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第十六章 身世之怒

沈家别墅的灯全亮着。何玉兰坐在客厅里,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见我进来,她没站起来,但脊背明显绷紧了。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宋婉清是我生母,沈建国是我生父。您三年前就知道了。”

她把茶几上的茶杯转了半圈。“不止三年。你出生那天,我就在医院。”

“宋婉清难产,大出血。沈建国已经死了三个月,没人签字。是我签的。”

“你生下来五斤三两,皱巴巴的,哭声倒很大。护士把你抱给我看,我看了一眼,让林建华把你抱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姓沈。”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沈家的女儿,不能流落在外。”

“但我又不能让你以沈家人的身份回来。你回来了,当年那些事就全藏不住了。”

“所以我让林建华养你。给了他五十万,让他永远不许说。”

我的手指在身侧收紧。“那我嫁进沈家——”

“是我安排的。”何玉兰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你二十四岁那年,林建华来找我,说他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他求我把你接回沈家。”

“我想了三个月,想出一个办法——让你嫁给临渊。”

“沈家的儿媳妇,也是沈家的人。你回来了,但没人知道你是谁。”

“我以为这样,既能还你一个身份,又能守住秘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茶几上。

“我错了吗?我错了一辈子。从宋婉清开始,到临渊,到你。每一步都是错的。”

客厅里很安静。沈临渊站在我身后,像一棵沉默的树。

我看着何玉兰,这个折磨了我三年的女人。她的短发是新剪的,发梢还带着剪刀的痕迹。她说从头开始,是真的想从头开始。

“那块玉呢?”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什么玉?”

“宋婉清留给我的玉。雕兔子的和田玉。”

何玉兰的脸色变了。“那块玉……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临渊忽然开口。

“在我爸那儿。”

他走上来,手机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一张老照片,沈建国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脖子上挂着一块玉坠,兔子形状。

“我爸生前最珍视的东西,就是这块玉。”

“他死后,玉被他带进了棺材。”

所有线索对上了。沈建国和宋婉清相爱,被家族拆散。沈建国车祸去世,宋婉清生下我,难产而死。何玉兰以沈家儿媳的身份签了字,把我交给了林建华。一块玉,分成两半。一半随沈建国入土,一半本该在我身上。

“玉碎了。”我说。“五岁那年,林建华不小心摔碎的。他收走了,我再没见过。”

何玉兰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

“他没摔碎。他只是把玉收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咬了咬牙。“因为那半块玉,三年前他给了我。作为你嫁进沈家的信物。”

“我一直锁在保险柜里。”

她转身走进卧室,三分钟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打开。半块玉,兔子耳朵缺了一只,断口处用金镶着。

“金缮修复。我找人做的。”她的声音在抖。“我想着,等哪天我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就把这半块玉还给你。”

她把盒子递过来。我接住,玉是温的,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另一半呢?”

何玉兰看向沈临渊。“在你爸的墓里。他下葬的时候,那半块玉握在他手心。”

沈临渊的手攥紧了。我看着盒子里的半块玉,金缮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把断裂的两岸重新连在一起。

“明天,去开墓。”

沈临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何玉兰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我捧着那半块玉,站在沈家别墅的客厅里。三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个闯入者。现在才知道,我本该属于这里。

只是晚了二十七年。

第十七章 开墓

第二天,小雨。沈家祖坟在城北的青山上,沈建国的墓在最边上。

墓碑上刻着生卒年,享年二十九岁。比我现在大两岁。

沈临渊撑着伞,我捧着那半块玉。何玉兰没来,她说没脸见沈建国。墓园管理处的人打开墓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骨灰盒安放在石台上,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沈临渊伸手,从骨灰盒旁边拿起一个密封的玉盒。打开。半块玉,兔子耳朵完好,断口处没有金缮的痕迹。

两半拼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一只完整的兔子,在雨天的光里温润如玉。

“合上了。”沈临渊的声音很轻。

我握着那块完整的玉,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打在墓碑上。沈建国,宋婉清。两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一个埋在土里,一个不知葬在何处。他们留给我一块玉,和一条迟了二十七年的血脉。

“你打算怎么办?”沈临渊问我。

“找宋婉清的墓。给她磕个头。”

“然后呢?”

