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波兰特派记者 禹丽敏 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编者的话:2026年4月,45岁的毛焦尔领导蒂萨党在新一届匈牙利国会选举中获胜。作为欧洲中部重要内陆国家,匈牙利因历史、地理,以及近年来其在政治、经济和外交上的政策选择,在欧盟内部成为独特的存在。在《世说新域》栏目的本期报道中,我们将探究匈牙利一直以来何以通过“向东开放”战略和务实的外交政策走出一条“特立独行”的发展之路,以及未来该国可能将在哪些领域做出调整。

“非正统”经济政策助力匈牙利走出危机

《环球时报》特派记者在驻波兰的4年里经常到匈牙利采访。在布达佩斯,历史留下的痕迹始终占据着人们的视觉中心,这一点从年代久远的城市建筑,宏伟的历史遗迹中可以时刻看到。但如果继续将视线由首都向外辐射,例如在德布勒森或塞格德,人们将看到匈牙利富有特色的发展痕迹——不断扩张的厂房、仓储设施、运输线路以及围绕工业形成的新型城市边界。虽然油车仍在匈牙利占据主流,但一些城市街头不时也能看到特斯拉、比亚迪等品牌的新能源汽车的身影,凸显这个中欧国家在能源产业转型上作出的努力。

探究匈牙利的发展之路,最近的节点是2008年的国际金融危机。匈牙利在冷战结束后快速转向市场经济,外资大举进入。与此同时,匈牙利积极寻求与西方机构融合,1999年加入北约,2004年加入欧盟。然而,彼时的匈牙利经济结构对外依赖度较高,2008年金融危机来临,匈牙利在冲击中受到重创。外债高企,福林兑欧元汇率跌至历史低点,匈牙利不得不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求助,成为早期请求财政援助的中东欧国家之一。增长放缓、财政紧张、社会信心波动,整个国家进入“被动调整”的状态。

在经历严重经济危机的情况下,匈牙利2010年举行国会选举,欧尔班领导的右翼政党青民盟获得压倒性胜利。青民盟政府上台后,面临糟糕的财政状况、严重的债务违约风险,以及投资额下滑、失业率居高不下等诸多问题。政府开始在既有框架之外寻找新的发展方式,通过更强的政策介入,在税收安排、产业导向以及对外投资引入等方面支持经济发展。当时匈牙利政府实施了一系列被称为“非正统”的经济政策,对外资持有的银行、大型零售企业和电信公司征收特别“危机税”,将私人养老基金国有化等。

尽管遭到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的批评,但这些政策的确促使匈牙利经济逐步走出危机阴霾。匈牙利政府在经济发展上长期将吸引外资作为重要抓手,通过较低的企业税率(匈牙利企业所得税长期维持在9%,为欧盟最低之一)以及定向产业支持政策,持续吸引制造业项目落地,特别是在汽车制造和新能源产业领域形成集聚效应。根据匈牙利投资促进机构等公开信息,近年来该国在中东欧地区的外资吸引力保持在前列,单位人口对应的投资规模尤为突出。

这一以外资驱动、出口导向为特征的发展模式,在2010年后推动匈牙利经济逐步恢复增长,并使其一度成为欧盟中经济增长速度最快的国家。

“向东开放”获得实质性成果

除了在经济政策上采取“非正统”措施,人口近千万,面积约9.3万平方公里的匈牙利在政治和对外关系上,也被认为是欧盟国家中的“特殊角色”。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匈牙利研究中心主任、区域国别研究中心副主任段双喜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2010年青民盟以压倒性优势上台执政,标志着匈牙利政治格局的根本转变。欧尔班领导的政府一方面通过新宪法和选举制度改革强化执政党地位;在对外关系上,匈牙利从全面投身西方转而向东西方平衡,正式提出“向东开放”战略。

在欧尔班执政时期,长期执政所形成的政策连续性,使政府在产业布局、财政安排及社会政策方面具有较强执行力。在对外关系上,这种风格体现为务实且具有弹性的多向平衡策略:在欧盟框架内,匈牙利保持成员国身份并参与共同决策,同时在具体议题上保留一定独立立场;在对外经济合作中,则积极发展与中国等新兴经济体的关系,同时维持与美国的传统联系,并在能源等领域与俄罗斯保持互动。

匈牙利之所以走上有别于多数欧盟成员国的外交道路,既有历史深层原因,也有现实利益考量,更有对国际格局变化的前瞻性判断。作为欧洲中部的重要国家,匈牙利在历史上长期处于多种文明的交汇地带。其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多次成为大国博弈的战场。近代匈牙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丧失2/3的领土和一半以上的人口。冷战时期,匈牙利又成为东西方对峙的前沿。

段双喜称,历史创伤使匈牙利对主权和民族独立非常敏感,虽然在冷战后选择加入北约和欧盟,但匈牙利对完全依附于西方体系始终保持警惕。

同时,地理位置和历史文化又决定了匈牙利有连接欧亚、沟通东西的独特优势。匈牙利地处欧洲中心位置和欧亚地区腹地,不仅享有欧盟的单一市场的便利待遇,还可以通过邻国辐射巴尔干和中东市场。匈牙利视自身为连接东西方市场的“桥梁国家”,为经济发展开辟多元化的外部渠道。

