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维塔耶娃(俄国)
刘文飞[译]
《雨中风景》 瓦西里·康定斯基 纽约所罗门·R·古根海姆美术馆藏
我的面前摆放着鲍·帕斯捷尔纳克的《生活是我的姐妹》一书。它有着盾牌一般的封面,迅即散发出南方的慷慨馈赠和北方的微薄施舍,它有些笨拙,看上去让人不太舒服。不过,我也只是在收到它的第一秒钟、在未及翻开它的时候才发觉它是这副模样。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把它合上。它是在我这里一连住了两天的客人,我带着它走遍了柏林所有的广阔天地,去了古典的菩提树大街,去了魔幻的地铁(手里拿着它,绝不会遇险!),去了动物园(相互认识),也带它去膳宿公寓午餐,最后,我胸口躺着这本被翻开的书,伴着第一缕阳光醒来。所以,不止两天,而是两年!我有权关于它说上两句。
帕斯捷尔纳克。帕斯捷尔纳克是谁?(“画家的儿子。”我略去了这句话。)不是意象派,就是别的什么派……总之,是个新人……啊,对了,爱伦堡正在大力宣传他。是的,可是你们知道爱伦堡吗?他那种正面和反面的反叛!……不过,他似乎还没出过书……
是的,先生们,这是他的第一本书(1917年),这是否意味着,在我们这个时代,一部本该写于1927年的书却在1917年即已获得生命。帕斯捷尔纳克这部写于1917年的书,却又迟到了五年。而这是一部怎样的书啊!他似乎有意要让所有的人说出所有的话,好在最后一秒做一个困惑不解的手势,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可是我……我什么都无法担保……”帕斯捷尔纳克,您就让我做您的担保人吧,在您的《生活》出现在这里之前。您要知道,我用我所有无法证明的领地为您担保。并非因为您需要这份担保,而是出于纯粹的私心,能置身于这一命运,多么珍贵!
这是我第一次读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我听爱伦堡朗诵过,但出于我自身也有的反叛,不,诸神忘了赐予摇篮中的我以集体热爱的天赋!出于一种本能的嫉妒,一种完全无法与人一起爱的心理,我固执地沉默着:“也许很有天赋,但是我不需要。”)我与帕斯捷尔纳克本人只有点头之交,三四回匆忙的碰面。而且几乎都没说话,因为我从来不想知道任何新东西。我有一次在综合技术博物馆听过他与其他诗人一起朗诵。他声音低沉,几乎忘了所有诗句。他在台上的疏离感显然会让人想起勃洛克。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一种痛苦的专注,像一节停下不走的车厢,使人忍不住想推他一把……“赶紧啊……”因为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有一些嘟囔,像一头熊在慢慢醒来),就冒出一个不耐烦的念头:“天哪,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呢!”
