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蹭书”、把书撕成几份“偷着读”、在洒了胡辣汤的书页间阅读……三十多年间,“外卖诗人”王计兵“从空气里赶出风”,从呼啸街头的风里赶出时间,在时间的缝隙中构筑起自己的精神世界。世界读书日即将来临,新华社记者与王计兵展开对话,讲述文学如何照亮普通人生活的星空。
问:您做过建筑工人、摆过摊、送过外卖,是怎么形成阅读的习惯?那时候,您在什么场景下阅读?
答:1988年我离家在工地上做小工,下班后没事干,就去旧书摊上“蹭”书看。一个个故事让我魂牵梦绕,跟着伤心的人心情沉下去,跟着快乐的人心情抬起来,起起伏伏,体验了很多人的人生。从那时起感受到阅读的快感,越读越着迷。
我做的都是体力活,干累了休息的时候就看书。扛几趟沙包累了,拿起杂志读几页。后来捡废品,有户人家每天扔三份报纸,我捡来塞进三轮车布兜里,中午躺在树荫下看。送外卖时手机普及了,会关注微信号。对我来说,做体力活的时候,阅读就是一种休息。
问:您的阅读有没有产生过一种变化,比如从旧书摊泛读到有选择地深耕?
答:我是遇到什么就读什么。和大多数人不同,我家人反对我读书,对讨生活的人来说,捧本书读半天不如多干点活。有段时间我买书都有负罪感。捡破烂一天挣100多块钱,买本书花几十块,舍不得买。买了也不敢拿回家,就把书撕成几份,像废纸一样卷进口袋,吃饭时拿出来,边吃边看。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公开阅读对我来说是奢侈的事,但我从未停止阅读。
我曾写过,读书是一种胡辣汤的味道:有一次送餐把胡辣汤洒了,汤灌进书里,书页粘在一起。休息的时候拿书看,用手一搓,蘸点口水准备再搓,呀,一股胡辣汤的味道。
问:有没有一本书,对您来说有特别重要、深刻的意义?
答:余华的《活着》,人物命运的跌宕和时代的高速变化都让我着迷。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特别喜欢福贵这个人。但读完后非常沮丧,甚至愤愤不平——几乎一个活口不留,尤其是苦根那么可爱的孩子,竟然用几颗豆子就把他“解决”了,太残忍了,我当时真想找到作者跟他打一架。
后来我让自己释怀:这本书想表达的是活着,而活着的意义就在于最后福贵和他的老牛在夕阳下相依为命。他愿意花所有积蓄买一头时日不多的老牛。活着的真谛就是只要活着,就不能放下心里的爱和善念。
问:对您来说,阅读意味着什么?
答:阅读让我快乐。我的床头一直有书,晚上靠着床就着灯光,没有比看一篇文章再让人安神的事。一天的烦扰,因为一篇文章就能清障,这种感觉挺棒。文学就是我命里的一颗糖,它会快速调整我。
文学是另外一种人生,比真实的人生更真实。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多少有点面具感,什么场合做什么事。文学作品不是,它是你心里最想表达的那一部分,你能从文学作品中深刻读到一个人的内心。人从生到死是一个线段,同样的距离走成曲线,就丰富多了——阅读无疑是拉宽生命宽度的一种好方式。
问:现在很多人会说“没时间读书”,您能否分享一些阅读小技巧?
答:可以先从短小精悍的读起,比如一篇千字文章,读起来没有压力。如果爱好诗歌就更好了,见缝插针就能读。关键是你要去尝试,不要停在第一步之前。迈出那一步,真心喜欢,你就读吧——我们的文学需要拯救。
问:您觉得该如何打破身份、学历的边界,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阅读的力量?
答:读书其实没有界限,只是每个人对书的需求不同。小学生读课本也是读书,我二哥只有小学文凭,读大鼓书也津津有味。给人递一把斧子,他就会解决所有关于木头的问题。
问:当下,很多人依赖短视频、社交媒体获取信息,您觉得深度阅读意义何在?
答:多媒体的出现让文字文学被快速挤压到生活边缘。我给编辑交稿27万字,编辑说太厚了,读者会有阅读压力。我热爱文学,相信文字才是恒久的,文字文学是永恒的星空。我们需要更多人仰起头来看看天空,星星一直都在。让我们重新找回文学带给我们的那种感受。
记者手记:
送餐时汤洒了灌进书里,蘸着口水搓开,一股胡辣汤的味道;因为没钱,买书有负罪感,把书撕成几份,像废纸一样卷进口袋——王计兵讲述自己阅读中的两个细节让我愣了很久,甚至有些刺痛了我。在生存与精神的缝隙里,阅读竟是以如此狼狈又虔诚的姿态存在。
工地劳作,他在旧书摊“蹭”书;捡废品度日,他在树荫下翻捡来的报纸;送外卖奔波,他的口袋里塞着撕开的书页。三十多年间,对王计兵来说,阅读不是精致书房里的雅事,而是体力劳动者口袋里皱巴巴的“休息”,乐天派的他仍觉乐在其中,将阅读视作“命里的一颗糖”。王计兵将阅读化作生活里一道沉默而有力的暗线,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人内心深处的渴望,足以在粗粝的现实上凿开缝隙,让光照进来,滋养出丰饶的人生。
策划:孙闻、王黎、李欢
记者:邱冰清
视频:邱冰清、闫若彤
新华社国内部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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