我看着手里的玉,雨水把它洗得很干净。

“然后,我要把念深生物科技做起来。不是你的,不是林建华的,是我自己的。”

沈临渊没说话,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沈念。”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以后叫我这个名字吧。林念的戏,演完了。”

雨下得大了,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山下的城市隐没在雨雾里,看不清轮廓。我回头看了一眼沈建国的墓,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淋湿,模模糊糊的。二十九岁的他,和我差不多大。到死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儿。

“走吧。”我对沈临渊说。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我停下脚步。

“沈临渊。”

“嗯?”

“那块玉上,刻着字。”

他把玉接过去,翻过来,对着光。玉的背面刻着四个字,极小的篆书——“念念不忘。”

宋婉清刻的。她给我取名叫念念,是因为沈建国到死都念着她。

眼眶忽然热了。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念,走了。”沈临渊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掌心是温热的。

我跟着他往下走,山路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手里的玉温温的,像两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

第十八章 宋婉清

一周后,宋婉清的墓找到了。不在沈家祖坟,在城南的公墓最角落。

墓碑很小,只刻了名字和年份。旁边种着一棵桂花树,不是季节,枝头只有绿叶。

我在墓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沈临渊站在身后,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你长得像她。”何玉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回头,她穿着一身黑,头发又剪短了些。她走过来,在墓前站定,鞠了一躬。

“婉清,姐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地下的人。

“当年是我把你赶出家门的。我恨你,恨你抢了我丈夫的心。后来建国死了,你难产也死了。我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墓碑前。照片上两个年轻女孩,一个穿红裙,一个穿白裙,笑得灿烂。

“红色的是我,白色的是婉清。拍这张照片那年,她十九,我二十一。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三个月,她就和建国在一起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嫁给了临渊他爸。婉清被送走,建国出了车祸。”何玉兰蹲下来,把照片靠在墓碑上。

“我们姐妹三个,婉清,我,还有一个大姐。大姐嫁得远,早就不来往了。婉清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沈念,你长得像她,但眼睛像建国。婉清的眼睛是圆的,你的偏长。建国就是这样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进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你恨我吗?”何玉兰问我。

我看着宋婉清的墓碑,上面的生卒年算下来,她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四岁。比现在的我还小三岁。

“以前恨。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我把那块修复好的玉放在墓碑前。

“妈,这是您留给我的。我收到了。”

妈。这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胸口开始,一股酸涩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鼻梁。眼泪掉下来,砸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二十七年来,我第一次喊出这个字。对着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对着一个永远听不见的墓碑。

沈临渊的手落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何玉兰转过身去,肩膀在发抖。

桂花树沙沙响着,像在替谁回答。

第十九章 股权

从公墓回来的第三天,我坐在念深生物科技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三个律师,五个投资人,还有林深。

“沈小姐,念深目前的股权结构比较复杂。”律师把文件推过来。“林建华先生代持的百分之百股权,目前市值三点二个亿。按照您的意愿,我们拟定了新的股权架构。”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写着:沈念,持股百分之五十一。林深,持股百分之二十。研发团队期权池,百分之十五。沈氏集团战略投资,百分之十四。

“沈氏的投资——”我抬头看律师。

“是沈临渊先生个人出资,不占沈氏集团股份。”律师顿了顿。“他说,这是还您父亲的。”

林深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他还挺会还。”

签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名字是“沈念”。笔画比“林念”多一横,像多了一条路。

签完最后一页,投资人鼓起掌来。我放下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文件封面上。念深生物科技,法人代表:沈念。

手机震了,沈临渊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份离婚冷静期撤回申请书。

“我撤了。从今天起,你不是前妻。你是我堂妹。”

“但追你那句话,不作废。”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林深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哥,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两秒。“我觉得,先别答应。让他追着。”

“为什么?”

