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婆婆刘凤英把一个大旅行箱砸在俞静刚擦得发亮的地板上,张口就说弟妹张倩出了月子要搬来住,而那一刻,俞静只是看着他们,慢慢笑了。
那笑其实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偏偏就因为太淡了,反倒叫人心里发毛。
刘凤英没察觉,还在那儿四下打量这套房子,眼神一点都不客气,像不是头回进儿媳妇家,倒像是在看一套终于轮到自己分配的家产。
“我都给你们想好了,小倩现在最重要,刚生完孩子,身子虚,住医院一天得花不少钱,搬你这儿来,宽敞,空气也好。你放心,不用你伺候,我们自己请月嫂,你就腾个地方出来就行。”
高飞也跟着帮腔:“嫂子,都是一家人,你不会这点忙都不帮吧?”
张倩站在他旁边,手还扶着腰,明明已经生完好一阵子了,偏偏那股子娇贵劲儿一点没少。她嘴角挂着笑,不是感谢,是笃定,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家她住定了。
高远被夹在中间,脸色有点难看:“妈,这事是不是先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刘凤英直接把他的话拍回去,“你弟买不起大房子,你这个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小时候你弟吃过你几口饭?用得着你们现在这么计较?”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那点仅剩的体面就算彻底被撕开了。
高远下意识去看俞静。
他本来以为俞静会发火,会翻脸,会直接让他们把箱子抬出去。毕竟这是她的房子,她平时连谁进门不换鞋都要皱眉的人,现在倒好,一群人提着行李,理直气壮冲进来分房间。
可俞静没有。
她只是抬眼,慢条斯理地看了一圈,先看了刘凤英,再看高飞,最后视线落在张倩那张藏不住得意的脸上。
然后她说:“行啊。”
客厅一下静了。
刘凤英都愣了愣,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俞静笑了笑:“我说行啊。张倩刚生完,是得养。主卧采光好,让她住吧。”
高远瞳孔都缩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叫她:“俞静——”
俞静却没看他,只对他说:“你去帮忙收拾一下我们的东西,搬到次卧。别让妈和小倩久等。”
这下子,别说高远愣住了,连刘凤英都愣住了。
不过愣归愣,反应过来后,她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这不就对了。”她立马接话,“一家人,非得闹得那么难看干什么。”
张倩立刻扶着肚子往主卧走,边走边说:“那我先进去看看,哎呀,还是大房子住着舒服。”
高飞拽着箱子跟进去,还不忘回头冲高远来一句:“哥,你可得帮我把婴儿床装上。”
主卧门没关严,里面很快传来翻动衣柜和拉抽屉的声音。
“哎,这个衣帽间真大。”
“老公你看,这护肤品全是大牌啊。”
“这床垫不错,比我家那个舒服多了。”
一句一句,像钉子,直往人耳朵里扎。
高远气得脸都白了,转头压低声音问俞静:“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房子是你的,不是让他们来作威作福的!”
俞静这才慢慢看向他。
“我知道。”
“那你还——”
“别急。”她打断他,语气很轻,“先让他们住进来。”
高远皱着眉:“什么意思?”
俞静望着主卧门口,神色平静得过分:“鱼不游进网里,怎么收?”
高远听得后背一凉。
他跟俞静结婚三年,平时只觉得她性子冷静,做事有分寸,却从来没见过她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发火,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异常清醒的平静,像她早就把接下来每一步都想好了。
而另一边,刘凤英已经开始在客厅安排起来。
“高飞,把婴儿车先放这儿。张倩的待产包放主卧,奶瓶消毒器也搬进去。还有,俞静啊,你家那个最大的阳台正好晒孩子衣服,腾出来吧。”
俞静点点头:“行。”
“还有啊,厨房里的冰箱你得清一清,小倩月子里不能乱吃东西。什么咖啡啊冷饮啊,你都先收收。”
“行。”
“对了,次卧那张床小了点,你和高远先凑合一下,年轻人嘛,怎么都能睡。”
“行。”
她一连几个“行”,把刘凤英都说舒坦了。
刘凤英坐到沙发上,翘起腿,像打了个大胜仗。
高远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晚,他们真的把主卧让了出去。
高远抱着枕头和被子进次卧时,脸色难看得不行。次卧本来是书房改的,床比主卧小一圈,采光也一般,平时只拿来偶尔午休。可现在,他们两个正牌主人,倒像临时借住的。
主卧里却热闹得很。
张倩洗完澡,吹风机开得嗡嗡响,吹完还嫌房间空调温度不合适,让高飞出去找遥控器。
刘凤英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门都能听见。
“哎哟,你是不知道,这房子可真阔气,三百多平呢。主卧大得很,小倩住得舒舒服服。我就说嘛,老大娶了个有本事的老婆,就是不一样。”
听着这些,高远气得把被子往床上一摔。
“她拿你房子当炫耀资本,她居然还好意思。”
俞静正在整理衣服,闻言动作都没停一下。
“不是拿我房子,是她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
高远转过头,心里堵得慌:“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收拾他们?”