帕斯捷尔纳克的外部存在很漂亮,脸庞有点像阿拉伯人,也有点像阿拉伯人的马:警觉,倾听,眼看就要……时刻准备奔跑。眼睛里有着巨大的、也像马一样既野性又羞涩的奢华。(不是眼睛,而是瞳孔。)给人的印象是,他总是在倾听什么,一种持续的专注,然后突然闯入语言,通常是一种史前的语言:仿佛是一座悬崖或一棵橡树在开口说话。语言(交谈中的语言)像是亘古的沉默之中断。岂止是在交谈中,我凭经验更有权断言,在诗中也同样如此。帕斯捷尔纳克不是活在语言中,就像一棵树,其存在不是因为叶片的清晰,而是因为根(秘密)。在整本书之下,就像在克里姆林宫巨大的通道中,是寂静:
寂静,你是我听到的
最动听的声音……
这与其说是一部鸟鸣之书,不如说是一部寂静之书。
现在,在开始谈论他的书(谈论一连串的冲击和回响)之前,先说两句输送声音的电线,即他的诗歌天赋。我认为,这一天赋是巨大的,因为巨大的本质得到了完整显示。天赋,显然与本质相称,这是最罕见的案例,是奇迹,因为面对每一本诗集我们几乎都会感叹:“有这样的素材……”或者(更为罕见):“毕竟写出了一些东西……”不,帕斯捷尔纳克的神灵和帕斯捷尔纳克本人让我们不必再发出此类感叹。他独一无二,不可分割。诗是他的本质之公式。神圣的“别无他法”。在“形式”压倒“内容”的地方,或在“内容”压倒“形式”的地方,都不会有本质,本质从来不会在那里过夜。他无法被模仿,能模仿的只是他的服装。这样的人只能重新诞生出来。
关于帕斯捷尔纳克诗歌中能被证明的宝藏(节奏、格律等),届时会有其他人谈论,谈到那些难以证明的宝藏,他们的感动或许并不亚于我。
这是诗歌专家们的事。我的专长是大写的生活。
《生活是我的姐妹》!我的第一个动作是忍受它的全部:从第一个冲击直到最后一个冲击,张开双臂,让所有关节都咔嚓作响。我被它所覆盖,就像被一阵骤雨所覆盖。
一阵骤雨:整个天空都倾泻到头上,直泻而下,垂直的骤雨,倾斜的骤雨,穿透,穿堂风,光线和雨线的争论,与你无关:既然落下,那就生长吧!
光的骤雨。
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位大诗人。他如今大过所有人:大多数现存者存在于过去,有些人存在于当下,而他独自一人存在于将来。因为事实上,他当下尚不存在:他咿呀学语,他在鸣啭,他是细部,他的一切都在明天!婴儿的呛气,而这个婴儿就是大写的世界。呛气。帕斯捷尔纳克没在说话,他没时间把话说完,他整个人都迸裂开来,仿佛胸膛容纳不下:啊——啊!他还不懂我们的话:有些岛民般的—孩子般的—最初天堂般的不可理喻,却让人倾倒。在三岁时这很寻常,这叫作:孩子;在二十三岁时这很不寻常,这叫作:诗人。(哦,平等啊,平等!神灵需要劫掠多少人,一直劫掠到第七代子孙,方能创造出这样一位帕斯捷尔纳克!)
忘我的、不记得自己的他,有时会突然醒来,然后把脑袋探出小窗(探入小写的生活),但是,哦奇迹!不是闪亮的三岁穹顶,而是那位马堡哲学家古怪的睡帽?他用惺忪的声音自阁楼的高度向院子里的孩子们喊道:
亲爱的孩子们,
我们院子里已是千年?
请你们相信,那个回答他已听不见了。我在返回帕斯捷尔纳克的婴儿状态。不是婴儿帕斯捷尔纳克(因为那样的话,他的成长环境或许就不是朝霞,而是四十年的安眠,这是所有尘世之子的命运!),不是婴儿帕斯捷尔纳克,他内心的世界就是婴孩。我更愿意把帕斯捷尔纳克本人归到创世的最初几天:最初的河流,最初的朝霞,最初的雷暴。他先于存在被创造出来。
我也担心,我这些无助的迸发只有一点能被接受,即帕斯捷尔纳克的欢乐。欢乐。我在思索。是的,爆炸的欢乐,崩塌的欢乐,打击的欢乐,是所有生命的血脉和力量的最纯洁释放,是一种白热化的炽热,从远处看,很容易被当成一张白纸。
我继续思索:有什么是帕斯捷尔纳克身上所缺乏的呢?(因为如果他身上什么都有,他就会是生活本身,也就是说,他自身便不存在。只有通过缺乏才能确立拥有,即独特性。)我在倾听:缺乏重力精神!对于他,重力只是一种新的行动形式,即抛弃。更容易想象他在制造一场雪崩,而不是在某间被雪掩埋的土屋里守候雪崩致命的脚步声。他永远不会等待死神:他太缺少耐心了,太贪婪了,他会自己扑向死神:用额头,用胸膛,用一切固执的、突前的东西。帕斯捷尔纳克是无法被劫掠的。贝多芬式地:通过痛苦得到欢乐。
此书是献给莱蒙托夫的。(献给兄弟?)明媚献给愁郁。一种自然引力:对深渊的共同向往,即深渊。帕斯捷尔纳克和莱蒙托夫。亲如一家,又分道扬镳,如同两个翅膀。
帕斯捷尔纳克是一位最具穿透性的诗人,因此也是一位最尖锐的诗人。一切都在撞击他。(显然,不平等中也有正义:多亏了您,唯一的诗人,不止一座人的穹顶免遭天上雷霆的打击!)撞击。回响。而这回响迅疾被放大一千倍:他所有的高加索山发出一千个胸腔的回响。来不及理解!(因此常常在第一秒,也常常在最后一秒,会产生困惑:什么?怎么回事?没什么!过去了!)
