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撒豆子。敲门声又急又重,不是沈桂平的节奏。
我拉开门,何江河浑身湿透地撞进来,头发贴在额前,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他一把抓住我胳膊,手指冰凉,掐得我生疼。
“林叔!”他声音劈了,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我爸出事了!医院刚下的……晚期,肝……最多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蔡建邦那个王八蛋,他要趁这时候把我爸啃得骨头都不剩!我爸说……他说只有你能帮他,有东西……你得找出来……”
沈桂平从我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何江河,又看看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01
监狱大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远处打了个雷。
我拎着进来的那个旧帆布袋,站在路边。
袋子里是几件旧衣服,还有当初进来时身上那些零碎:一个磨掉色的皮夹,里面身份证还是三十岁的样子;一块停了很久的电子表;一串再也用不上的钥匙。
衣服是沈桂平十三年前送进来的,洗得发白,有一股樟脑丸混着霉味的陈气。
没人来接。我知道不会有人来。
路对面有棵老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响。我站了一会儿,辨了辨方向。城东,轴承厂家属院。得坐23路,倒5路。
“林晟睿。”
我回头。老叶头还站在铁门那边的岗亭门口,穿着洗旧的制服。他退休返聘,我进来时他就在这儿了。他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
他递过来一支烟,皱巴巴的“迎春”。我接了。他又摸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风大。他把手掌拢起来,再划,火苗窜起来,我凑过去点着。
烟很呛。我很久没抽了。
老叶头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一口,眯着眼看我:“东西都拿齐了?”
“嗯。”
“家里……知道你今天出来?”
“写信说了。”
他点点头,弹了下烟灰:“回去好。好好过日子。”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年头变了,人也变了。自个儿心里……得有个掂量。”
我抬眼看他。他已经把脸转向别处,看着那棵老杨树,不再说话。
我提着袋子,沿着坑洼的水泥路往公交站走。烟抽完了,我把烟蒂在路边碾灭。老叶头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在耳朵里。
23路车很旧,开起来哐当响。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
我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开发区,高楼一片一片,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我认不出哪里是哪里了。
轴承厂家属院还在老地方,只是更破了。
红砖楼的外墙黑一块白一块,像长了癣。
楼道里堆着杂货,贴着通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
我爬上三楼,左边那扇绿色的铁门,油漆剥落得厉害。
钥匙早就没了。我抬手,敲了门。
里面没声音。我又敲了三下,重一点。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沈桂平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她老了很多。
头发挽着,鬓角那里白了一大片。
脸上皱纹深了,特别是嘴角两道,往下撇着。
她看着我,眼睛像两口枯井,没什么波澜。
“回来了。”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拉开防盗门的插销,把门完全打开,自己转身往屋里走。“锅里有饭,还是热的。自己盛。”
我走进去。
一股熟悉的、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子还是那么小,一室一厅,家具几乎没变,只是更旧了。
客厅的桌子腿用砖头垫着。
墙上挂着的塑料挂历,还是好多年前的。
我儿子的照片,小时候的,站在公园里,笑得缺颗门牙,还挂在五斗橱上面。
旁边空了一块,原来挂我们结婚照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浅色的印子。
我的房间,现在是我儿子林晓宇的。门关着。
沈桂平进了厨房,传出水声。我放下袋子,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在刷一口锅,手泡在油腻的水里,使劲蹭着锅底。
“晓宇呢?”我问。
“上班。”她头也不回。
“在哪儿上班?”