“追人的时候最乖。等他追到了,就不一定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我把手机收起来,阳光落在掌心里,暖的。

第二十章 对峙何玉兰

签完股权的第二天,何玉兰约我见面。地点不在沈家别墅,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馆。

她到的时候,已经沏好了一壶龙井。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衫,没戴首饰,头发又剪短了,已经短到耳根。

“坐。”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今天找你来,是想把这个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拆开,里面是一本房产证和一把钥匙。

“这是婉清生前住的房子,在城南。她死后一直空着,我每年找人打扫。现在,该还给你了。”

房产证上写着宋婉清的名字,地址是城南桂花巷十七号。

“为什么现在给我?”

何玉兰握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因为我要走了。”

“去哪儿?”

“大理。那边有个小院子,我想去住一阵。”她抬起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沈念,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你,对婉清,对临渊。我不知道怎么弥补,只能把该还的都还了。”

“那您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

“您把房子还了,把玉还了,把真相还了。那您自己呢?”

她低下头,茶水映着她的脸,微微晃动。

“我不知道。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发现,我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明白。”

“那就去搞明白。大理的阳光好,慢慢想。”

何玉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忽然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念念,对不起。”

“我收到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临渊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他喜欢你,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多早?”

“你大学毕业那天,他去了。站在礼堂最后面,看完了整场典礼。”她笑了一下,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回来以后,他在书房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让周正去查你的资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你是谁。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不下了。”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茶凉了。

手机震了,是沈临渊。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堂妹。”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十一章 晚餐

晚餐约在张记。就是那家海鲜粥很好吃的张记。

我到的时候,沈临渊已经坐在里面了。不是包间,是大堂靠窗的卡座。他穿了一件灰色T恤,不是衬衫,不是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今天没上班?”我坐下来。

“翘了。”他推过来一杯柠檬水。“周正说,老板偶尔也要当一次人。”

海鲜粥端上来,冒着热气。他给我盛了一碗,又把葱挑出来——他知道我不吃葱。

“你妈找过我了。”

“说了什么?”

“把宋婉清的房子给了我。还说她要去大理。”

沈临渊的勺子顿了一下。“她真这么说?”

“嗯。”

他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她从来没离开过这座城市。我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走。”

“也许她只是想通了。”

沈临渊没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粥的热气变淡了。

“我小时候,她对我很严。考试少一分打十下手心。我以为是沈家的规矩。”

“后来才知道,她是怕。怕我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粥的热气熏出的水光。“我爸不爱她。他心里有别人。她怕我也变成那样,对一个人不负责任。”

“所以她把我管得很紧,不让我接触任何女孩子。苏晚晴是唯一一个她勉强同意的,因为苏晚晴家世清白、性格软弱、好控制。”

“结果我把苏晚晴也辜负了。”

他放下勺子。

“沈念,我以前觉得自己是被我妈操控的受害者。后来发现,我也是加害者。”

“对你,对苏晚晴,对我自己。”

“所以我撤回了离婚申请。不是因为想追你,是因为没资格。”

“没资格?”

“一个连爱都不会的人,没资格跟任何人结婚。”

窗外有车灯闪过。我看着他的侧脸,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三年前他跟我结婚的时候,脸上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干净到让人觉得假。

“沈临渊,你现在会了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不知道。但我想学。”

我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慢慢学。粥凉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张嘴,把粥喝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比粥更烫的东西。

“沈念。”

“嗯?”

“你喂的粥,比我自己舀的甜。”

“张记今天放糖了?”