帕斯捷尔纳克,这是一连串的敞开:眼睛,鼻孔,耳朵,嘴唇,双手。在他之前什么也没有。所有的门都从铰链上卸下:敞向生活!与此同时,他又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被打开。(意图的诗歌。)就这样,你是沿着与帕斯捷尔纳克相反的方向理解帕斯捷尔纳克的,沿着某种新鲜的、最为新鲜的踪迹!他像闪电,为所有背负天空经验的人而存在。(暴风雨是天空唯一的呼气,正如天空是成为暴风雨的唯一可能性:是暴风雨的唯一竞技场!)
他有时会被掀翻:在突然打开的门后,生活的压力比他倔强的额头更强大。于是他倒下了,幸福地仰面朝天,在他的倒下中,他变得更加有力,胜过所有那些在这一秒钟气喘吁吁的诗歌骑手和信使,他们正在跨越街垒。
顿悟:他是诸神的宠儿!最敏锐的顿悟:不,并非如此,他并非宠儿!他是非宠儿,是那些曾将佩利翁山摞上奥萨山的少年之一。
帕斯捷尔纳克:挥霍。光的流溢。光的不竭流溢。饥荒之年的法则在他身上应验了:只有不去节省,才能免于耗尽。因此,我们对他尽可放心,但面对他的本质,我们该为自己思量:“能容纳的,就让他容纳吧。”
但是够了,别再呛气了。让我们清醒,冷静。(并不可怕,在最亮的白昼他也会安然无恙!)顺便说一说帕斯捷尔纳克诗歌中的光。光绘:我愿这样称呼它。光明之诗人(如同其他的黑暗之诗人)。光。永恒的男性气质,空间里的光,运动中的光,光的缝隙(穿堂风),光的爆炸——某些光的盛宴。被淹没,被浇灌。不单单是被太阳浇灌和淹没:是被一切发光之物所浇灌和淹没——而对于他,对于帕斯捷尔纳克,一切都在放射光芒。
就这样,我们终于从阐释的惺忪漩涡中挣脱出来,进入现实,进入论点和引文的清醒浅滩!
▶▶▶背景链接
鲍里斯·列昂尼多维奇·帕斯捷尔纳克:
俄语诗人,生于莫斯科的艺术家家庭,1922年因诗集《生活是我的姐妹》享誉诗坛。帕斯捷尔纳克的诗歌充满意象,具有哲思,以抒情的密度和思想的深度见长。20世纪下半叶,帕斯捷尔纳克与诗人阿赫玛托娃并列,被视为“白银时代最后的旗帜”。
玛丽娜·伊万诺夫娜·茨维塔耶娃:
俄语诗人,生于莫斯科的书香门第,作为诗人成名甚早。茨维塔耶娃的诗歌既真诚细腻,又孤傲奔放,极富张力和感染力。茨维塔耶娃的作品在20世纪世界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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