“网吧,给人看夜机。”刷锅的声音停了停,“白天睡觉,晚上出去。你回来前我跟他提了,他说知道了。”
我没再问。去掀灶台上的锅盖,里面是半锅白菜炖土豆,还有两个馒头。我盛了一碗,坐到桌边吃。菜没什么油水,盐也淡。馒头有点硬。
沈桂平刷完锅,用抹布擦手,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吃。
看了半晌,她开口,声音平直:“何岩昨天托人捎了信儿,让你出来后去见他一面。说在‘老地方’。”
我筷子顿了一下。“老地方”是城南以前的一个小茶馆,我们以前谈事常去。
“知道了。”我说。
她转身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我慢慢吃完,把碗洗了。
推开自己从前睡的、现在属于儿子的房门。
屋里一股年轻人的烟味和汗味。
被子没叠,胡乱堆在床上。
书桌上没什么书,散着几个空烟盒。
墙上贴着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边角卷了起来。
窗台上,我从前养的那盆仙人掌居然还在,蔫巴巴的,但还活着。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帆布袋底层摸出那个旧皮夹。
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妈。
笑得慈眉善目。
我摸了摸照片边缘,又合上皮夹。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家属院里亮起零星几点灯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拖着尾音,消失在暮色里。
02
“老地方”茶馆其实已经不老了,重新装修过,木头桌子换成了玻璃的,墙上挂了赝品的山水画。播放着软绵绵的琵琶曲。
何岩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我走过去时,他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他转过脸。
我差点没认出他。
十三年前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笔挺的何董,现在瘦得脱了形。
两颊深陷下去,眼眶发青,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夹克,手放在桌上,指关节粗大凸出,微微颤抖着。
只有那双眼睛,看人时还带着点过去的锐利,但很快就被一层浑浊的疲惫盖住了。
“晟睿,坐,坐。”他指了指对面,声音沙哑。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茶上来,他给我倒了一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在玻璃桌面上漫开。
“回来了……就好。”他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又放下,“家里,都还好?”
“还行。”
“桂平……不容易。”他叹了口气,从脚边拿起一个黑色的、很普通的塑料手提袋,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
袋子没封口,我往里瞥了一眼。一捆捆红色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三十九万。”何岩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沿,“我算了算……差不多是这个数。你应得的。”
我没动那个袋子。茶水的热气腾上来,隔在我们中间。
“当初……”何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初说好的,等你出来,不会亏待你。厂子……唉,厂子后来也不行了,改制,拆的拆,卖的卖。我也早就不管事了。这点钱,是我个人攒下的。你别嫌少。”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闪躲,还有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迫切。“拿着吧,把家里的债还还,给晓宇攒点……他该成家了。”
“何董。”我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件事……”
他立刻抬手,制止我说下去。“过去的事,不提了。”他语气变得急促,“钱你收好。以后……好好过日子。我们……两清了。”
两清。两个字,像冰碴子。
他端起茶杯,想喝,手抖得厉害,又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凉茶吞了下去。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你身体?”我问。
“老毛病,胃不好。”他含糊道,睁开眼,不再看我,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
“晟睿,听我一句。钱拿回去,跟桂平好好过。别……别再去想从前。对你,对家里,都好。”
他把黑色塑料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边缘碰到我的胳膊。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似乎有些软,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想去扶,他已经站稳,摆摆手,快步走向门口,那件宽大的夹克在他瘦削的肩上晃荡。
他消失在门口。我坐着没动。桌上的茉莉花茶已经凉了,香气散尽,只剩一股廉价的苦涩味。
我提起那个黑色塑料袋,很沉。三十九万。十三年的分量。
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把袋子紧紧攥在手里,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扔进去。
回到家,沈桂平正在擦桌子。我把黑袋子放在桌上。
“何岩给的。”
她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袋子,没打开。“多少?”
“三十九万。”
她沉默了。手里攥着抹布,指节捏得发白。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抓起袋子,用力往炕上一扔!
钞票散出来几捆,落在打着补丁的旧床单上,红得扎眼。
“林晟睿!”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陡然哽住,肩膀开始发抖,“十三年……我当了十三年劳改犯的老婆,晓宇当了十三年劳改犯的儿子!我们娘俩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在里面!现在……现在你就提着这么一袋子钱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下来,但她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抽动得厉害。
“这钱……脏。”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我看着散落的钞票,又看看她剧烈颤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夜里,我躺在客厅用木板临时搭的铺上。里屋的门关着,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是细针一样钻出来,在黑夜里响了很久。
03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沈桂平已经出门了。锅里照例温着粥和馒头。那个黑色塑料袋被她塞到了五斗橱最底下。
我吃完早饭,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擦桌子,拖地。
灰尘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飞舞。
在扫床底的时候,扫出来几个空酒瓶,还有一堆烟头。
是林晓宇的。
快中午时,我出门,想去菜市场买点菜。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声。
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围着一个穿褪色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推搡。那男人我认识,以前厂里的焊工,姓赵,脾气挺倔。
“老赵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都拖多久了?”一个黄毛小子戳着他胸口。
“我……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发了就还……”老赵佝偻着背,脸涨得通红。
“屁话!上次也这么说!今天不给点利息,别想走!”
