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镯子在绒布上亮得晃眼。

沈金娥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抬眼看蔡晓雪:“喜欢就这个了,阿姨送你。”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导购,下巴微微扬起,“刷卡。”

导购双手接过,在机器上轻轻一划。

“嘀”的一声,不太对劲。

导购又试了一次,眉头微蹙,抬起头时笑容有些勉强。

沈金娥脸上的笑容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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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证是暗红色的,封皮有点掉漆。

周煜祺把它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了一半停住,看向我:“你……这就走?

我没说话,把证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包很旧了,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线头。三年前结婚时买的,当时觉得结实耐用。

“妈那边……”他又开口。

“跟你妈说,工资卡我挂失了。”我打断他,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现在就去。”

他愣住,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很长,我一级一级往下走。他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没跟上来。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街对面蓝色招牌——中国工商银行。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取号,等待。柜台里的女孩很年轻,马尾扎得高高的。“办理什么业务?”

“挂失银行卡。”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卡号我不记得了,用身份证查。”

键盘敲击声清脆。女孩盯着屏幕,睫毛眨了眨:“许梦洁女士是吗?名下确实有一张一类储蓄卡,状态正常。确认挂失吗?”

“确认。”

“好的,挂失后原卡即时失效,新卡七个工作日后领取。”她例行公事地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嗯……这张卡预留的手机号,尾号7389,是您本人在使用吗?”

7389。沈金娥的号码。

“不是。”我说。

女孩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继续操作。

机器吐出业务回执单,我签了字。

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纸:“这是近三年的交易流水,您核对一下。挂失后如需补办,带身份证来就行。”

我接过那叠纸。

纸张温热。

最上面一行是昨天的日期,余额:3742.15元。

我往下看,每月10号左右,有一笔固定入账,是我的工资,数额随着涨薪微调。

紧接着,通常在入账后一两天内,会有一笔转出交易,收款方是“沈金娥”,金额不等,但多数时候接近当月工资的六七成。

一笔,一笔,又一笔。

像规律的割肉。

最后一条大额转出是在上个月28号,转走五千,备注栏空着。

那天是我爸去世后的“头七”,我在陵园待了一下午,回家时天都黑了。

沈金娥煮了粥,说天热没胃口,喝点清淡的。

粥很稀,米粒都能数清。

我把流水单对折,再对折,塞进帆布包内层。拉链有点卡,我用力一拉,“刺啦”一声,很响。

柜台里的女孩抬头看我。

“办好了?”我问。

“好了。”她说。

我站起身,帆布包勒在肩上。玻璃门反射出我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我抬手理了理,推门走进九月依旧燥热的阳光里。

包里那张纸,硌着肋骨。

02

三年前的夏天比现在更热。

医院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汗混杂的味道。

爸躺在病房里,瘦得脱了形,锁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

癌症晚期,医生说,治疗意义不大,主要是减轻痛苦。

钱像水一样流走。

我的工资卡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结婚纪念日。

周煜祺知道的。

那天下午,沈金娥来送饭,排骨汤炖得发白,油花凝在表面。

她没坐下,站在床边,看着爸,叹了口气。

“老许这病,拖久了谁都受不了。”她转向我,眼睛里有种浑浊的关切,“梦洁,你也别太硬撑。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我点点头,嗓子发紧。

“我听煜祺说,你工资不低。”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但你年轻,不懂理财,钱放卡里就是死钱。现在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看这样行不行——卡先放妈这儿,妈帮你看着,该用的时候绝不耽误。咱们统一规划,也好应付你爸这边。”

她伸出手,放在我手背上。手很暖,也很厚实。

我看向爸。他闭着眼,呼吸微弱。

“妈也是为你们好。”周煜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热水瓶,插了一句,“你就给妈管吧,省心。”

抽屉拉开,卡躺在最上面。蓝色的卡面,有些旧了。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沈金娥摊开的掌心里。她合拢手指,攥紧,拍了拍我的手背:“放心。”

那天晚上,爸精神好了点,让我扶他坐起来。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

“卡给出去了?”他问,声音嘶哑。

“嗯。”我给他喂水。

他喝了一小口,摇摇头,不喝了。“给的容易,要回来就难了。”他看着窗外,很久才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别为我,把你自己搭进去。”

一个月后,爸走了。

丧事需要钱。我去找沈金娥,她正在客厅里给绿萝浇水,喷壶嘶嘶作响。

“妈,爸那边要用钱,我想从卡里取一些。”

