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春天,大渡河的水声在峡谷里回荡。我走进丹巴,这片被称为“千碉之国”的土地,也是传说中神秘东女国的核心区域。在甲居藏寨一幢百年碉房的晒台上,我见到了嘉绒藏族老人根确扎西。他曾担任乡里的文化干事,也是当地少有的能用汉语完整讲述古老婚俗的人。酥油茶添了七碗,他从下午讲到了天黑。那些关于爬房子、顶毪衫和姐妹共夫的故事,像碉楼窗口透出的光,照亮了一个让现代人既陌生又脸红的世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月光下的攀岩:爬房子,丹巴人的“试婚”传统

根确扎西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关节处,有两道很深的茧子。

“这是年轻时候爬墙磨出来的。”他把手伸到我面前,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们这儿的男人,谁手上没几道疤?没有的,要么是笨,要么是没人要。”

他说的“爬墙”,就是丹巴嘉绒藏族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爬房子”婚俗。

在丹巴、雅江、道孚等横断山区的藏寨里,家家户户都建有高大的碉房。女儿长到十七八岁,父母就会在三楼甚至四楼为她单独安排一间“女儿房”,窗户开向屋后或侧面,墙体上特意留出浅浅的凹槽,便于攀爬。

“那不是普通的凹槽,是我们祖先几百年传下来的‘爱情阶梯’。”根确扎西用手比划着,“大概一拃宽,半拃深,刚好能让手指头抠住。脚踩的地方也磨得光滑了,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步踩哪儿。”

夜晚,年轻男子如果看中了某家的姑娘,就会在半夜摸到碉楼下,徒手攀爬而上,进入姑娘的房间。如果姑娘愿意,就会留窗不关;如果不愿意,窗户紧紧闭上,小伙子只能灰溜溜地下来——第二天,全村人都会知道他被拒绝了。

“我第一次爬房子是十八岁,喜欢上了甲居村的泽拉姆。”根确扎西陷入回忆,眼神变得悠远,“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大渡河的水声哗哗的。我从她家后院的山坡上摸过去,找到那面墙,心里咚咚跳,手心全是汗。”

“爬到一半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溜了一截,膝盖磕在石墙上,疼得我差点叫出来。我不敢出声,咬紧牙继续往上爬。到了窗口,我轻轻敲了三下。”

“窗子开了吗?”

“开了。泽拉姆探出半个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漂亮得不像话。她小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前两个晚上我在窗口等了半夜。’我腿一软,差点又从墙上掉下去。”

我追问:“你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根确扎西摇摇头,叹了口气:“在一起了两年多,后来她去康定读书,就没回来了。我伤心了好一阵子,但也没办法。我们这儿就是这样,爬房子是自由恋爱,分手也是自由的。”

“爬房子”绝不是偷偷摸摸的苟合。在当地的文化逻辑里,这是一种被全社会默许甚至鼓励的“试婚”形式。姑娘可以在多个追求者中反复比较、选择,每个小伙子都有公平竞争的机会。有的姑娘会同时接受几个小伙子爬房子,观察他们的人品、体力和性格,最后才确定终身伴侣。

“我阿姐当年就有三个小伙子来爬她的房子。”根确扎西说起自家姐姐,语气里带着骄傲,“一个礼拜一三五来一个,二四六来另一个,礼拜天那个体力最好,能爬两次。阿姐观察了大半年,最后选了第三个。为什么?因为前两个进来就动手动脚,第三个每次来都先给我阿姐带一包糖果或者一块腊肉,还会帮她修窗户。这样的男人会疼人。”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种试婚期间如果怀了孩子,没有人会歧视。孩子生下来由娘家抚养,姑娘依然可以嫁人,甚至有人专门愿意娶这样的“拖油瓶”女人。

“我们嘉绒人从来不觉得女人怀孕是什么丢人的事。”根确扎西正色道,“孩子是神山赐的礼物,跟结婚不结婚没关系。你们汉族人讲究的‘贞节’,在我们这儿不值钱。我们只看这个姑娘能不能干、心好不好。”

根确扎西告诉我,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爬房子”在丹巴乡村还很普遍。后来随着公路修进山里、年轻人外出打工增多,这个传统在大多数村寨慢慢变淡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在那些汽车开不进去的深沟沟里,偶尔还有小伙子干这事。我那个远房侄子,前些年就爬过他老婆的房子——那姑娘家在梭坡乡最里面,上去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其实我儿子也爬过,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二十出头,还没结婚。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都用微信,谁还爬墙啊?也就剩下几个老顽固还在传这个手艺。”