“不是粥甜。”他低下头,耳尖红了一片。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沈临渊抬起头看我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张记的卡座里,对着一锅海鲜粥,笑得像两个傻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粥的热气重新升起来,暖融融的。

第二十二章 桂花巷

周末,我去了桂花巷十七号。宋婉清的房子。

两层小楼,带一个院子。院里的桂花树比公墓那棵更大,枝繁叶茂。何玉兰留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

客厅不大,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墙上有照片,宋婉清的单人照。穿白裙子站在桂花树下,笑得很淡。眉眼跟我很像,但更柔。

楼梯上去是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记。纸张泛黄,字迹娟秀。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七年前的秋天——“今天查出怀孕。建国不在了,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何玉兰来找过我,让我把孩子打掉。我拒绝了。这是建国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一页页翻下去——“肚子大了,藏不住了。何玉兰给我找了这处房子,让我住在这里不要出门。她说孩子生下来,她来安排。”

“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孩子很健康。是个女孩。建国喜欢女孩,他说女儿像爸爸。可惜他看不到了。”

“阵痛开始了。我很害怕。如果我没挺过去,孩子,你记住,你爸爸叫沈建国,妈妈叫宋婉清。我们很相爱,只是运气不好。”

“你的名字,叫念念。不是林念,是沈念。”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B超单,上面有个小小的胎儿轮廓,蜷缩着,像一颗豆子。背面写着:念念,二十七年前的你。

我合上日记,在床边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

“妈,我回来了。”声音很轻,像桂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沈临渊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想着你可能会在这儿。”他把奶茶递过来,温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来。”

他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那棵桂花树。

“等秋天开了花,我陪你来摘。”

“摘了做什么?”

“做桂花糕。张记的桂花糕,是跟这棵树的方子学的。”

我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弯了一下嘴角。“追人之前,总得做点功课。”

奶茶是温的,桂花还没开。但好像已经闻到香味了。

第二十三章 上市

半年后,念深生物科技在科创板挂牌上市。

敲钟那天,我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林深站在左边,沈临渊站在右边。何玉兰在大理看的直播,发了一条消息:“念念,我哭了。婉清要是还在,一定会哭得比我更厉害。”

股价开盘涨了百分之四十三。念深的第一款产品是植物提取的抗衰老成分,用了宋婉清日记里夹着的一张配方。她大学读的是生物化学,毕业论文就是桂花活性成分的研究。

二十七年过去,她的研究在她女儿手里变成了产品。包装盒上印着一行小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晚上庆功宴,沈临渊喝多了。他酒量一向不好,三杯倒。倒之前拉着我的袖子,说了一句话。

“沈念,今天我最高兴的,不是你公司上市。”

“是什么?”

“是敲钟的时候,你站在正中间。”

说完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周正把他扛上车的时候,他还在嘟囔——“正中间……她本来就该站在正中间……”

林深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这小子,喝醉了说的比清醒时还真。”

“哥,你说他到底喜欢我什么?”

林深想了想。“可能是,你从来不管他叫沈总。”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气息。手机震了,何玉兰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大理的云,大团大团的白色,压得很低。

“念念,大理的云很好看。等你空了,来住几天。我给你收拾了一间朝南的卧室。”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抬头看这座城市的夜空。霓虹灯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云是有的,被灯光染成橘红色,像大理飘过来的那一朵。

第二十四章 求婚

第二年秋天,桂花开了。沈临渊真的来帮我摘桂花。两个人在桂花巷十七号的院子里,铺了白布,拿竹竿轻轻打。桂花落下来,像金色的雨。

“够了吗?”他问。

“再打一点。张记的方子要三斤桂花出一斤糕。”

他又举起了竹竿。阳光透过桂花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沈念。”

“嗯?”

“我学了一年,想试试。”

“试什么?”

他放下竹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不是戒指,是一枚玉坠。兔子,和田玉,和宋婉清那块一样的料子。背面刻着两个字——“回响。”

“你那块留着给妈妈,这块是我送的。不是沈家的规矩,是我自己想送的。”

“堂妹不能结婚,我知道。法律不允许,伦理也不允许。”

“但沈念,我试了一年,试出来的结果是——”

“就算不能结婚,我也想跟你在一起。”

桂花落了他一身,金色的碎屑粘在头发上、肩膀上。他蹲在桂花雨里,仰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你愿意吗?”