她放下喷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头拧起来:“现在取?钱我都做了定期理财,提前取出来损失大得很。你爸这事儿,咱们先用家里的现金凑凑。”

她从卧室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捏了捏,不厚。打开数,两千块。

“就这些?”我问。

“家里现金也不多。”她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你先用着,不够再说。对了,物业费该交了,你记得去。”

我站在原地,信封边角硌着手指。那个月我的工资,七千三。

电视里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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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爸的墓碑立起来后,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某种轨道。

只是轨道变窄了。

每周一次的家庭会议固定在周日晚上。沈金娥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周煜祺玩手机,我坐在餐桌另一端。

“这个月水电燃气一共四百六十八块五。”沈金娥戴上老花镜,念着数字,“菜钱我记了账,平均每天八十左右,一个月就是两千四。物业费半年一交,摊下来每月三百。梦洁,这些开销,你的工资覆盖起来紧巴巴的。”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我。

“妈知道你上班辛苦,但持家过日子,节流和开源一样重要。”她顿了顿,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海报,展开摊在桌上。

海报上是一张白色的婴儿床,挂着星星月亮形状的床铃,看起来很柔软。

“现在,咱们家最大的事,就是添丁进口。”沈金娥的手指点在婴儿床上,“煜祺是独子,你们结婚三年了,该要孩子了。梦洁,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拖,对身体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周煜祺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海报,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卡呢,还是妈帮你管着。”沈金娥的声音变得柔和,却不容置疑,“你安心备孕,调理身体,别的不用操心。家里以后都是你们的,妈还能贪了你们的钱不成?”

她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以前,我会点头,说“好,听妈的”。

这次,我看着那张海报。

白色的婴儿床,像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笼子。

桌布是沈金娥挑的,红格子,她说喜庆。

我面前的水杯,是结婚时买的套装之一,杯沿有个小小的磕痕。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沈金娥身体微微前倾。

周煜祺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有点疑惑。

“卡的事,”我说,“我想自己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已经关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沈金娥脸上的柔和像潮水一样退去。她慢慢靠回椅背,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自己管?”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冷,“你会管什么?你爸生病的时候,要不是家里统筹,你能应付得来?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就想拆台?”

周煜祺放下手机,碰了碰我的胳膊:“梦洁,妈说得对。你现在想这些干什么?好好备孕才是正经事。”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像爸病房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没点头。

沈金娥把老花镜“啪”地合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很清晰。

“行,你翅膀硬了。”她站起身,把海报慢慢卷起来,卷得很用力,纸张发出脆响。

“等你真想明白这个家谁在操持,再来跟我说。”

她拿着卷好的海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周煜祺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拿起手机回了房间。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红格子桌布。油渍渗进纤维里,洗不掉了,变成一块暗色的斑。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04

我开始收集一些东西。

像秋天储存过冬粮食的松鼠,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银行的流水单是最直接的。

每次去银行办理业务,哪怕只是改个密码,我都会要求打印一份最新的流水。

柜员有时会投来不解的目光,但我坚持。

流水单越积越厚,我用一个旧的牛皮纸档案袋装着,藏在衣柜最深处,夹在冬天厚重的大衣中间。

手机成了另一个工具。

沈金娥喜欢在家庭聚餐时高谈阔论,关于理财,关于家庭规划,关于“你们年轻人不懂”。

以前我只当背景噪音,现在,我会在餐桌下,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

手机平放在腿上,屏幕朝下。

……钱放我这儿,是最稳妥的。你们以后买房、生孩子、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现在不多攒点,将来喝西北风?

“……梦洁,妈不是要你的钱,是帮你守住这个家。你看对门老李家的媳妇,自己瞎投资,赔了多少?哭都找不着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就是家里的,家里的将来也都是你们的。妈还能带进棺材里?”