俞静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抬头看他:“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更放松,等他们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人只有在觉得稳了的时候,摔下来才最疼。”
第二天一大早,俞静是被厨房里叮里咣啷的动静吵醒的。
她刚走出去,就看见刘凤英正站在冰箱前翻东西。
平时码放整齐的食材被翻得乱七八糟,酸奶和水果丢得到处都是,保鲜盒盖子也没盖好。
“妈,您找什么?”俞静问。
刘凤英头都没回:“鸡蛋呢?你这冰箱怎么净是些洋玩意儿,牛油果、芝士、生菜叶子,这些玩意能给坐月子的人吃吗?”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盒三文鱼扔到边上:“还有这个,生的?你平时就给高远吃这些?”
俞静走过去,把被她扔歪的东西扶正:“鸡蛋在第二层,右边。”
刘凤英拉开一看,拿出来以后又开始嫌。
“怎么就十几个?你家过日子这么抠啊?一个月子的人一天得吃多少鸡蛋你知道吗?”
俞静淡淡说:“那我一会儿叫人送。”
“别一会儿,现在就去。”刘凤英开始使唤,“再买只老母鸡回来,要活的,市场那种,现杀的才补。”
“行。”
“还有猪蹄,也买几只。鲫鱼也得要。小米、红糖、乌鸡、排骨……”她嘴里念念叨叨,越说越顺,最后干脆拿了张纸,“我给你列个单子,你照着买。”
俞静接过单子看了眼,满满一页。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房换衣服。
高远还坐在床边生闷气,见她真准备出门,压着火问:“你还真去?”
俞静把头发扎起来:“去啊,怎么不去。”
“俞静,我真搞不懂你。”
“你会懂的。”
她说完就出了门。
半小时后,俞静拎着一堆东西回来。
鸡、鱼、排骨、鸡蛋、蔬菜,还有一袋进口奶粉。刘凤英见她买回来了,脸色总算缓了缓,接过东西就开始安排。
“你把鸡收拾了,中午炖汤。鱼留着晚上。对了,小倩说想吃流心蛋和吐司,你会弄吧?”
俞静说:“会。”
张倩这时候慢悠悠从主卧出来,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敷着面膜,像个来度假的。
“嫂子,麻烦你再帮我煮个燕窝吧,昨天睡得不太好,得补补。”
俞静看她一眼:“冰箱里那盒干燕窝是我朋友送的,很贵。”
张倩一愣,随后笑了:“嫂子,你不会舍不得吧?我现在可是产妇。”
这话说得,像“产妇”两个字就是免死金牌。
刘凤英立马接上:“就是,补身子要紧,东西买来不就是吃的吗?”
俞静扯了下嘴角:“行。”
她转身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慢慢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下来,她低头洗菜,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只是顺手把放在旁边台面上的手机打开,点了录像,镜头正对着厨房门口和客厅。
这一拍,就是一整天。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像一锅滚开了的粥,没一天消停。
刘凤英住进来以后,彻底不把自己当客人了。她起得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声音永远拧到最大。早间新闻看完接着看养生节目,养生节目看完又切到家庭伦理剧,一边看一边点评,声音高得能从客厅穿到卧室。
她还爱请人视频。
不是跟这个亲戚炫耀房子大,就是跟那个老姐妹诉苦,说自己为了照顾小儿媳妇有多辛苦。
“哎呀,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大儿媳妇这儿房子大,只能挤过来。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哪懂照顾月子啊,还得靠我。”
这话当着俞静面也说,一点都不避讳。
张倩则越来越放飞。
她几乎把主卧当成了自己的直播间,没事就在那儿拍视频,背景永远是俞静的梳妆台、衣帽间、落地窗。
“宝宝们看,这个角度是不是超好?我嫂子家视野真的绝了,住高层就是舒服。”
有时候她还打开衣柜,翻俞静的裙子和包。
“这一件我穿应该也挺好看吧?不过她风格有点老气,我更适合亮一点的颜色。”
高远有一次正好撞见,气得冲进去:“谁让你乱翻的?”