风吹过来,满树的桂花都在点头。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沈临渊,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愣了一下。

“不是一年。是四年。”我把手伸过去。“从嫁进沈家第一天开始,我就在等。”

“等你看见我。”

他把玉坠系在我脖子上,手指碰到我的锁骨,微微发抖。桂花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看见了。”他声音很轻。“以后每一天,都看得见。”

院门忽然被推开。顾安安举着手机冲进来,后面跟着林深、周正、何玉兰——她居然从大理回来了。

“求婚成功了??我来晚了!!”顾安安尖叫。

何玉兰站在桂花树下,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烫了微微的卷。她看着我脖子上的玉坠,眼眶红了。

“那块料子,是婉清当年留了两块的。一块做了念念不忘,一块她让我收着。说等念念长大了,遇到愿意给她打桂花的人,就拿出来。”

她走过来,把我的手和沈临渊的手叠在一起。

“我收了大半辈子,今天交出去了。”

顾安安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林深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擤了一把鼻涕,继续拍视频。

“这段必须发微博!我跟你讲,你俩的CP超话都建好了,叫‘深渊念白’!”

沈临渊皱了下眉。“谁起的名字?”

“粉丝!十几万粉丝呢!”

我笑出了声。桂花落了我们一身,金灿灿的,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第二十五章 深渊念白

顾安安说干就干,当晚就把视频发上了微博。配文只有四个字——“深渊念白。”

第二天早上醒来,热搜第一。不是买的,是真的爆了。

评论区分成三派。一派嗑CP嗑到昏厥:“堂兄妹不能结婚但是可以在一起!这是什么绝美虐恋!”

一派科普法律:“堂兄妹属于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禁止结婚。但同居不违法,尊重祝福。”

还有一派在吵架:“沈家是不是有毛病?先是小姨子跟姐夫,现在又是堂兄妹?”

热评第一是顾安安的回复:“人家又没要结婚,只是在一起。碍着您了?”

沈临渊截图了热评第一,发了一条微博。他的账号是刚注册的,认证信息:沈氏集团CEO。头像是桂花。

只有四个字——“嗯,在一起。”

转发量半小时破十万。周正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沈总,公司股价涨了七个点。”

“跟我有什么关系。”

“投资者觉得您有人味儿了。”

沈临渊挂了电话,看着微博界面,嘴角抽了一下。

我趴在他肩膀上刷评论区,忽然看到一条:“等等,沈念是念深生物的创始人??就是那个抗衰老成分卖爆了的念深??这姐姐身家三个亿,要什么男人!”

我点赞了这条。沈临渊把我的手机抽走。

“你点什么赞。”

“人家说得对。”

他翻身把我圈在沙发角里,鼻尖快碰到鼻尖。

“三个亿了不起?”

“嗯。”

“沈氏市值八百亿。”

“那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他被噎住了,沉默三秒。

“明天让律师拟协议,沈氏百分之十五转你名下。”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近得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要你明天陪我去看桂花。十七号院的第二批花,该打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桂花树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好。”

第二十六章 家常

第二年,念深生物科技的新品发布会。我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亮着产品概念图。

台下坐满了人。第一排正中间,沈临渊西装革履,胸口别了一枚桂花形状的胸针。旁边是林深、顾安安、何玉兰。

何玉兰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以下了,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她在大理住了一年,晒黑了一点,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好看。

发布会结束后,她拉着我走到角落。

“念念,我明天回大理。”

“这么快?”

