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笑了,灯光在她新做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爸,您想什么呢。”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果皮垂成完整的一圈,“主卧朝南带阳台,肯定是给峻熙他爸妈住呀。他们年纪大,得多晒晒太阳。”

刀尖顿在果肉上,汁水渗出来。

“你和妈嘛,”她语气轻快,像在说晚上加个菜,“书房那间挤挤。反正你们一年也来不了几天,对吧?”

客厅的钟滴答了一声。

我接过苹果,没咬。手指摸到口袋里那张硬质的银行卡,边角硌着掌心。

“卡,”我说,声音平得像晒干的水泥地,“可能出了点问题。”

女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百八十九万,”我看着她眼睛,“今天转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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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摊在茶几上,三本。

红绒布面那本是周红霞的工资折,蓝皮的是我的,还有一本褐色活期的,放在最上面。

数字用圆珠笔抄在台历背面,加了好几遍:一百八十九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块四毛。

“零头就不带了吧,”周红霞戴着老花镜,指尖顺着数字一个个点,“给彤彤凑个整。一百八十九万。”

她说完,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把烟按灭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窗外是老家县城的傍晚,楼下小贩在收摊,铁皮车轱辘轧过水泥地,滋啦滋啦响。

“问你呢。”她推了推眼镜。

“都给她,”我说,“我们留那四毛有什么用。”

周红霞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她小心地把存折收进那个用了多年的仿皮手提包里,拉链拉到底,还用手按了按。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周红霞抢着接起来,声音一下子软了八度:“彤彤啊……”

我起身去阳台,把窗户推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有点凉。屋里传来周红霞的笑声,一声高过一声。

“真的呀?那么好……哎呀太好了……你爸?你爸当然高兴!”

她捂着话筒,朝我招手,嘴型夸张地做:“快来!彤彤要跟你说话!”

我没动。

她又招手,眉毛扬起来。

我走回去,接过电话。听筒那头是女儿唐羽彤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城市生活熏染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兴奋。

“爸!房子定下来了!就我上次发图片给您看那个小区,四室两厅!楼层也好,十八楼!”

“嗯。”我应了一声。

“妈说钱准备好了?明天能转吗?这边开发商催得紧,好户型不等人。”她语速很快,“对了爸,峻熙妈妈也说这房子挑得好,户型方正,主卧特别大,带独立卫生间。”

“峻熙妈妈看过了?”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

“啊,发照片给她看了。她说好。”女儿声音里的兴奋没减,“爸,您和妈什么时候过来?来看看房子,也……把手续办一下。”

“明天吧。”我说,“买下午的车票。”

周红霞在旁边一直点头,嘴咧着。

挂掉电话,她开始念叨要带什么:给女儿晒的干豆角,自己腌的萝卜干,还有那床新弹的棉花被。

“带被子干嘛?”我问。

“万一呢,”她眼睛亮晶晶的,“万一要在那儿住两天呢?新房子,得有人气。”

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行李。手碰到衣柜深处一个铁盒子,冰凉。里面是更早的存折,还有唐羽彤从小到大的奖状。

最上面一张,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一等奖。题目是《我的爸爸》。

纸已经黄了。

02

高铁开了两小时四十七分。

周红霞一直没睡,脸贴着窗户,看外面飞速倒退的田地、楼房、工厂。她偶尔低声说:“变化真大。”

我闭着眼,但没睡着。手掌一直放在外套内兜的位置,那里有张硬质卡片,贴着衬衣,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下午四点,车到站。

出站口人挤人。唐羽彤跳着挥手,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过了,卷曲地披在肩上。她旁边站着宋峻熙,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车钥匙。

“爸!妈!”唐羽彤冲过来,先抱住周红霞,然后是我。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小时候的雪花膏味儿。

宋峻熙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叔叔路上辛苦了。”他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车就在前面。”

他的车是辆白色SUV,很新。内饰有一股皮革和香薰混合的味道。周红霞坐在后排,摸摸座椅,又摸摸车窗按钮。

“这车……不便宜吧?”她小声问。

“还行,”宋峻熙从后视镜里笑了笑,“主要是空间大,以后有了孩子,装安全座椅方便。”

唐羽彤坐在副驾驶,回头说:“妈,今天咱们在外面吃。峻熙订了位子,吃潮汕牛肉,你们肯定喜欢。”

路上有点堵。宋峻熙手指敲着方向盘,偶尔跟唐羽彤说两句工作上的事,英文单词夹杂在中文里。周红霞听得很认真,但没插话。

餐馆包厢里,菜已经点好了。牛肉一盘盘上来,红白相间。

“爸,妈,别客气。”宋峻熙站起来倒茶,“这家店我常来,肉新鲜。”

周红霞夹了一筷子,放在蘸料里搅了又搅。“彤彤,”她问,“房子……真四室啊?”