这与《旧唐书》中记载的东女国“俗重妇人而轻丈夫”形成了跨越千年的呼应。在丹巴嘉绒文化中,女性的身体和情感自主权,是根植于血脉的传统,而不是现代女权运动争取来的权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毪衫下的情歌:一场公开的“遮面调情”

如果说“爬房子”是丹巴婚俗中最惊险刺激的章节,那么“顶毪衫”,就是最浪漫诗意的篇章。

“顶毪衫”是嘉绒藏族的传统求爱方式,多在农闲时节的锅庄晚会上进行。“毪衫”是一种用羊毛捻线织成的厚实披风,既能御寒,也能遮面。

“那时候,我们年轻人最盼的就是锅庄晚会。”根确扎西眼睛亮了起来,“每年秋天收了庄稼,或者冬天过新年的时候,寨子里就会点起篝火,男女老少都穿上最好的衣服。姑娘们头戴巴珠(珊瑚珠冠),腰系银链,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小伙子们披上毪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晚会上,大家围成圆圈跳锅庄舞。跳着跳着,小伙子们就会把毪衫顶在头上,悄悄钻到心仪的姑娘身边。两个人共披一件毪衫,罩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在里面,小伙子可以给姑娘唱情歌、说情话,甚至轻轻拥抱亲吻。

“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只能听到歌声和笑声。”根确扎西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有时候一首歌没唱完,毪衫底下就钻出来一对,手拉手跑到旁边的核桃树下继续聊天去了。大家心知肚明,没人去打扰。”

我问他:“您年轻时候顶过毪衫吗?”

“当然顶过!不止一次。”他得意地挺了挺腰,“我嗓子好,会唱很多情歌。有一年冬天,我在毪衫底下给一个姑娘唱了一整晚,从‘月亮升起来’唱到‘雄鹰飞走了’,唱得她眼泪汪汪的。第二天她阿妈就托人来提亲了。”

“后来成了吗?”

“没成。那姑娘后来嫁到金川去了。”根确扎西洒脱地摆摆手,“没关系,我们这儿的人不讲究‘非你不可’。今天顶这个,明天顶那个,只要没结婚,谁都有机会。”

“顶毪衫”与“爬房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恋爱链条:前者是公开场合的试探和调情,后者是深夜时分的私密约会。两者共同构成了嘉绒藏族年轻人自由恋爱的“双轨制”。

这种婚恋文化的核心,是“以女性为中心”的选择权。无论是顶毪衫还是爬房子,最终的决定权都在姑娘手里。小伙子唱得再好、爬得再高,只要姑娘不点头,一切都是白费。

“我们这儿的姑娘,从小就知道自己金贵。”根确扎西说,“生下来就有自己的房间,长大了有全村的汉子追。她们不着急嫁人,也不怕嫁不出去。我们这儿有一句老话:‘姑娘是碉楼上的经幡,风吹到哪里,哪里就有福气。’”

2008年,“顶毪衫”山歌被正式列入四川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门古老的求爱艺术,早已不只是一项婚恋习俗,而是嘉绒藏族文化的一张金名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姐妹共夫:一桩让外人瞠目结舌的“家庭合作”

如果说“爬房子”和“顶毪衫”只是让现代人感到“脸红”的话,那么“姐妹共夫”这种婚姻形态,就直接挑战了人们对婚姻制度的全部认知。

“我第一次听说‘姐妹共夫’,是在我舅舅家。”根确扎西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舅舅娶了三个老婆,她们是亲姐妹。三姐妹嫁给同一个男人,在我们嘉绒人看来一点也不奇怪。只要男人跟姐妹几个没有血缘关系,就不是乱伦。我们讲究的是‘骨系’不能混,但亲姐妹嫁给同一个外姓人,是可以的。”

“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一起干活,一起带孩子。我舅母——就是大姐姐——管家里的大事,二姐姐管账,三姐姐管做饭。舅舅只管外面的农活和放牧。”

我瞪大了眼睛:“三个亲姐妹,嫁给同一个男人?她们不吵架吗?”