“嗯。院子里的三角梅开了,不回去浇水会死的。”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罐子塞给我。“张记桂花糕的方子,我跟老板娘磨了三个月才拿到的。”

玻璃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手写的配方。纸的边缘被桂花染成了淡黄色。

“何阿姨——”

“叫姑妈吧。婉清是我妹妹,你该叫我姑妈。”

我握着罐子,鼻子酸了。

“姑妈。”

何玉兰的眼眶红了,伸手抱了抱我。她身上有大理阳光的味道,暖暖的,干干的。

“婉清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

她松开我,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像大理的云。

晚上,我用那张方子做了第一笼桂花糕。成品卖相一般,边缘有点焦。沈临渊吃了三块,说比张记的好吃。

“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张记的桂花糕是手艺,你的是心意。心意比手艺甜。”

顾安安在旁边干呕了一声。“你俩能不能收敛点?”

林深默默夹走了最后一块桂花糕,一口吃完。

“确实比张记的甜。”

我看着他。他面不改色。

“哥从不说假话。”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秋天的夜,凉得刚刚好。

第二十七章 信

第三年开春,我在宋婉清的房子里收拾旧物。阁楼的角落里,找到一个铁皮箱子。生了锈,锁头一碰就掉了。

里面是一摞信。沈建国写给宋婉清的。

信封上贴着邮票,邮戳是二十七年前的日期。一封一封,整整齐齐。

“婉清,今天在工地看到一棵桂花树,想到你了。你说想在院子里种一棵,等我回去,我们一起种。”

“婉清,大哥今天找我谈话了。让我离开你。我没答应。”

“婉清,玉我刻好了。念念不忘,我刻的。另外一块料子你收着,以后给孩子。”

“婉清,我好像病了。不是身体,是心里。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你。何玉兰说我疯了。我是疯了。”

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他出事前三天。

“婉清,如果我回不来了,你替我把桂花树种上。孩子长大了,让他在树下读这些信。”

“告诉他,爸爸很爱妈妈。只是运气不好。”

我坐在地板上,信纸铺了一地。窗外的桂花树还没有花,枝头空空的。春天不是它的季节。但阳光很好,照在信纸上,把二十多年前的钢笔字照得微微凸起。

手机震了。沈临渊问我在哪儿。

“桂花巷。”

二十分钟后,他上来了。看到满地的信,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

一封一封地看。看完最后一封,他沉默了很久。

“我爸的字,和我很像。”

“嗯。”

“但有一件事他不如我。”

“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窗户映进来的光。

“他运气不好,我运气好。”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虎口。

“沈念,我们种一棵新的桂花树吧。就在院子里,挨着那棵老的。”

“为什么?”

“老的那棵是他们的。新的这棵,是我们的。”

春风从窗户吹进来,信纸轻轻掀动。像有人在点头。

第二十八章 新树

三月十二日,植树节。桂花巷十七号的院子里,多了一棵小桂花树。树苗是沈临渊去苗圃挑的,金桂,三年生。卖树苗的老伯说,再过两年就能开花。

我们把它种在老桂花树的旁边,相距两米。

林深负责挖坑,沈临渊负责填土,顾安安负责拍照。何玉兰从大理寄来了一包土——“大理苍山上的土,混进去,让它替我看一眼。”

沈临渊把大理的土倒进坑里,和本地的土混在一起。

“你姑妈这人,越来越神神叨叨了。”

“随她。”

树苗种好了,细细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我在树干上系了一根红绳,沈临渊系了另一根。两根红绳并排,被风吹得缠在一起。

顾安安拍下这个画面,发了一条微博——“第三年,他们种了一棵树。不是老桂花树的延续,是他们自己的开始。”

评论里有人说:“追了三年,从虐文追成种田文。但我还在嗑。”

顾安安回复:“最好的虐文,结局都是种田文。”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支了小桌子,四个人围着吃火锅。林深调的蘸料,顾安安洗的菜,沈临渊负责涮,我负责吃。

热气腾腾的,把春天的凉意全挡在外面。老桂花树还没开花,新桂花树还太小。但院子里已经有了家的味道。

“明年这时候,小的也该开花了。”林深说。

“你怎么知道?”顾安安问。

“因为它姓沈。沈家的东西,没有不争气的。”

沈临渊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

“哥说得对。”