“对啊!”唐羽彤眼睛亮起来,“主卧特别大,带飘窗。次卧也不小,朝南。还有两个小房间,一个我们打算做书房,另一个……”

她停了一下,看向宋峻熙。

宋峻熙接过话头:“另一个暂时空着,或者做成储物间。以后看需要。”

“书房好,”周红霞点头,“你爸就喜欢看书。以后我们来了,可以在书房看看书。”

唐羽彤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她夹了片牛肉放到宋峻熙碗里:“趁热吃。”

吃饭中途,宋峻熙出去接了个电话。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彤彤,”周红霞压低声音,“这房子……写谁的名字?”

唐羽彤正往锅里下青菜,手停了一下。“当然是我和峻熙啊。”她声音很自然,“我俩的婚房嘛。”

“那……钱……”周红霞看了我一眼。

钱怎么了?”唐羽彤笑起来,“妈,您放心,我和峻熙会好好过的。这房子就是咱们家的资产,以后升值了,也是咱们家的。

她特意加重了“咱们家”三个字。

宋峻熙推门进来,带进一股走廊的冷气。“聊什么呢?”他笑着问。

“聊房子呢。”唐羽彤说,“我妈就怕我吃亏。”

“哪能啊,”宋峻熙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唐羽彤椅背上,“叔叔阿姨把彤彤培养得这么优秀,嫁给我,是我占便宜了。”

周红霞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我没笑。我看着宋峻熙搭在椅背上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铂金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说话时,眼神很诚恳。

但刚才他接电话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很轻的动作,几乎没人注意。

牛肉在锅里煮老了,缩成灰褐色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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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儿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层,没电梯。

楼梯间堆着杂物,墙面斑驳。周红霞爬得有点喘,唐羽彤扶着她,小声说:“妈,再忍忍,等新房弄好了,就接你们来享福。”

进门是间小两居,收拾得挺干净,但东西多,显得挤。沙发上堆着几个软垫,印着卡通图案。茶几上有本摊开的装修杂志,翻到卫浴那一页。

今晚爸睡沙发,妈跟我睡。”唐羽彤一边拿拖鞋一边说,“峻熙回他妈那儿住,明天一早过来。

宋峻熙放下行李,没多留,说明天带我们去售楼部看合同。

门关上,屋里剩下三个人。

周红霞在沙发上坐下,按了按坐垫。“这沙发有点软,”她说,“你爸腰不好,睡这儿行吗?”

“就一晚上,”唐羽彤进厨房烧水,“明天签完合同,咱们就能去看新房了。毛坯的,但格局在那儿,您一看就明白。”

水壶开始响。

我走到阳台上。

老房子的阳台封了窗户,玻璃有点脏,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色和远处楼群的灯光。

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有唐羽彤的连衣裙,还有一件男式衬衫。

衬衫领子有点磨损了。

“爸,”唐羽彤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喝水。”

我接过,没喝。

“那个房子,”我看着窗外,“四间房,怎么安排,你们想好了?”

唐羽彤靠着阳台门框,吹着杯里的热水。“大致想好了。主卧我们住,次卧……以后给孩子。书房嘛,可以放张沙发床,来客人的时候用。”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水。

“还有一间呢?”我问。

“那间小,”她语速快了些,“也就七八个平方。暂时空着呗,或者堆点东西。”

水汽蒙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和宋峻熙,”我转回头,看她,“工作都忙。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谁带?

