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晏雯
摄影记者 萧灏
视频剪辑 彭影
通讯员 罗俊华 王芳
“手术刀能切掉的肿瘤，我们射线一照，也能让它消失。放疗不是‘最后一站’，更不是‘死马当活马医’。”日前，湖北省肿瘤医院放疗中心副主任、头颈部肿瘤放疗二病区主任吴媛，在“323攻坚-癌症防治专家谈（第三季）”第一场的直播中，为这把被严重低估的“隐形手术刀”正名。
数据显示，约60%-70%的肿瘤患者在病程不同阶段需要接受放疗，甚至有40%的癌症可以通过放疗实现根治，比如鼻咽癌、早期宫颈癌等都在其列。然而在我国，这个比例远未达标，放疗的价值长期被忽视。在全国肿瘤防治周里，4月15日下午，湖北省肿瘤医院放疗中心副主任、头颈部肿瘤放疗二病区主任吴媛走进极目新闻直播间，用生动通俗的语言，为广大市民和网友拨开迷雾，全面解读这把“隐形手术刀”的真正威力。
“隐形手术刀”：射线一照，肿瘤就能消失
“放疗到底是什么？”直播一开始，吴媛主任就用一个形象的比喻给出了答案。“我们的太阳光，你能感受到光强和光热，但肉眼看不到它。同样，射线就是这样一把‘隐形的刀’，它带有能量，能穿透身体，直达肿瘤部位，精准杀伤癌细胞。”
她指出，放疗、化疗和手术是肿瘤治疗的三驾马车，本应并驾齐驱。“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70%的肿瘤病人实际上需要通过放射治疗贯穿到整个病程的不同阶段。但在我国，这个比例只有40%左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吴媛分析，一方面是老百姓对放疗不了解，甚至把放射科的检查和放疗科的治疗混为一谈；另一方面，很多人认为“只有开不了刀、没药可吃的病人才去放疗”。
“这是一个巨大的误区。”吴媛强调，“手术刀一切，肿瘤没了；我们射线一照，肿瘤就消失了。一样的道理。”她介绍，放疗在肿瘤治疗中参与三个重要环节：首先是根治性放疗，也就是通过射线把病治好；其次是辅助或新辅助治疗，在手术前后与化疗联合，提升疗效；最后才是晚期患者的姑息治疗，缓解疼痛、梗阻等症状。
这些肿瘤放疗能根治！鼻咽癌“无论早晚”都靠它
“哪些肿瘤可以通过放疗根治？最典型的就是鼻咽癌。”吴媛说，“鼻咽这个位置长在我们大脑球体的正中间，周围有非常丰富的血管、神经，手术刀很难不破坏正常器官而长驱直入。这时候就要请出‘无形的手术刀’了。射线可以深达肿瘤内部，把周围正常的器官保护起来，同时把肿瘤杀灭。”
她进一步解释，鼻咽癌“无论分期有多早，也无论分期有多晚，都需要做放射治疗”。这是因为解剖位置的特殊性决定了手术难以施展，而放疗恰恰能发挥“指哪打哪”的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肿瘤可以在手术和放疗之间“二选一”。“比如喉癌、口咽癌、早期宫颈癌，从大数据看，两者的生存期和治愈率是一样的。那就要看哪种治疗方式损伤更小。”吴媛举例说，“喉癌患者手术后肿瘤治好了，但可能终身失去说话的能力；口咽癌患者手术后经常呛咳，生活质量很差。而放疗这把‘无形的手术刀’，治疗结束后原本的功能结构还在，肿瘤却在一次次射线中被杀灭了。”
对于身体条件无法耐受手术的老年患者，放疗同样可以带来根治机会。“有些老年人合并心脏病、严重肺病或肾衰，没法麻醉、没法开刀。那么早期的肺癌、食管癌等，放疗同样可以给予根治性治疗。”吴媛说。
放疗不是“最后一站”，介入越早获益越大