张倩当时脸都没红一下:“我就看看,又没拿。哥,你这么凶干嘛?”
刘凤英闻声赶来,护短护得飞快:“看两件衣服怎么了?一家人至于分这么清吗?你老婆那些包放着也是放着,小倩看一眼还能看坏了?”
高远被堵得胸口发闷,转身去找俞静。
俞静当时正坐在餐桌边记账。
高远一看那本子,愣了:“你记这个干什么?”
俞静头也没抬:“记花了多少钱,坏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
高远盯着她:“你真要跟他们算到底?”
“不是我要算。”俞静翻过一页,笔尖轻轻落下,“是他们迟早要还。”
高远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喉咙发干。
上面记得特别细。
几月几号,买海参多少钱,买乌鸡多少钱,奶粉多少钱。
几月几号,张倩打翻香薰一瓶。
几月几号,高飞踩坏卫生间马桶盖。
几月几号,刘凤英擅自带人来家里吃饭,弄脏地毯。
每一项后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连金额都一笔没落。
“你……”高远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你是不是从他们进门第一天就在准备了?”
俞静终于抬头:“不然呢?真陪他们耗?”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越是这种平常,越让高远心里发寒。
他突然明白,俞静的忍,不是认输,是在等。她后退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把这帮人引得更深。等他们把手伸得够长,把脸丢得够干净,她才好一把掐住命门。
事情真正闹大,是在张倩出月子二十多天后的那个周末。
那天俞静本来约了人,要出门一趟。她临走前把客厅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把展示柜锁上了。柜子里放着一个青花瓷瓶,是她父亲留给她的结婚礼物。
那瓶子她平时碰都不轻易碰。
结果她晚上回来,一推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沙发上、地毯上全是瓜子壳和果皮。烟味、菜味、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俞静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压着声音问:“谁让你们来的?”
刘凤英正在给一个亲戚倒茶,闻言头也不抬:“我叫来的啊。小倩出了月子,大家来看看孩子,热闹热闹怎么了?”
“你叫人来我家,为什么不先问我?”
“你这话说的。”刘凤英终于抬头,“这是你家,也是高远家。我请几个亲戚来坐坐还得看你脸色?”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立马笑着打圆场:“哎呀,年轻人讲究多。凤英你别生气,都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三个字,今天听着格外讽刺。
俞静刚想说话,两个熊孩子就在沙发上蹦了起来,一个追一个,直接往展示柜那边冲。
她脸色一变:“别碰那边——”
话还没落地,只听“哗啦”一声。
那个青花瓷瓶从柜子边缘掉下来,摔得粉碎。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那声音太脆了,像有什么东西当场裂开,碎得干干净净。
俞静站在原地,几秒钟没动。
她眼睛落在地上那堆碎片上,神情空白得有些吓人。
闯祸的小孩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嚎哭起来。孩子妈一把抱过去,嘴里连声说“没事没事”,可那眼神却在偷偷打量俞静的脸色。
刘凤英先开的口。
“哭什么哭,不就是个花瓶吗?人没伤着就行了。”
她说得特别顺口,像摔碎的真就是路边几块玻璃。
俞静慢慢蹲下去,伸手捡起一片瓷片,指尖都在发白。
那个亲戚见状,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多少钱啊?要不我赔点?”
那语气也是随便得很,摆明了没把这东西当回事。
刘凤英还在旁边帮腔:“赔什么赔,小孩子手上没个轻重很正常。你要是为这点事跟亲戚计较,就太小气了。”
俞静终于抬头。
她看向刘凤英,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这叫这点事?”
刘凤英被她看得一噎,嘴上却更硬:“不然呢?一个瓶子而已,死盯着不放有意思吗?”
高远就是这个时候赶回来的。
他一进门,看见满地狼藉,再看见地上的碎片,脸色一下就变了。
“谁干的?”