录音文件按日期命名,存在手机一个隐藏文件夹里。

片段都不长,杂音很多,有碗筷碰撞声,有电视声,但沈金娥那把略带沙哑的嗓音,总是最突出的。

还有聊天记录。

沈金娥有个习惯,喜欢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一些养生文章、理财忠告,偶尔也会@我和周煜祺,叮嘱些琐事。

以前我很少回复。

现在,我会挑那些她做出模糊承诺的时机,用平静的语气追问一句。

比如她发了一篇《好婆婆是家庭的定海神针》,末尾说“妈的一切付出都是为了你们小两口”。

我回复:“谢谢妈,等爸的医药费报销下来,家里的账就更清楚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报销的事不急,妈先垫着。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对话停在那里。我没再回。截图,保存。

这些东西零碎,不成体系,但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拼图片。

我约了大学同学林薇吃饭。她在律所工作,专打离婚和财产纠纷官司。我们约在一家嘈杂的川菜馆,水煮鱼的蒸汽氤氲在两人之间。

我把大致情况说了,没提录音和截图,只说了工资卡被掌管三年,每月被转走大部分工资。

林薇夹起一块鱼片,在油碟里蘸了蘸,没吃,看着我:“有证据证明是强迫的吗?书面协议?胁迫录音?”

我摇头。

“有证据证明转走的钱没用于你们夫妻共同生活,而是被她个人侵占吗?比如她用自己的名字买了房、买了理财?”

我又摇头。

沈金娥很精明,钱转走后的去向,是另一个账户,但户名恐怕还是她。

至于用途,她可以说用于“家庭日常储备”、“理财增值”,甚至“为你们将来考虑”。

林薇叹了口气,把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难。”她放下筷子,“婚姻存续期间,工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婆婆如果是以‘帮助管理家庭财务’的名义,丈夫也知情甚至同意,这顶多算是家庭内部财务安排不当。民事上追索,你得证明她是‘非法占有’,举证责任在你,而且这过程耗时耗力,即便赢了,钱能不能拿回来,能拿回多少,都是问题。”

辣椒的呛味冲进鼻腔,我咳了两声。

“不过,”林薇抽了张纸巾擦嘴,“这些东西,虽然法律上未必能帮你把钱全要回来,但有时候,比法律更有用的是人心。放在合适的场合,能砸出不小的动静。”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了然和同情。“你想离?”

我握紧手里的茶杯,陶瓷壁温热。“正在想。

“想好了就做。”林薇说,“收集东西的时候小心点。还有,保护自己。”

走出菜馆,夜风凉了。我拿出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沈金娥转发了一条链接:《添丁进口,福运双至——论早生贵子对家庭和谐的重要性》。

下面跟着她@我和周煜祺的话:“儿子,梦洁,周末我陪你们去看看中医,调理一下。”

周煜祺回了个:“好。”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心里一层薄汗。林薇的话在耳边回响:“比法律更有用的是人心。”

人心是什么?

是沈金娥在爸病床前温热的手掌,也是她数出两千块现金时平静的脸。

是周煜祺低头玩手机的样子,也是他说“妈也是为咱们好”时那点理所当然的烦躁。

街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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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和周煜祺的最后一次谈话,发生在周五晚上。

沈金娥去跳广场舞了,家里难得清静。

电视开着,播一部吵吵闹闹的综艺,没人看。

周煜祺瘫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大概是在打游戏。

我关上电视。

噪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皱了皱眉:“干嘛?”

“我们谈谈。”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谈什么?”他手指没停,游戏音效噼啪作响。

“工资卡。我想拿回来。”我说得直接,“还有,这三年妈转走的钱,我想看看账目,弄清楚到底怎么用的。”

他手指停了一下,游戏角色大概死了,屏幕暗下来。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抓了抓头发,语气开始不耐烦:“又来了。妈不是说了吗?钱都在理财,现在取不出来。再说了,家里开销不都是妈在管?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的工资,每月七千多,三年是多少?”我看着他,“家里每月固定开销,就算按妈说的,三千左右。剩下的钱呢?

他噎了一下,眼神躲闪:“什么剩下的钱?理财不得有赚有亏?妈还能坑咱们?”

“爸生病的时候,妈说用家里的现金。”我慢慢说,“给了两千。我那月工资七千三。”

周煜祺的脸绷紧了。

“那能一样吗?爸那是特殊情况!妈后来不是也说了,医药费报销下来再算!”他声音高起来,“许梦洁,你现在翻这些旧账什么意思?爸都走了多久了,你还要拿这个说事?”

我不是说事。”我说,“我是想问明白,我的钱,去哪儿了。

“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咱们是夫妻!妈是帮我俩管钱!你怎么就非得计较这个?非要搞得家里鸡犬不宁你才满意?”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像走了很远的路,鞋里灌满了沙子,每一步都磨得生疼。

“周煜祺。”我叫他名字。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这三年,你每个月工资多少,交给家里多少,你自己清楚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别开脸:“我……我的卡在妈那儿,妈每月给我零花。”

“给多少?”