“很多患者是在手术无法做、药物也失效之后，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到放疗科，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遗憾。”吴媛主任直言，放疗应该往前放，而不是等到最后。
为什么放疗越早效果越好？吴媛从生物学角度解释道：“射线杀伤肿瘤，一方面是通过直接作用使肿瘤细胞DNA断裂，另一方面会造成肿瘤周围组织产生氧自由基等二次损伤，对肿瘤细胞进行‘二重打击’。这依赖于患者自身的身体机能状况。肿瘤越小、机能状况越好，射线产生的应答也会更好。”但如果患者已经做了手术、做了很多药物治疗，周围的血管被结扎破坏过，肿瘤微环境也发生了改变，射线能发挥的作用就会打折扣：“本来能打100分，可能只能发挥50分。”
更重要的是，早期介入放疗可以为患者争取到“功能保护”的机会。她以低位直肠癌为例：“这是临床上很常见的一类病人。如果一发现就直接手术，很大概率面临一个难题：肿瘤切干净了，但肛门功能保不住，一辈子得挂个粪袋子，社交和心理创伤非常大。”
“这时候，我们放疗科的‘无形刀’就发挥作用了。”吴媛说，“在手术之前先做放疗，让肿瘤缩小。缩小了以后，肿瘤离肛门的距离就‘远’了，手术刀切的时候就有了空间，肛门就能保住，肿瘤也能切干净。这样的治疗策略既能治好病人，又提高了保肛率，患者后半辈子的生活质量大大改善。”
她总结道：“这就是为什么放疗要越早介入越好，既提高疗效，又保护功能。”
精准放疗时代：毫米级误差，“追着肿瘤跑”
很多人担心放疗副作用大，比如皮肤烧伤、吃不下饭、脱发等。吴媛坦言，那是五六十年代钴60放疗时代留下的“老印象”。“现在的放疗已经进入精准时代，精度达到毫米级。”
她详细介绍了放疗的精准流程：“首先，我们要为患者量身定制一个固定模型，高矮胖瘦、肿瘤位置不同，模型都不同。头颈部放疗允许的误差只有3毫米以内。接着，我们采集肿瘤图像和需要保护的正常器官图像，然后‘画画’，精确勾勒出肿瘤边界，同时给需要保护的‘好同志’筑起一道高墙。最后，计算机模拟出剂量分布，让肿瘤接受高剂量，周围正常组织只接受低剂量。”
“就像小时候玩放大镜，在太阳光下可以聚焦成一个很热的点，点燃火柴。手只要不在那个焦点上，就不会被灼伤。”吴媛形象地说，“我们的设备也是这个原理，肿瘤被‘点燃’杀死了，周边的正常组织得到了保护。”
对于随呼吸运动的肺癌等“移动靶”，现代放疗也有办法。“我们有图像引导技术，每天治疗前都要采集肿瘤图像，与最初的‘图纸’比对，完全吻合才开始治疗。”吴媛说，“还有呼吸门控和4DCT技术，不仅采集肿瘤的位置，还采集它随呼吸运动的整个轨迹。射线会随着肿瘤的运动而运动。我们不仅打移动靶打得准，还要让周边正常组织损伤小。”
晚期患者别放弃，放疗能“迅速缓解痛苦”
“很多患者一听到‘晚期’两个字就觉得没希望了。”吴媛说，“其实在姑息治疗阶段，放疗也能发挥很大作用。”
她举例道：“骨转移引起的疼痛，患者大把大把吃止疼药，像吃饭一样。其实来问问放疗科医生，我们用三五次放疗或能解决这个问题，患者生活质量明显提高。”一些因骨转移或脑转移导致偏瘫、像中风一样卧床的患者，“来的时候是推着床进来的，放疗后肿瘤缩小，两周后自己走着去办出院。”
“还有一些‘放疗急症’。”吴媛说，“比如小细胞肺癌生长非常快，压迫上腔静脉，患者上半身浮肿得厉害，连平躺都困难。我们做3到4次放疗，水肿很快就消下来，患者就有机会再做其他治疗。”
她诚恳地建议：“无论疾病在早期、中期还是晚期，多来放疗科医生这边做一个门诊、一个会诊、一个咨询，可能都会为患者的症状缓解、生活质量提升、甚至生存期延长带来意想不到的帮助。”