没人说话。
那个熊孩子还在哭,孩子妈躲闪着目光,刘凤英则皱眉:“你一回来就甩脸子给谁看?亲戚上门是看得起你们——”
“我问谁干的!”高远声音猛地拔高。
这一吼,客厅里的人都安静了。
俞静没说话,只把掌心里的碎瓷片放进盒子里,一片一片收着。
高远看着她这样,心口都发紧。
他知道这个瓶子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爸爸亲手挑的,也是她留下来不多的念想之一。
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在这群人眼里,不过是个可以轻飘飘一句“算了吧”的摆设。
高远气得声音都发颤:“妈,你知不知道那瓶子——”
“值多少钱是吧?”刘凤英直接打断,“再值钱能有我孙子金贵?你冲我嚷什么嚷,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亲戚都在呢,你非得把场面弄这么难看?”
场面难看。
她居然还觉得是他们把场面弄难看了。
高远气得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俞静站起身,把装碎片的盒子放到一旁,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比刚刚的沉默还要可怕。
她看着客厅里那一圈人,慢慢开口:“行,今天人来得挺齐。”
谁也没接话。
她转身进了次卧,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出来。
袋子不厚,但她放到茶几上的时候,发出的“啪”一声特别清楚。
刘凤英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俞静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摞打印好的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几个大字:家庭居住及服务费用结算单。
刘凤英眼皮一跳,心里忽然冒出点不妙的预感。
俞静把单子推到她面前。
“既然今天都在,那正好。咱们把账算一算。”
“算什么账?”刘凤英脸色立马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俞静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这段时间,你们住我的房子,用我的水电,吃我买的东西,毁我家的物件,还把我当保姆一样使唤。这些,总不能一句一家人就带过去吧。”
高飞先炸了:“嫂子,你至于吗?”
“至于。”俞静看都没看他,“你要是嫌不至于,那就别住,别吃,别碰。”
她手指在单子上点了点。
“主卧住宿费,按市场租金,一个月一万五。月子餐、食材、营养品、日常采买,两万三千六。水电煤气、物业损耗、清洁费用,八千二。物品损坏赔偿,包括卫生间设施、地毯、香薰、化妆品,以及今天打碎的青花瓷瓶,合计——”
她顿了顿,抬眼。
“七万八千四百。”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个刚才还说要赔点钱的亲戚第一个坐不住了:“七万多?你开什么玩笑!”
俞静看向她:“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家孩子打碎的瓶子,估价六万二。”
“六万二?!”女人声音都劈了,“一个破瓶子能值六万二?”
俞静笑了一下,笑意很冷:“纠正一下,不是破瓶子,是你儿子打碎后才成了破瓶子。”
女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凤英这时也回过神来,拍着桌子就站起来:“俞静,你疯了吧!你居然跟自家人算钱?”
“对。”俞静说,“我就是要算。”
“你这是钻钱眼里去了!”
“我不钻钱眼里,难道要钻你们设的坑里?”
“你——”
“还有。”俞静没给她发作的机会,抽出另一摞纸,“这些是这段时间的照片、录像截图和聊天记录。你们每天在我家干了什么,说了什么,碰坏了什么,我都有记录。包括你今天擅自叫这么多人来家里,孩子在沙发和展示柜上乱爬乱跳,也都拍得很清楚。”
那一叠照片散在桌上。
厨房被翻乱的样子,卫生间脏得不成样子,张倩直播时翻衣柜的画面,刘凤英在客厅大声指使俞静做事的截图,一张张摆出来,谁都赖不了。
高飞脸都绿了。
张倩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抱着孩子的手都紧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俞静平时看着不声不响,背地里竟然把这些都留了证据。
刘凤英还想嘴硬:“你偷拍我们?你居心也太毒了!”
俞静抬了抬眼:“我拍的是我自己家里的情况,保留我个人合法权益,有问题吗?”
这句话一出口,刘凤英瞬间噎住。
她不懂法律,但也听得出来,俞静这是有备而来。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备,是把他们所有退路都提前堵死了。
高远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
其实在俞静把文件袋拿出来之前,他也只知道她在记账、留证据,但并不知道她准备得这么全。
现在看着桌上那一摞摞东西,他心里复杂得很。
有震惊,也有后知后觉的羞愧。
因为这些原本该由他挡下来的东西,最后却是俞静一个人默默收集、默默准备,直到今天,一把全掀开。
刘凤英脸上挂不住,索性往地上一坐,开始耍赖。
“我不管!你就是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哪有儿媳妇跟婆婆要钱的!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她拍着腿就哭,哭得那叫一个响。
张倩也跟着抹眼泪:“嫂子,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这么赶尽杀绝吧,我还抱着孩子呢。”
高飞更直接:“哥,你就不管管她?她今天敢这么对妈,明天是不是连你都得算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落到高远身上。
刘凤英哭着喊:“高远,你说句话啊!你是不是就由着她这么羞辱我们?”