“吵什么?亲姐妹有什么好吵的?”根确扎西不解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嫁给同一个男人,就不用分家了。家里的地、房子、牛羊都不用分割,三姐妹的劳动力合在一起,日子越过越红火。”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如果三个姐妹分别嫁到三个不同的家庭,每家的土地都不多,劳动力分散,谁家都富不起来。但如果三姐妹共嫁一个丈夫,所有的生产资料集中起来,加上三个女人的劳动力和一个男人的劳动力,在农业社会里就是妥妥的“大户人家”。

“我舅舅家后来成了全村最富的。”根确扎西补充道,“三姐妹生了十几个孩子,这些孩子不分彼此,都叫我舅舅‘阿爸’。大姐姐生的孩子管二姐姐叫‘二阿妈’,管三姐姐叫‘小阿妈’,亲得很。孩子们长大了也互相帮衬,不用分家产,整个家族就像一棵大树,根深叶茂。”

这种“姐妹共夫”的婚姻形态,在嘉绒地区并非个例。根据民族学调查,一夫多妻制在嘉绒社会主要存在于两种情况下:一是土司、头人等统治阶级的特权,用于政治联姻和彰显身份;二是平民家庭中的“姐妹共夫”,纯粹出于经济考量。

“姐妹共夫”的经济逻辑,正如学者所指出的,是为了“避免财产分割,以维持家庭经济的完整和延续”。在土地资源稀缺、自然环境严酷的横断山区,家庭劳动力的集中和生产资料的整合,直接关系到一家人的生存。婚姻在这里首先是一种生产方式,然后才是一种情感关系。

“你们城里人结婚,讲究爱情。”根确扎西略带嘲讽地说,“我们这儿结婚,讲究能不能一起活下去。爱情能当饭吃吗?能当衣服穿吗?能挡住冬天的风雪吗?”

他给我讲了另一个真实的故事。

邻村有一户人家,父母早亡,留下四个女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几亩薄田和两间破碉房。大女儿央金到了出嫁的年龄,有个叫泽郎的小伙子来提亲。泽郎家也不富裕,但人老实肯干。央金嫁过去之后,发现婆家缺劳力,而自家三个妹妹孤苦无依。

央金做了一个让外人无法理解的决定:她让泽郎把自己的三个妹妹也娶了。

“四个姐妹嫁一个男人?”我惊呼。

“对,四个。”根确扎西点点头,“村里人都说这家人疯了。但央金有她的道理:四个姐妹在一起,谁也不会受欺负。泽郎一个人要养四个老婆,压力很大,但四个姐妹一起干活、一起持家,这个家很快就翻了身。”

“后来呢?”

“后来他们家成了村里最早买拖拉机的。四个姐妹团结得像一个人,泽郎要是敢偏心,晚上连房门都进不去。她们还定了个规矩:每年农忙的时候,四个姐妹轮流陪泽郎睡觉,平时各睡各的。泽郎累得跟牛一样,哪有心思想那些花花肠子?”

这完全颠覆了我关于“一夫多妻”的想象——不是男人享福,而是男人受苦;不是女性争风吃醋,而是女性结盟“管理”男人。

事实上,嘉绒地区不仅存在“姐妹共夫”,也存在“兄弟共妻”的对称形态。几个兄弟共同娶一个妻子,同样是出于经济考量——避免分家导致土地破碎,维持家庭劳动力集中。这两种婚姻形态并存,共同反映了在特定生产力水平下,社会对家庭结构做出的适应性选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东女国的千年回响:女性为什么“金贵”?

讲完了爬房子、顶毪衫和姐妹共夫,根确扎西给我续了一碗酥油茶,开始讲述这些婚俗背后的历史根源。

“你们知道‘嘉绒’是什么意思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

“‘嘉’是女王,‘绒’是河谷。‘嘉绒’合起来,就是‘女王河谷’。”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我们这块地方,自古以来就是女王的地盘。连大渡河在我们这儿都叫‘嘉莫欧曲’,翻译过来就是‘女王的汗水和泪水汇成的河流’。”

他说的“女王”,指的就是历史上那个神秘的东女国。

《旧唐书·东女国传》记载:东女国“俗重妇人而轻丈夫”,“以女为王”。这个国家位于今天的川西高原,核心区域就是大渡河、大小金川流域,与嘉绒藏族的聚居区高度重合。

公元7至8世纪,吐蕃王朝向东扩张,吞并了东女国。但文化比政权的生命力更长久。东女国“以女为王”的政治形态虽然消失了,但其重视女性地位的文化基因,却以婚俗、信仰、家庭制度的形式,在嘉绒藏族社会中延续了下来。

“我们嘉绒人信墨尔多神山。”根确扎西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说,“‘墨’在藏语里是女性的意思。墨尔多神山,就是一座女神山。在我们心里,女人离神更近,比男人更高贵。”