她没立刻回答。

厨房里,周红霞在洗水果,水声哗哗的。

“峻熙他妈妈说了,”唐羽彤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她退休了,没事儿。以后孩子生了,她过来带。她带过峻熙,有经验。”

“住哪儿?”我问。

阳台上的灯是声控的,这时候暗了下去。黑暗里,她的轮廓模糊。

灯又亮了,大概是楼下有人经过。

“住……家里啊。”唐羽彤笑了,笑容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匆忙,“家里有房间嘛。到时候再具体安排。”

她转身回了客厅,声音提高:“妈,别洗了,过来吃水果。”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眼角下垂,嘴角也向下。我试着扯动了一下脸部肌肉,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

没成功。

楼下传来小孩的哭闹声,还有大人的呵斥。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很平常的一个晚上。

04

售楼部在新区,大厅挑高,水晶灯亮得晃眼。沙盘做得精致,绿树是塑料的,水池里泛着蓝光。

销售是个年轻女孩,口红鲜艳,说话像背书。“我们这个户型是楼王,四室两厅两卫,得房率高。您看,主卧朝南,带独立卫生间和飘窗。”

宋峻熙站在沙盘边,手指点着其中一栋楼:“就这栋,十八楼。

周红霞弯腰看着那些微型窗户,眼里有光。“真好,”她喃喃道,“真亮堂。”

唐羽彤挽着她胳膊,小声介绍着什么。

销售女孩转向我:“叔叔,您女儿女婿真有眼光。这户型最适合一家人住了,将来老人孩子,都能照顾到。”

她递过来一张户型图。

我接过,没看。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栋楼的模型。十八楼,其中一个窗户开着,里面甚至能看到微型家具。

合同呢?”我问。

“哦,准备好了。”销售女孩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文件,“您这边是全款对吧?今天付定金,签认购书,三天内付清全款,就可以签正式合同了。”

宋峻熙走过来,接过合同,翻到某一页。“叔叔,您看这里,付款方式和时间……”

他的手指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扫了一眼,看到几个数字:总价、定金、尾款日期。

“名字怎么写?”我问。

宋峻熙翻到另一页:“这儿,买方信息。写我和彤彤的。”

“两个人的名字?”

“对。”他抬头看我,笑容很稳,“我俩是夫妻,共同财产。”

销售女孩在旁边补充:“写两个人名字,贷款什么的也方便。”

周红霞凑过来看,她老花,眯着眼。“写两个人的好,”她说,“两个人好。”

唐羽彤没说话,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沙盘。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合同的空白处。“钱在这里。”我说,“一百八十九万。”

空气安静了一瞬。

销售女孩眼睛亮起来:“那……咱们今天就把定金手续办了?”

“不急。”我把银行卡又拿回来,放回口袋,“再问问清楚。”

“叔叔还有什么顾虑?”宋峻熙合上合同,“是房子本身,还是……”

“住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房子买了,是你们小两口住。将来老人要是来帮忙,或者看看孩子,住哪儿?”

宋峻熙笑了,像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这个啊,我们商量过了。主卧给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住好点应该的。次卧以后给孩子。书房那间,虽然小点,但给叔叔阿姨来的时候住,也够了。”

他说得很流畅,每个字都像排练过。

“书房?”周红霞先反应过来,“那……就一间啊?我和你爸……”

“妈,”唐羽彤走过来,拉住周红霞的手,“书房那间挤挤嘛。反正你们一年也来不了几天,对吧?大部分时间还是我和峻熙住。”

她笑着,眼睛弯起来。

水晶灯的光落在地砖上,白花花一片。沙盘里的水池蓝得刺眼。

销售女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保持着职业微笑。

我口袋里的银行卡,边角硌着肋骨。

“卡,”我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可能出了点问题。”

唐羽彤的笑容停在脸上。

“银行早上来电话,”我继续,语速平稳,“说大额转账需要预约。今天……转不了了。”

宋峻熙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在判断什么。

周红霞急了,扯我袖子:“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

系统问题。”我说,目光没离开宋峻熙,“得等两天。

销售女孩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理解理解。那……咱们先把认购书签了?定金可以刷信用卡,少刷点也行。”

“不签了。”我把合同推回去,“等钱能转了,再说。”

我转身往外走。

周红霞在后面叫我,声音发慌。

我没回头。

玻璃门自动打开,外面的热浪扑进来。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是唐羽彤。

她追出来,抓住我胳膊,手指很用力。“爸!”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发颤,“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停下,看着她。

她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还是谁跟您说什么了?

“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她声音抖起来,“昨天都说好了的!峻熙妈妈连床都看好了!您这样……让我怎么跟他们家交代?”

远处,宋峻熙也走了出来,站在售楼部门口的阴影里,没过来,只是看着我们。

我抽回胳膊。

交代什么?”我问,“我出钱,问一句怎么住,需要跟谁交代?