高远喉结滚了滚。
这一刻他其实很清楚,只要他再像从前一样说一句“算了”“别闹这么难看”,今天这局面就会完全变样。俞静前面做的所有铺垫,也很可能都白费。
而他心里更清楚的是,如果他今天再退一次,他们夫妻之间,大概就真走到头了。
他看着地上的母亲,又看着站在旁边始终挺直腰背的妻子,终于开口。
“妈,这次我站俞静。”
这话一出来,刘凤英连哭都忘了。
“你说什么?”
高远声音不大,却很稳:“你们这段时间确实做得过分了。住进来是你们提的,主卧是你们要的,吃的用的买的全是俞静出钱,家里被搞成什么样你们也看到了。今天这个瓶子,更不是一句孩子不懂事就能过去的。”
“你个白眼狼!”刘凤英彻底炸了,“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
高远苦笑了一下:“妈,俞静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而且——”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终于决定把某个藏了很久的真相说出来。
“这房子,本来就是俞静的。”
客厅里顿时又是一静。
高飞愣住了:“什么意思?”
张倩也抬起头:“什么叫本来就是嫂子的?”
高远一字一句地说:“房子是她婚前全款买的,房本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
刘凤英瞪大眼,半天没回过神来:“不可能!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我们住在这里。”高远打断她,“我从没说过这房子是我的。”
这下子,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他们之前敢这么肆无忌惮,说到底,是打心眼里觉得这房子再怎么着也是高远的家。既然是高远的家,那他们住进来就是理所当然,俞静再不高兴也得忍。
可现在,高远一句话,把他们所有的底气全抽空了。
不是高远的家。
是俞静的家。
他们从头到尾,都是赖在别人屋檐底下作威作福。
俞静从文件袋里抽出房产证复印件,轻轻放到桌上。
户主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白纸黑字,没法抵赖。
刘凤英盯着那两个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大概直到现在才真的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跟儿媳妇耍威风,而是在别人家里撒野。
场面一下就塌了。
连那个打碎花瓶的亲戚都悄悄往后缩,生怕这事最后赖到自己头上。
俞静把最后一张纸也推过去,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们签字,把账结清,今天就搬走。第二,我报警,再联系律师,把这些证据一并交出去,走侵占住宅和财产损害流程。”
“你吓唬谁呢!”高飞嘴硬,可底气已经虚了。
俞静当着他的面拿起手机:“要不我现在打?”
她电话还真拨了出去。
“喂,王律师,是我。对,证据已经都整理好了。如果他们今天不配合搬离,我想直接走程序。嗯,地址你知道。”
她讲得不急不慢,越是这样,越让人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没人听清,但“律师”两个字一出来,就够把张倩吓得脸色发白了。
她抱着孩子小声对高飞说:“要不算了吧……”
高飞还想硬撑,刘凤英却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她这辈子最会拿捏的就是家里人,因为知道怎么闹都闹不出大事。可一旦牵扯到外人、警察、律师,她心里那股横劲儿一下就散了。
高建军一直闷坐在角落,这时终于开口了。
“签吧。”
他的声音很哑,像一下老了十岁。
刘凤英猛地扭头:“老高!”
“还嫌不够丢人吗?”高建军看着她,满眼都是疲惫,“住别人房子,吃别人喝别人,最后还把人家东西砸了。你真觉得你有理?”