质子、重离子、晶格放疗：不是越贵越好
近年来，质子、重离子、硼中子等“高大上”的名词频频出现，它们和普通放疗有什么区别？吴媛主任给出了清晰而理性的解答。
“我们目前95%以上的肿瘤，用常规的光子放疗就能解决，效果好、医保覆盖、价格亲民。”她解释说，质子和光子的最大区别在于物理特性。“质子有一个‘布拉格峰’，能量可以迅速在肿瘤处达到峰值，然后迅速跌落。这意味着，长在肿瘤后方的正常组织能得到很好的保护。但在疗效上，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质子比光子更好。它最大的优势是减少副作用、保护功能，但仅限于保护肿瘤后方的器官与组织。”
“重离子呢，它的粒子很重。”吴媛打了个比方，“就像用弹珠砸丝线和用铁球砸丝线，铁球更容易砸断。重离子对肉瘤等传统射线不敏感的肿瘤有优势。但对于95%对射线敏感的肿瘤，常规放疗用‘弹珠’就能打掉，何必用‘铁球’呢？”
至于硼中子，原理又不同。“我们先给患者注射一种‘硼药’，这种药会专门聚集在肿瘤部位，然后用一个很低的能量射线去激发它，就像‘内爆破’一样，在细胞层面定点爆破每个癌细胞。”
“老百姓看病，除了看疗效，还要问价格。”吴媛主任直言不讳：“常规放疗，医保报销后可能只要几千块；而质子、重离子动辄十几万、二十万。不是越贵越好，而是越适合越好。需要患者和医生一起做综合判断。”
她还提到了最新的“晶格放疗”。“传统的放疗是把整个肿瘤‘全覆盖’杀死，但这样也会把肿瘤周围的免疫细胞一起杀死。而晶格放疗呢，就像‘立体三维的棋盘’，我们在肿瘤内部形成高剂量和低剂量交错的‘晶格’结构。”
“高剂量区域‘定点爆破’摧毁肿瘤，肿瘤细胞破裂后会释放出炎症因子和肿瘤特有的分子，这些分子就像‘诱饵’，诱导更多免疫细胞来识别敌人。”吴媛说，“同时，低剂量区域保护了这些免疫细胞，让它们能充分发挥作用。我们再配合免疫治疗，就能实现‘1+12’的效果。”
她表示，晶格放疗尤其适用于“大肿块”，比如三五公分甚至十多公分的肿瘤，传统治疗手段束手无策时，可以尝试这种方法。
别慌，抗癌第一步千万别走错
直播最后，吴媛主任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肺腑之言”。面对抗癌路上的迷茫，她给出了三点恳切的建议。
“第一，一旦确诊肿瘤，第一个词：别慌。”她说，“我们见过太多无助的眼神，感觉天都塌了。但请相信，越来越多的肿瘤是可以被治愈的。湖北省癌症中心最新数据显示，我们的5年生存率已接近50%。今天这张诊断书，只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绝不是终点。”
“第二，第一步千万别走错。”她语重心长地说，“越是大事，越不能急。很多病人病急乱投医，第一步走错了，后面再想回头就难了。肿瘤是多学科综合治疗的疾病，不是某一个科室能从头管到尾的。建议首诊时多听听、多看看，到不同专家那里获取信息，甚至直接挂多学科联合门诊。第一步走对了，直接影响到最后的结局和生活质量。”
“第三，我们不仅要治好病，还要让患者活得有质量、有尊严。”吴媛主任说，“随着技术进步和生活水平提高，我们关注的不仅是‘活着’，更是‘活得精彩’。最好的治疗，配上最佳的生活质量，才是最优的肿瘤治疗。”
在直播的尾声，吴媛主任再次呼吁：“无论疾病在哪个阶段，多来问问放疗科医生，或许就能多一条路、多一份希望。放疗，绝不是肿瘤治疗的‘最后一站’。”
（来源：极目新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