推搡间,老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都别开脸,或低下头,没人出声。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几位,有事好说,别动手。”
黄毛斜眼看我:“你谁啊?少管闲事!”
老赵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开,低下头去。
“他欠你们多少?”我问。
“关你屁事!”黄毛不耐烦。
这时,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点的混混打量我几眼,忽然咧开嘴笑了:“哟,我当是谁。这不是以前何董手下的红人,林大安全员吗?听说刚出来?怎么,里面没待够,想再管点闲事?”
“林晟睿”这个名字,加上“刚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周围零星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带着好奇、打量、鄙夷。老赵头更缩了缩脖子。
那混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林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老赵头儿子看病借的钱,白纸黑字。你刚回来,还是先顾好自己家吧。听说你儿子……找工作可不顺当。”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今天看在林哥‘刚回来’的面上,再宽限你两天。走吧,哥几个。”
那伙人晃着肩膀走了。老赵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更多的是难堪和避之不及。他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谢谢”,快步走开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我站在原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菜市场不想去了。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林晓宇从楼道里冲出来。
他穿着件黑色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
看见我,他脚步猛地停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妈呢?”他问。
“出去了。”
他“哦”了一声,侧身就要从我旁边过去。
“晓宇。”我叫住他。
他回头,不耐烦地看着我。
“……工作,还行?”
“就那样。”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是笑,“给人看场子,夜班。挺好,清净。”
“我……我给你带了点钱回来。以后……”
“用不着。”他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你那钱,留着养老吧。我的事,我自己能行。”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压抑的怒火,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屈辱。
“爸,你知道我上周去应聘辅警,笔试过了,体能也过了,最后政审为什么没下文吗?”
他往前一步,逼近我,压低的声音带着恨意:“人家说,直系亲属有刑事犯罪记录,影响重大。让我以后别白费力气了。”
说完,他狠狠撞开我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僵在楼道口,看着他远去的、有些单薄的背影。早上喝下去的粥,在胃里凝成了冰冷的一块。
傍晚沈桂平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她把菜篮子重重放在地上。
“看见晓宇了?”她问。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盯着我,突然冷笑一声:“没说什么?他在家发了一下午火,砸了一个杯子!你知道为什么?就因为你回来,因为你坐过牢!他谈了个对象,本来处得挺好,人家姑娘家里一打听,吹了!辅警的工作,也黄了!”
她越说越快,胸口起伏:“林晟睿,你以为你回来了,苦日子就到头了?我告诉你,没完!你背上的东西,我们全家都得跟着背!那三十九万?三十九万买得回晓宇的前程吗?买得回我这么多年挨的白眼吗!”
她吼完,眼眶通红,转身冲进里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一动不动。五斗橱底下,那个黑色塑料袋,像个沉默的怪物,蛰伏在阴影里。
04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滴滴答答,后来就连成了线,敲打着窗户玻璃。我躺在硬板铺上,睁着眼,听着雨声,听着里屋偶尔翻身的声音。
快天亮时,雨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霡霂。
突然,敲门声响起。不是轻轻的叩,是又急又重的捶打,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慌乱。
我立刻坐起身。里屋的灯也亮了,沈桂平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警惕地看着门。
“谁?”我问。
“林叔!林晟睿叔!是我,江河!开开门!”门外是何江河的声音,完全失了平时的腔调,嘶哑,惊恐。
我拉开防盗门插销。
门刚开一条缝,何江河就湿淋淋地撞了进来,差点栽倒。
他浑身透湿,头发一绺绺贴在惨白的额头上,金丝边眼镜糊满了水雾。
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往下淌水。
他看见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把死死攥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冰得吓人,力气大得我胳膊生疼。
“林叔!”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血丝密布,“我爸……我爸出事了!”
沈桂平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
“你慢慢说。”我想把他按到椅子上,他抗拒着,反而抓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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