这种信仰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丹巴,过去生了女儿是全家的喜事,要请喇嘛念经、请全村人喝酒——当然,这是老辈人的做法,现在没这么夸张了。但女儿确实比儿子更受重视。家庭财产一般由女儿继承,儿子要么入赘到别家,要么出家当喇嘛,要么外出谋生。

“我们家就是我大姐当家。”根确扎西说,“父母留下的碉房、田地、果树,全归大姐。我和二姐都分不到。二姐嫁到金川去了,我嘛,留在家里帮大姐干活,老了也是大姐的孩子给我养老。”

这种“女子当家”的制度,在嘉绒地区非常普遍。女儿留在家招赘女婿,生下的孩子跟女方姓,家庭血脉以女性为轴心延续。这与汉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形成了天壤之别。

除了财产继承,女性在仪式和公共生活中也占据主导地位。金川县的马奈锅庄,被誉为“古东女国宫廷舞蹈的活化石”,由女性担任领舞。根确扎西年轻时去金川亲戚家,亲眼见过一次。“领舞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她一出来,全场鸦雀无声。她穿着黑色的百褶裙,头戴银饰,腰佩藏刀,目光如炬,像女王一样。我们这些男人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让现代人脸红的,到底是什么?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问了根确扎西一个尖锐的问题:“您觉得,为什么现代人一听到‘爬房子’、‘顶毪衫’、‘姐妹共夫’,会觉得脸红?”

他沉默了很久,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酥油茶。

“因为他们虚伪。”他终于开口,语气很重,“你们城里人,一夫一妻,听起来很文明。可你们换老婆比我们换衣服还快,离婚像吃顿饭。你们婚前同居、约炮,却不敢跟父母说;你们偷偷看片、出轨、养小三,表面上还要装正人君子。”

“我们嘉绒人,过去爬房子、顶毪衫,光明正大谈恋爱。姐妹共夫,兄弟共妻,全是为了一家子活下去。我们从来不为性羞耻,也不为婚姻虚伪。我们活得坦坦荡荡,比你们干净多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远处的墨尔多神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大渡河的涛声隐隐约约。

我无言以对。我无法完全赞同他的每一句话——毕竟时代不同,环境不同——但我理解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爬房子”让现代人脸红,不是因为它的“乱”,而是因为它的“真”。在丹巴嘉绒文化中,恋爱不需要中介,婚姻不需要彩礼,性不需要遮遮掩掩。年轻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认识彼此、选择彼此,用最务实的方式组建家庭、延续香火。

“顶毪衫”让现代人脸红,不是因为它的“野”,而是因为它的“美”。在月光下的锅庄旁,小伙子用歌声表达爱意,姑娘用笑声回应好感。没有KPI,没有PUA,没有“情感导师”,只有两颗心的自然靠近。

“姐妹共夫”让现代人脸红,不是因为它的“奇”,而是因为它的“诚”。几个姐妹共同嫁一个男人,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协作;不是为了依附,而是为了生存。婚姻在这里首先是一种责任,然后才是一种权利。

丹巴嘉绒藏族的婚俗文化,是横断山区千年生存智慧的结晶。它根植于东女国的古老传统,融合了吐蕃文化的深刻影响,适应了严酷自然环境下的生产需求。它不是“落后”的代名词,而是一种“另类”的文明形态——一种尊重女性、务实灵活、坦荡真诚的婚姻家庭文化。

尾声:碉楼依然矗立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根确扎西打着手电送我下山。山路崎岖,大渡河在谷底咆哮。远处碉楼的窗口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像古代东女国女王的眼睛,穿越千年凝视着这片土地。

“现在这些老规矩,好多都没了。”根确扎西叹了口气,“年轻人出去打工,回来就不认这些了。他们学你们城里人,要彩礼、要房子、要车子,结婚还要拍婚纱照、办婚礼。我都看不懂了。”

“那您觉得可惜吗?”

“可惜,也不可惜。”他想了一会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这儿的姑娘还像以前一样金贵,这儿的男人还像以前一样会爬墙,这儿的日子就坏不到哪儿去。”

他停下脚步,指着山下灯火通明的丹巴县城:“你看,那些碉楼还在。一千年前它们就在那儿,一千年后它们还会在那儿。碉楼不倒,嘉绒就不会倒。”

我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回头看他时,他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夜色之中。只有手电的光在黑暗里晃动,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让现代人脸红”——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惭愧。

惭愧我们活得那么累,那么假,那么小心翼翼。

(文中根确扎西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