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岩｜撰文
4月17—22日，美国圣迭戈会议中心迎来了美国癌症研究协会（AACR）第117届年会。作为世界上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癌症研究盛会之一，AACR不仅是前沿科学的“风向标”，更是对为人类抗癌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科学家加冕的殿堂。
在今年的颁奖典礼上，当AACR主席Lillian L. Siu宣布“AACR-欧文·温斯坦基金会杰出讲座奖”（AACR-Irving Weinstein Foundation Distinguished Lectureship）得主时，全场的目光聚焦到了一位来自中国香港的科学家——卢煜明（Dennis Lo Yuk Ming）。
这个奖项并不简单，由AACR主席亲自遴选，每年仅在全球授予一位在科学领域展现出“卓越个人创新性”且能“激发癌症研究创造性思维”的思想领袖。
自该奖项设立以来，此前仅有少数华人获此殊荣，而卢煜明教授是首位获此奖项的中国学者。在他之前的23位获奖者中，有6位是诺贝尔奖得主，其余也多为拉斯克奖、沃尔夫奖得主。
对于为何将这份荣耀授予卢煜明，AACR在评语中表示， “他在母体血浆中发现胎儿DNA的开创性工作，彻底革新了无创产检，并为循环游离DNA和肿瘤DNA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
从迎接新生命的产房，到对抗死亡的肿瘤科，卢煜明用血液中的DNA碎片，架起了一座横跨“出生”与“死亡”的桥梁。
01
牛津大学的一次“异想天开”
时间倒回上世纪80年代末，彼时的卢煜明还在牛津大学攻读医学。在一次产科病房的轮转中，他目睹了孕妇接受羊膜穿刺术（Amniocentesis）后的焦虑与风险。为了检测胎儿是否患有唐氏综合征，医生需要将一根长针刺入孕妇的子宫。这种侵入性操作虽然准确，却伴随着约0.5%的流产风险。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不用针刺破羊水，就能看到胎儿的基因？”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年轻卢煜明的心中。
当时的医学界普遍认为，孕妇的血液中存在大量“杂质”，很难从中提取纯净的胎儿细胞。但卢煜明选择了这条更难的路：既然完整的细胞难以捕捉，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找细胞破碎后释放的“残骸”——DNA？
这一等，就是八年。
02
1997年的“灵光一现”
1997年，卢煜明从牛津毕业回到香港，在香港中文大学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那一年，也是他科研生涯的“奇迹年”。
当时的实验条件远不如现在，DNA扩增技术（PCR）也刚刚起步。有一天，卢煜明在实验室加热一锅用于培养细胞的血清，他突发奇想：既然细胞在高温下会破裂释放DNA，那孕妇血浆里是否也漂浮着胎儿的“基因碎片”？
他和团队将孕妇的血浆分离出来，进行煮沸处理。当他在那个简陋的实验室里看到检测结果时，他知道世界即将改变——孕妇的血浆中确实存在着胎儿的游离DNA（cfDNA），而且浓度相当高，占到了血浆总DNA的5%-10% 。
1997年，卢煜明将这一发现在顶级医学期刊《柳叶刀》上发表。
这一发现，彻底颠覆了产前检测的范式。从此，只需抽取孕妇的一管静脉血，就能对胎儿进行遗传学分析。
03
从产房到肿瘤科，一场跨越20年的“迁移”
如果说90年代的卢煜明是“无创产检之父”，那么21世纪的他，则成为了“癌症早筛”的“领头羊”。
在成功将NIPT（无创产前基因检测）推广至全球100多个国家，惠及数亿孕妇后，卢煜明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战场：癌症。
他在一次演讲中分享道：“其实，孕妇体内的胎儿就像是一个半异体的‘移植器官’，而肿瘤对于人体来说，也是一种‘异己’的生长。 ”
基于此，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既然孕妇血液中有胎儿的DNA，那么癌症患者的血液中，是否也漂浮着肿瘤细胞坏死释放出的DNA？
这之后，卢煜明带领团队在实验室中验证了这一假设。他们发现，肝癌、肺癌、鼻咽癌患者的血浆中确实存在肿瘤来源的DNA。这一发现开启了“液体活检”（Liquid Biopsy）的新纪元。
具体贡献包括：
1. 鼻咽癌筛查的革命：鼻咽癌在华南地区高发，早期症状隐匿。卢煜明团队发现，几乎所有的鼻咽癌肿瘤DNA都带有特定的EB病毒片段。通过检测血液中的EB病毒DNA，可以在极早期发现鼻咽癌，早诊率大幅提升，显著降低死亡率。
2. 泛癌种早筛技术：他进一步开发了基于全基因组甲基化分析的技术，只需一管血，就能判断体内是否存在肝癌、结直肠癌、卵巢癌等多种癌症，甚至能推测肿瘤来源于哪个器官。目前这项技术已在全球超90个国家落地应用，累计检测超1亿次，使侵入性诊断减少82%。
04
仍在奋斗的学术巨人
2026年的卢煜明，早已不仅仅是“香港中文大学校长”这一重身份。他是集中国科学院院士、英国皇家学会院士、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于一身的“三料”院士。
此外，他获得了众多奖项，以下列出几项：
2014年费萨尔国王国际医学奖
2016年未来科学大奖
2021年英国皇家学会皇家生物学奖章
2021年科学突破奖
2022年拉斯克德贝基临床医学研究奖
多次入选《自然生物技术》“全球20大转化研究者”
AACR官网对卢煜明教授所获的奖项有长篇的记录
获奖从来不是终点，正如他所说：“我们正在将液体活检推进至全基因组时代。未来的癌症诊断，可能就像体检抽血一样简单，在你还没感觉到任何不适的时候，我们就能告诉你，风险在哪里。”
参考资料：
https://www.aacr.org/about-the-aacr/newsroom/news-releases/aacr-announces-2026-scientific-achievement-award-recipi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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