“问这个干嘛?”他有些恼羞成怒,“够花就行了!妈还能饿着我?”

我点点头,不再问了。

答案已经很清楚。

他不在乎钱去了哪里,因为他也被“养”着,用某种方式。

他习惯了这种安排,甚至依赖它。

任何改变,对他而言都是麻烦,都是“搞得家里鸡犬不宁”。

“如果,”我吸了口气,声音很轻,“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呢?”

他猛地转回头,盯着我:“你想怎样?”

离婚。”我说出这两个字,舌头有点发僵,但心里那块堵了三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

周煜祺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就因为钱?许梦洁,你疯了吧?”

“不全是因为钱。”我说,“但钱是一部分。很大一部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最后憋出一句:“离就离!你以为我怕?就你这脾气,离了我看谁受得了!”

他说完,抓起手机,摔门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巨响,震得天花板掉下一点灰。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沙发靠垫歪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

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皮有些发皱。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隐隐传来,是《最炫民族风》,鼓点强劲。

我能想象沈金娥在人群里,动作有力,笑容满面,跟老姐妹说着儿子媳妇有多听话。

我拿出手机,找到沈金娥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短信内容是:“周姨,听说‘周大福经典’店庆,部分金饰工费全免,折扣力度很大,特别是手镯类。仅供参考。——陌生号码。”

发完,我删除了发送记录和这条草稿。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蔡晓雪的头像。

她是周煜祺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两个月前家庭聚餐,周煜祺“顺路”捎她回来,沈金娥热情地留她吃饭。

女孩年轻,活泼,嘴巴甜,哄得沈金娥眉开眼笑。

之后沈金娥提起过几次,说“晓雪这姑娘真不错,家境也好”。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晓雪,逛街呢?最近好像看到煜祺妈妈在打听金店,说是想给未来儿媳妇买个沉甸甸的见面礼。阿姨对自家人特别大方,当初我进门时就说要给我买最重的镯子呢。可惜那会儿金价太高。你现在赶上了好时候。”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回复来了:“真的吗?谢谢梦洁姐告诉我!阿姨人真好~[可爱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关了屏幕。

窗外,广场舞的音乐换了,是一首舒缓的老歌。沈金娥应该快回来了。

我走回客厅,把歪掉的靠垫扶正,把果盘里发皱的苹果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我走进小卧室,关上门,反锁。

打开衣柜,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抱在怀里。

袋子很轻,又很重。

我听见外面大门响动,沈金娥哼着歌进来的声音,拖鞋踢踢踏踏走过客厅。她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大概是拿水喝。

水流声,玻璃杯轻碰的声响。

一切如常。

我知道,她明天一定会去那家金店。

带着那张蓝色的、已经失效的卡,带着她精心维持的“大方婆婆”的面具,也带着我铺垫好的、关于“最重金镯”的期待。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

等着。

06

离婚手续比想象中简单。

冷静期过后,再次走进民政局,流程快得像流水线。签字,按手印,钢戳落下,两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分别推过来。工作人员头也不抬:“下一个。”

周煜祺脸色不好,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他拿起离婚证,看也没看就塞进包里,转身就走。我在门口叫住他。

“还有事?”他没回头。

“跟你妈说,”我重复了那天的话,“工资卡我挂失了。”

他肩膀僵了一下,没应声,快步走下台阶,消失在人群里。

我走向街对面的银行。

挂失,打印流水,拿到回执。

流水单上最后一笔转出记录,停留在昨天——沈金娥试图转走卡里剩余的三千多块钱,但交易失败,备注“卡状态异常”。

她发现了。

或者说,她尝试动用时,才发现卡不好用了。但她还不知道具体原因,也许以为是技术故障,也许在等周煜祺回家问清楚。

她暂时不会想到,卡已经作废。

银行的挂失即时生效,但旧卡的“失效”状态在POS机上被识别出来,有时会有短暂的延迟,尤其是在非工作时段进行的操作。

我特意选在周五下午接近下班时挂失,就是为了争取这个时间差。

24小时左右。足够了。

我从银行出来,没有回那个临时的出租屋,而是去了商业街。

“周大福经典”的店面很大,橱窗里金光璀璨。我站在对面一家奶茶店的遮阳棚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金店门口。

下午三点,阳光斜射在玻璃门上,有些反光。

我看见沈金娥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戴了条珍珠项链。

旁边是蔡晓雪,女孩穿着浅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挽着沈金娥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

