的吉田正一,记得那条守着墓园的大黑狗——那些星星,就还在亮着。是的,每一颗星都不会熄灭。因为真正的死亡不是肉身的消逝,而是被遗忘。只要记忆还在,那些曾经照亮过这个世界的生命,就会一直亮着。
星星墓园,其实就是这本书本身。它把那些逝去的生命,一个一个,刻成文字,画成星星。让后来的人,能够看见,能够记住。
看见,然后记住。
记住,然后前行。
这便是《星星墓园》作为一部儿童文学作品的价值所在,它用星星照亮了历史的暗夜,也用星星指引着未来的道路。
作者简介:南风子,青年儿童文学作家、童书书评人,重庆市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重庆文学院讴歌计划·特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出版“红色少年诗意传奇”系列儿童小说《红宝石口琴》《梦鹤彩虹桥》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