“从现实角度来看,欧尔班领导的政府认为西方自由主义主导的时代正在终结,全球力量重心正加速向东移,在这种判断下,匈牙利选择‘平衡外交’战略,根据国家利益和战略优先事项灵活选择合作伙伴,而非完全倒向某一方。‘向东开放’因此不仅是一种经济选择,更是一种地缘政治判断。”段双喜说道。

“向东开放”战略也让匈牙利获得了众多实质性成果:不仅使匈牙利在日益复杂的国际环境中获得了更多转圜空间,提升自身战略价值,更是实打实带来了东方国家的投资,促进与中国等国的双边关系发展。

《环球时报》记者观察到,在过去十多年里,中国企业在匈牙利的布局逐渐从零散项目发展为具有体系特征的产业存在。与部分以资本运作为主的投资不同,这些项目大多集中在制造业与新能源等实体领域,并与当地经济结构形成直接关联。例如,比亚迪在匈牙利南部城市布局整车制造项目,宁德时代在东部推进电池生产基地建设。

中匈两国专家学者不约而同向记者提到,两国战略规划“不谋而合”,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同匈牙利“向东开放”战略对接,成果包括匈塞铁路匈牙利段正式开启货物运输等。2025年中匈双边贸易总额达208亿美元,同比增长28%。中国对匈牙利投资占匈吸引外资总额的57%,连续3年成为匈牙利最大外资来源国。中匈双边关系同步加速提升。

匈牙利政府在不同场合表示对“向东开放”政策的自信。匈牙利外交与对外经济部部长西雅尔多去年2月称“向东开放”战略是匈牙利过去15年来最成功的政策之一。他强调近年来世界经济格局发生巨大变化,单极世界经济体系已经终结,“2010年前后,全球80%的投资来自西方资本,只有20%来自东方,而现在这一比例已经完全颠倒”。

西雅尔多还称:“匈牙利已成为欧洲东西方投资的交汇点。我们拒绝参与经济冷战,也反对世界再次分裂成各个集团。”

即将迎来路线调整?

然而,外部环境的变化给匈牙利的经济增长模式构成了挑战。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整体通胀率持续上升,匈牙利一度成为欧盟内部通胀水平最高的国家之一。记者驻外期间恰巧经历了中东欧地区的通货膨胀,匈牙利、波兰等国首当其冲。匈牙利当地人告诉记者,鸡蛋的价格在2021年到2022年间涨了约1.5倍。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2022年匈牙利通胀率约15%,而到2023年初一度升至25%以上,远高于其他欧盟国家。为应对物价上涨,匈牙利政府采取了包括对燃料和部分食品实施价格上限、扩大能源补贴以及对家庭提供定向支持等措施,以缓解民生成本压力。

这些政策在短期内虽有一定缓冲作用,但未能从根本上扭转价格上涨趋势,食品、能源等关键领域价格仍然维持高位。这一方面反映出匈牙利国内政策工具的局限,另一方面也与欧洲整体经济环境密切相关,能源价格冲击、供应链调整以及货币环境变化等因素使匈牙利难以独立于区域经济体系之外实现物价稳定。

雪上加霜的是,欧盟自2022年开始,以匈牙利存在“腐败”和“制度问题”为借口扣下拨给该国的资金。匈牙利政府回应说,欧盟委员会“犯下一个错误”,应该回归“常识与对话”。2023年,匈牙利经济出现负增长。此后虽缓慢复苏,但仍维持低位运行。

4月12日举行的匈牙利国会选举被广泛视为近年来欧洲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之一。由欧尔班领导的执政联盟在连续执政16年后败选,由毛焦尔领导的蒂萨党获得超过2/3议席,取得压倒性胜利。一些外媒分析称,经济被普遍认为是主导此次选情的最重要议题。

此次选举结果不仅可能意味着匈牙利国内政治路线的调整,也将对匈牙利在欧盟体系中的定位及对外经济政策产生深远影响。段双喜分析说,毛焦尔作为欧尔班的“最强政敌”,上台执政后,必然会大刀阔斧改革,显示兑现竞选诺言的姿态。

在对外关系方面,即将上台的新政府核心任务是解冻被欧盟冻结的200多亿欧元补贴资金。但美国“政治新闻网”称,欧盟不会轻易将这些好处拱手相让,它希望促使匈牙利取消对欧盟向基辅提供900亿欧元关键贷款的否决,并支持欧盟对俄罗斯实施新一轮制裁。如果欧盟资金最终得以释放,将对匈牙利公共投资与宏观经济产生直接影响。但分析人士认为,匈牙利不会全盘接受欧盟的政策,特别是在移民问题、向乌克兰运送武器以及能源政策上。

毛焦尔近日在记者会上表示,对中国投资持开放态度。匈牙利当地一家生产电池原材料的中企消息人士告诉记者,他们在当地的生产目前一切正常。“如今在匈牙利的当地中企多以高新技术产业为主,在生产全流程上相当重视环保以及当地法律法规,大多数在匈中企也都有过硬的法律团队。”这名消息人士表示。

段双喜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匈牙利已经成为欧洲传统汽车制造业向新能源汽车制造业转型的先行者,相信这一点未来不会发生改变。经济结构和地缘位置决定,匈牙利同时向东方和西方寻求机遇是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