唐羽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05

回到租的房子,没人说话。

周红霞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唐羽彤进了卧室,门关着。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第二支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我接起来。

“亲家啊,”那头是个女声,带着笑意,但笑意没进到声音深处,“我是峻熙妈妈,胡秀莹。”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听孩子们说,今天合同没签成?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没有困难。”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亲家,咱们都是做父母的,为孩子掏心掏肺。这房子是孩子们的大事,咱们得支持,对吧?”

我没接话。

“我呢,也跟峻熙说了,他们小两口还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全。”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比如这房间怎么安排,以后老人怎么住,怎么带孩子,都得提前规划好。您说是不是?”

“规划好了?”我问。

“大致有个想法。”她笑了两声,“主卧我和老宋住,我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住带卫生间的方便。次卧留给未来的孙子孙女。书房那间小是小点,但亲家你们来的时候住住,问题不大。你们一年也来不了几天,对吧?”

和宋峻熙说的一字不差。

“这是你的想法,”我说,“还是孩子们的想法?”

哎哟,这有区别吗?”胡秀莹语气还是那么亲切,“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都是为了孩子们好,为了这个家好。您说是不是,亲家?

我按灭了烟。

“钱暂时转不了,”我说,“等等吧。”

“等多久呀?”她追问,“开发商那边可不等人的。好户型抢手,晚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胡秀莹的声音还是带笑,但温度降了些:“亲家,是不是对我们家有什么意见?还是……对峻熙有什么看法?您直说,咱们沟通。”

“没有意见。”我说,“累了,先这样。”

没等她回话,我挂了电话。

阳台玻璃映出我的脸,嘴角绷得很紧。

卧室门开了。唐羽彤走出来,眼睛肿着,像是哭过。她没看我,直接走向周红霞,蹲下来,把头埋在她膝盖上。

“妈……”她声音闷闷的,“我难受。”

周红霞摸着她的头发:“怎么了,孩子?跟妈说。”

“我不知道爸怎么了。”唐羽彤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他是不是不相信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嫁给峻熙,就是外人了?”

“瞎说!”周红霞搂住她,“你爸最疼你。”

“那他为什么这样?”唐羽彤看向我,眼神委屈,“就为个房间?书房挤挤怎么了?我们也不是不让你们住。可主卧就一间,总得有人住吧?峻熙爸妈出钱了吗?出了!虽然没咱们多,但也是出了力的!人家提点要求,过分吗?”

周红霞拍着她的背,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像是在说:你就不能退一步?

“爸,”唐羽彤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您到底怎么想的?您说,我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小时候清澈见底的眼睛,现在映着窗外的光,复杂得我看不透。

“钱,是我和你妈一辈子的积蓄。”我慢慢说,“给,可以。但给了之后,我和你妈,在这个房子里,算什么人?”

“当然是家人啊!”唐羽彤急了,“还能是什么人?”

“住书房的家人?”我问,“一年来不了几天的家人?需要提前打招呼,看你们安排,才能来住几天的家人?”

她愣住。

“彤彤,”我声音低下来,“房子买了,是家。我和你妈出了钱,不是想当这个家的客人。哪怕一年只来住一天,我们也想是回家,不是做客。”

唐羽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红霞小声啜泣起来。

手机又响了。还是胡秀莹。

我没接,按了静音。屏幕亮着,那个号码执着地闪着。

天快黑了,远处楼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仓促。

我想起唐羽彤小时候,一家三口挤在单位宿舍里,只有一间房。她睡小床,我和周红霞睡大床,中间拉个帘子。

冬天冷,她总偷偷钻到我们被窝里,脚丫冰凉。

那时候,家很小。

但每个角落,都是我们的。

06

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亮,周红霞就起来了,在厨房窸窸窣窣弄早饭。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动静。

卧室门开了,唐羽彤走出来,眼睛还肿着,但化了淡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卫生间。

水声哗哗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茶几上那本装修杂志还摊开着,卫浴那一页,展示着一个豪华浴室,按摩浴缸,大理石墙面。

下面一行小字:理想生活的起点。

周红霞端了粥出来,白米粥,什么也没加。“吃点吧,”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空着肚子,更难受。”

我端起碗,粥很烫。

唐羽彤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坐在餐桌另一头,小口喝着粥。

爸,”她忽然开口,没抬头,“今天我去银行问问,看大额转账到底要什么手续。

“不用。”我说。

“那钱怎么办?”她抬起眼看我,“房子不买了?”