这话一出,刘凤英嘴唇哆嗦着,竟然说不出话了。
她可以跟儿媳妇闹,可以拿儿子撒气,但面对丈夫这种赤裸裸的戳穿,反倒一下没了招。
高建军拿起笔,先在那份结算单上签了字。
签完以后,像是整个人都垮了一截。
刘凤英看着那签名,眼泪倒是真下来了,不是委屈,是难堪。
可难堪归难堪,最后还是只能签。
高飞和张倩也跟着签了。
那张纸从茶几上转了一圈,等再回到俞静手里时,这件事就不再是他们嘴里的“家务事”,而是一份他们亲手承认的账。
接下来就是钱。
七万八千四百,不是小数目。
高飞当场就说拿不出来。
俞静只回了一句:“那就报警。”
高飞立马闭嘴了,掏出手机开始四处借钱。
他打了不少电话,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凑到两万多。
剩下的缺口卡在那儿,怎么都填不上。
客厅里又陷入僵局。
半晌,高远开了口:“我这里有五万。”
所有人都看向他。
高远低着头,声音发涩:“本来是打算换车的钱,先垫上。”
俞静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她要的从来不是把他们逼上绝路,她要的是他们认清楚,这个世界不是谁不要脸谁就能赢。
钱最后还是凑齐了。
看着转账成功的那一瞬,刘凤英像一下被抽干了魂,瘫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
高飞去主卧收拾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再也没了住进来那天的神气。
张倩抱着孩子,匆匆忙忙往袋子里塞奶瓶和衣服,期间还掉了好几次东西,慌得不行。
不到一小时,原本塞满主卧的行李一件件被拖出来。
来时多理直气壮,走时就有多狼狈。
临到门口,刘凤英还想回头说句什么,可对上俞静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
整个家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简直有点不真实。
高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终于空下来的主卧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胸口被人挖掉了一块。
俞静没说话,径直走进客厅,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被翻乱的东西。
抱枕归位,茶杯拿去洗,地上的垃圾一点点清走。
高远过去帮忙,刚伸手,俞静却停了停。
她没拦他,只是轻声说:“高远,我们也谈谈吧。”
高远动作僵住。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今天这一场闹,而是闹完以后,俞静还愿不愿意跟他继续。
两人坐到餐桌边,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高远才低低说:“对不起。”
俞静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他说得很艰难,“也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俞静沉默了几秒,笑了下,却没什么温度。
“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妈,也不是你弟他们。是每次他们越界的时候,你都只会站中间劝。劝我让一点,劝他们少一点。可说到底,承受后果的人一直是我。”
高远喉咙发紧:“我知道。”
“你以前总说,那是你妈,你没办法。可我也想问你一句,那我是你老婆,你有没有想过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不重,甚至语气都很平,可就是这样,才更扎心。
高远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他知道,俞静说的都是对的。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过分,也不是看不出弟弟一家得寸进尺,只是他总想着别撕破脸,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每一次想息事宁人,本质上都是让俞静去吞那口气。
他用她的委屈,换了自己的轻松。
“这次的事到这儿,不代表我们之间就没事了。”俞静看着他,神情很清醒,“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婚姻。你也一样,想清楚,你到底要怎么站队,怎么过日子。”
说完,她起身,抱起那个装着青花瓷碎片的盒子,往主卧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个房间,我明天会重新消毒清理。你今晚还住次卧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高远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俞静把自己关在主卧里很久。
她把碎片一片片摆在桌上,拼不回去了,边缘也全是裂口。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们收进盒子里。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勉强,也回不到从前。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一条信息。
“事情处理得挺干净。”
发信人没备注,可俞静知道是谁。
她低头回过去:“还行。”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董事长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去。”
俞静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窗外城市灯火一片,映在玻璃上,也映出她自己现在的样子。冷静,清醒,甚至比以前更硬了几分。
过了会儿,她回:“下周。”
发完这两个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慢慢闭上眼。
这一场闹剧,表面上看是婆婆带着小儿子一家登门抢房、耍横,最后被她一把赶出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只是赶走了几个人而已。
她是在这件事里彻底看清了很多东西。
看清了谁把她的退让当软弱,谁拿她的体面当好欺负,也看清了高远这个人,爱是有,但不够坚定,心软也是真的,软到关键时候能把身边的人伤得最深。
至于以后还要不要继续,那是后话。
至少现在,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指望谁来替自己撑腰了。
靠别人给的分寸,哪有自己立下的规矩来得稳。
第二天一早,俞静醒得很早。
客厅已经被高远收拾过一遍,垃圾都清了,地也拖了,连张倩留下来的婴儿车印子都擦得差不多了。
高远坐在餐桌边,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看到她出来,他起身,声音有点哑:“早餐我买了,在厨房保温着。”
俞静嗯了一声,没多说。
高远站了几秒,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开口:“俞静,我会改。”
俞静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改不是说出来的。”
“我知道。”他点头,“所以你给我时间。”
这一次,俞静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晨光从窗边洒进来,整个家安静又明亮,和前些天那种乌烟瘴气的样子,像两个世界。
她低头喝了口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人总得被逼一把,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儿,手段有多硬,路又该往哪边走。
至于刘凤英他们,大概以后提起这套房子,都会像提起一场噩梦。
可那又怎么样。
这一切,本就是他们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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