林深难得笑了,举起啤酒罐,碰了一下。

月亮从桂花树后面升起来,圆圆的,像玉坠上的兔子。

第二十九章 四年

第四年秋天。小桂花树开了第一簇花。不多,就十几簇,金灿灿的缀在枝头。沈临渊搬了梯子,小心翼翼地摘,一朵都舍不得碰掉。

“够做一块桂花糕吗?”他在梯子上问。

“够了。”

其实不够,但我用老树的桂花偷偷补了分量。他尝不出来。桂花糕端上桌的时候,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比去年的好吃。”

“因为今年是你摘的。”

他笑了,嘴角沾着桂花糕的碎屑。我伸手替他擦掉,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温温热热的。

他握住我的手腕,没松开。

“沈念。”

“嗯?”

“四年了。”

“嗯。”

“我还是每天都想看见你。早上醒来想,上班想,开会想,应酬想。回到家看到你坐在桂花树下,觉得这一天值了。”

他的拇指按在我手腕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和心跳同频。

“可能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怎么说好听话。但这句话我练了四年——沈念,我爱你。”

桂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练了四年,就这一句?”

“嗯。多了记不住。”

我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桂花糕的甜味,和他嘴唇的温度。

“够了。这一句就够了。”

院子里的老桂花树沙沙响,新桂花树也沙沙响。两棵树在秋风里,像两个并排站着的故人。

第三十章 念念不忘

第五年。念深生物科技的第三款产品上市。包装盒上换了新的标语——“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回响之后,是日常。”

发布会上有人问,这句话有什么含义。

我说:“以前以为念念不忘就够了。后来发现,回响才是开始。真正的结局,是回响之后还能一起吃早饭,一起摘桂花,一起在院子里支火锅。”

“日常,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好。”

台下第一排正中间,沈临渊在鼓掌。他旁边坐着何玉兰,辫子又长了一截,染了霜色。林深和顾安安坐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顾安安的头靠在林深肩膀上。

散场后,我们回了桂花巷。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都开了花,老的金黄,新的淡金。风一吹,两种金色落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哪棵的。

沈临渊蹲在树下捡桂花,一朵一朵放进竹篮里。

“晚上做桂花糕?”

“嗯。”

“多放点糖。”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他抬起头,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以前不爱。现在爱了。”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捡。两个人的手在桂花堆里碰到,他反手握住,十指扣在一起,桂花夹在掌心,香得沁进皮肤里。

“沈念。”

“嗯?”

“五年了。”

“嗯。”

“我还是没学会说好听的话。”

“没关系。我也没学会不等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桂花从枝头松开的声音。

院子外面有人按门铃。顾安安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开门!我带了火锅底料!林深带了肉!姑妈带了云南的菌子!”

何玉兰的声音跟着响起:“菌子不能乱吃!我先挑一遍!”

林深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沈临渊站起来去开门,桂花从他膝盖上落下去,撒了一地。我蹲在原地,把掌心里的那朵桂花举到阳光下。金灿灿的,和五年前医院走廊里他跪在我面前时窗外的阳光一个颜色。和四年前他给我系上玉坠时桂花的颜色一样。和三年前种树时大理的土的颜色一样。和今天,此刻,他掌心的温度一样。

门开了,一群人涌进来。火锅支起来,桂花落下来。顾安安在抢蘸料,何玉兰在挑菌子,林深默默地把肉摆上烤盘。沈临渊坐回我旁边,把一朵桂花别在我耳朵上。

“好看。”

“桂花有什么好看的。”

“桂花不好看。你好看。”

顾安安的干呕声准时响起。所有人都笑了。

桂花树沙沙响,像在笑。老的那棵,新的那棵。都在风里轻轻点头。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和桂花香缠在一起,往天空飘去。飘过桂花巷的屋檐,飘过这座城市的霓虹,飘过大理的苍山和云。

飘了很远很远。远到二十七年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如果她抬头,一定能看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