“买不买,再说。”

周红霞急了:“怎么再说呢?都说好了的……”

“说好什么了?”我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一声闷响,“说好我们出钱,然后去住书房?说好亲家母连床都看好了,就等搬进去?”

唐羽彤脸色白了。

“您非要这么说话吗?”她声音发颤,“是,书房是小!可我能怎么办?峻熙他妈已经规划好了,她说主卧他们住,方便带孩子。她说这是为了我们好,为了家庭和睦!她说你们不会常来,没必要占着大房间!我能说什么?我说不行,必须让我爸妈住主卧?那这个家以后还怎么处?”

她越说越快,眼泪掉下来,砸进粥碗里。

所以你就答应了。”我说。

我不答应怎么办?”她哭出声,“那是峻熙的妈!以后我要天天面对的!我不想把关系搞僵,我想好好过日子,有错吗?

周红霞站起来,搂住她:“没错,没错,孩子,妈懂。”

我懂吗?

我看着女儿抽动的肩膀,她身上那件米白色风衣,袖口蹭了一点灰。她小时候摔倒了,也会这么哭,但那时候她会跑过来,要我抱。

现在,她靠在周红霞怀里,背对着我。

钱,我可以出。”我慢慢说,“但房子怎么住,得有个说法。不能他们说怎么住,就怎么住。

“那您想怎么样?”唐羽彤转过头,脸上泪痕交错,“写协议吗?写明主卧归你们?那峻熙他妈会怎么想?这个家还没住进去,就要分权了?”

“那就先不分。”我说,“等想清楚了,再买。”

“等不了!”她几乎是喊出来,“开发商催!峻熙他妈也催!您知道她昨天电话里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要是你们家实在困难,钱不够,我们家可以多出点。但房子的事,得按规划来。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您听不出来吗?”

我听出来了。

她在将我的军。也在将唐羽彤的军。

“所以,”我看着女儿,“你是怕他们家多出钱,占了主导,还是怕我们家出不了钱,丢了面子?”

唐羽彤怔住。

她没回答,但眼神里的慌乱,就是答案。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是宋峻熙。

唐羽彤擦擦眼泪,接起来。“嗯……知道了……我跟我爸说……好,一会儿见。”

她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

“峻熙在楼下,”她说,“他想跟您单独聊聊。”

周红霞紧张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老唐……”周红霞小声叫。

我没回头,拉开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台阶上积着的薄灰。

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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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峻熙的车停在小区外的便利店门口。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叔叔,上车说吧,外面冷。”

车里空调开着,温度适中。他没有立刻开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叔叔,”他开口,“昨天的事,我代我妈道歉。她说话直,没考虑周全。”

“不用道歉。”我说,“她说的,也是你心里想的吧。”

宋峻熙沉默了几秒。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我和彤彤工作都忙,将来有了孩子,确实需要老人帮忙。我爸妈愿意过来,是好事。他们住主卧,方便,也……合情理。”

“合谁的情理?”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叔叔,您和我爸都是男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他侧过身看我,“这房子,总价四百二十万。您出一百八十九万,我们家出一百三十万,剩下的贷款,我和彤彤还。从出资比例上说,您家多,这点我认。”

“所以呢?”

“所以,在居住权上,我们愿意让步。”他语气很诚恳,“书房那间,永远给您和阿姨留着。你们随时来,想住多久住多久。主卧……确实需要给我爸妈。这不只是房间大小问题,是……家庭地位的象征。您理解吗?”

我理解。

太理解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宋峻熙脸上的诚恳慢慢淡去。

“叔叔,”他声音沉了些,“房子的事,拖不起。开发商那边,好户型不等人。我妈的脾气……您也听出来了。她认定的事,很难改。”

他顿了顿。

“而且,说句实在话。彤彤嫁给我,是希望日子越过越好。如果因为房子的事,闹得两家不愉快,以后她在我家……会很难做。”

这话很软,也很硬。

他在提醒我,女儿的未来,捏在他家手里。

“你是在用彤彤要挟我?”我问。

“不是要挟。”宋峻熙摇头,“是现实。叔叔,您爱彤彤,我也爱。我们都希望她好。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她好。”

窗外的便利店,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走出来,给孩子买了根棒棒糖。孩子笑了,女人也笑了。

很平常的画面。

“钱,我今天去转。”我说。

宋峻熙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我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