沈金娥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矜持与优越感的笑容。

她拍拍蔡晓雪的手,指了指金店招牌,说了句什么。

蔡晓雪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睛弯成月牙。

她们推门走了进去。

我喝光最后一口柠檬水,酸涩的味道留在舌尖。塑料杯捏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复:“鱼进网了。”

“等着听响?”她回了个挑眉的表情。

“嗯。”

我没再发消息。

隔着一条街,金店里灯火通明,我看不清具体情形,但能想象沈金娥如何志得意满地指点,导购如何殷勤地介绍,蔡晓雪如何满怀期待地挑选。

那张蓝色的卡,应该已经从沈金娥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暗红色钱包里抽出来了。

她会用两根手指捏着卡,或许还会用略带抱怨实则炫耀的语气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东西。不过晓雪喜欢,阿姨就高兴。”

导购会双手接过卡,走向POS机。

沈金娥会微微扬起下巴,视线可能落在橱窗外,落在街道上,落在她构筑的、稳固的世界里。

然后——

我捏紧了空杯子。

然后,就该听到那声不太一样的“嘀”,看到导购略带困惑和谨慎抬起的脸,看到沈金娥脸上笑容的凝滞,看到蔡晓雪从期待到疑惑的眼神转变。

空气里柠檬水的酸味还在弥漫。

商业街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但我知道,此刻那间明亮的金店里,有一小片空间正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像冰面出现第一道裂缝。

我转身离开,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的戏,不需要观众。只需要让裂缝自己蔓延,让冰面下的暗流,自己涌上来。

手机又震了。

是蔡晓雪发来的微信,一个“大哭”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梦洁姐,出事了!阿姨的卡好像有问题,买不了镯子,好尴尬啊!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句话。

阳光晒得我有些发晕。我慢慢打字回复:“别急,慢慢说。阿姨的卡怎么了?”

消息发送出去。

我抬起头,看着城市上空灰蓝色的天。几片云,走得很慢。

接下来,该回家了。

回那个暂时属于我一个人的、安静的小窝,等着该来的人,来问那句她早就该问的话。

07

金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蔡晓雪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滑过,指尖冰凉。

柜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金手镯、金项链、金戒指躺在上面,被射灯照得流光溢彩,像一个个小而炽热的太阳。

她的目光早就锁定了最里面那一只。

古法工艺,实心,花纹繁复精致,柜台下的价签数字长得让她心跳加速。

“阿姨,这个……是不是太贵重了?”她转头看向沈金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渴望。

沈金娥走近两步,俯身看了看,手指隔空点了点那镯子:“嗯,这款式大气,衬你。”她对旁边的导购抬了抬下巴,“拿出来给我们晓雪试试。”

导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容标准,动作利落地戴上白手套,用钥匙打开柜锁,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镯子捧出来。

“阿姨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的镇店款之一,古法金,工艺特别复杂,而且分量足,戴着有福气。”

镯子递到蔡晓雪手中。

沉甸甸的,压手。

她套进手腕,有些紧,凉意瞬间贴上皮肤。

她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照了照,金色的光泽映在年轻的脸庞上,贵气逼人。

“好看。”沈金娥端详着,点点头,语气笃定,“就它了。刷卡。”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掷地有声。她从那个暗红色的真皮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蓝色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蔡晓雪的心跳更快了,脸颊有些发热。

她慢慢褪下镯子,指尖恋恋不舍地摩挲过光滑的金面。

导购接过镯子,笑容更盛:“好的阿姨,我给您开票。请问是全额支付吗?”

“嗯。”沈金娥把卡递过去。

导购双手接住,走向收银台。蔡晓雪凑近沈金娥,小声说:“阿姨,谢谢您,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沈金娥拍拍她的手背,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几个店员和顾客隐约听见,“给你买,阿姨高兴。咱们家的人,就得用最好的。”

蔡晓雪低下头,抿嘴笑了。

她开始想象一会儿提着精致的礼品袋走出店门的样子,想象晚上回去怎么跟闺蜜炫耀,想象周煜祺看到这个镯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家境似乎不错,母亲又这么大方,以后……

“嘀。”

POS机响了一声,很短促,跟平常听到的清脆提示音不太一样。

沈金娥和蔡晓雪都看向收银台。

导购看着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又按了几下按键,重新刷卡。

“嘀——”

还是那种短促、略带沉闷的声响。

导购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有些僵硬。

她看向沈金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