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2月,侵华日军对晋察冀边区北岳区发动了持续三个月的冬季大扫荡,荒井大队的日军突袭了河北阜平柏崖村——这里是晋察冀军区后方机关的临时驻地。

沙飞跟着转移的部队赶到柏崖村时,日军刚离开不到两个小时,村子里还冒着未散的浓烟,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他推开一处老乡家的院门,首先看到的是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具尸体,有没来得及转移的八路军伤员,还有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沙飞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胸前的相机,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又逼着自己转回来。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第一张因为手抖拍糊了。他闭了闭眼,再深吸一口气,又按下了第二次快门。

沙飞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沙飞没有再说话,就站在原地,任由他抓着。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蹲了整整一夜,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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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原名司徒传,1912年生于广东开平,早年在上海学习摄影,1936年,他拍摄的《鲁迅先生最后的留影》《鲁迅葬礼》等作品,轰动了全国的摄影界。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25岁的沙飞放弃了上海的生活,独自一人奔赴华北抗日前线,参加了八路军。他是八路军第一个专职摄影记者,后来担任晋察冀军区政治部摄影科科长,1942年,他牵头创办了《晋察冀画报》,这是抗日根据地第一份以摄影为主的画报。

他的镜头里,有八路军战士在古长城上持枪战斗的身影,有白求恩大夫在破庙里的手术台前专注手术的画面,有边区老百姓推着独轮车支援前线的洪流,更有无数侵华日军犯下的滔天暴行。

1941年,日军制造了潘家峪惨案,全村1230名老百姓被日军集体屠杀,沙飞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拍下了满村烧焦的房屋、遍地的尸体,还有幸存者身上被刺刀划开的伤疤。1943年,日军在阜平平阳村持续屠杀一个多月,杀害群众1000余人,沙飞带着摄影干事赶到现场,连续拍摄了十几天,记录下了日军的种种暴行。

柏崖村的惨案,是他这辈子最无法释怀的经历。从1937年到1945年,他在抗日前线奔波了整整八年,亲眼见过无数被日军烧毁的村庄,无数被杀害的老百姓,无数被残害的妇女和孩子。这些画面,都被他用镜头记录了下来,也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抗战胜利后,长期的前线奔波、极度的劳累,加上常年目睹战争暴行带来的精神创伤,让沙飞的身体彻底垮了。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结核,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是很难治愈的重病。1948年5月,沙飞住进了石家庄的华北军区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接受系统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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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沙飞治疗的主治医生,是医院的内科主任津泽胜。

津泽胜1905年生于日本熊本县,1939年来到中国,日本投降后,他没有选择回国,而是和一大批愿意留在解放区的日籍医务人员一起,加入了八路军的医疗队伍。他先后在晋察冀军区的多个后方医院工作,医术精湛,工作认真负责,救治了大量的解放军指战员和边区群众,多次受到军区的表彰。

沙飞住院后,津泽胜为他制定了详细的治疗方案,全程负责他的治疗和康复。但沙飞对日本医生有着极强的抵触和敌意,他多次对身边的警卫员和医护人员说:“日本人害死了那么多中国人,他们不会安好心。”

他拒绝服用津泽胜开的药,经常把药偷偷倒掉,他认为津泽胜在药里下了毒,想要害死他。随着肺结核病情的反复,沙飞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经常整夜失眠,出现幻听、幻视,情绪极不稳定,有时候会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会突然暴怒。

医院的医生多次和沙飞沟通,告诉他津泽胜医生的治疗方案是专业负责的,也多次向他解释,津泽胜是留在解放区参加革命工作的日籍人员,和侵华日军不一样,但沙飞始终听不进去。

1949年12月15日上午8点多,津泽胜带着护士,像往常一样来到沙飞的病房查房。他刚走进病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沙飞突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了自己的手枪,对着津泽胜连开两枪。第一枪打中了津泽胜的头部,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胸部,津泽胜当场倒在地上,身受重伤。

医院立刻组织全力抢救,但因为伤势过重,津泽胜在当天上午10点左右,经抢救无效死亡,年仅4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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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杀事件发生后,沙飞被华北军区保卫部当场逮捕,关押审查。

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解放军有着铁一般的纪律,这起事件又涉及到留用的日籍人员,在当时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案件审理过程中,和平医院的部分医生提出,沙飞的精神状态长期异常,可能患有精神疾病,建议对他进行精神鉴定。但受限于当时国内的精神病学发展水平,无法做出明确的司法鉴定结论。

审理过程中,沙飞对自己枪杀津泽胜的行为供认不讳,他始终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罪,他多次对审讯人员说:“我杀的是日本人,日本人欠了我们中国人太多血债,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1950年2月,华北军区军法处经过多次审理,最终作出判决:沙飞故意杀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1950年3月4日,沙飞在石家庄被执行枪决,年仅38岁。临刑前,他的怀里一直揣着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面装着他当年在柏崖村拍的那些底片,还有他1936年拍摄的鲁迅先生的底片。这些底片,他从抗战前线一直带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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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飞被处决后,他的家人始终没有放弃申诉。随着历史资料的不断完善,以及国内精神病学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史料和医学证据表明,沙飞在枪杀津泽胜的时候,正处于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状态,他的行为是受病理性的幻觉、妄想支配的,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

1986年5月,北京军区军事法院对沙飞案件进行了再审,经过详细的调查取证,以及多位国内顶尖精神病学专家的联合鉴定,最终作出了再审判决:撤销原华北军区军法处1950年对沙飞的刑事判决,宣告沙飞无罪,恢复其名誉。

沙飞用自己的镜头,完整记录了中国军民的抗战历程,也记录了一个民族的苦难与伤痛。他的一生,和那场战争紧紧绑在了一起,他的悲剧,也是那个战争年代,无数战争创伤留下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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