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埋了三十五年的牵挂,终于有了归期
我今年快七十岁了,大半辈子风风雨雨,吃过苦、享过福,心里却一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了整整三十五年。这块石头,是我当年一起从城里下乡的知青兄弟,叫陈卫东。1968年的那个深秋,他走进后山那片荒无人烟的山谷,就再也没出来,大队全员翻山越岭搜了三天三夜,连一点踪迹都没找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1968年的日子。那时候我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腔热血响应号召,背着铺盖卷、拎着帆布包,从繁华的城里来到这偏远的大山沟插队落户。卫东跟我不一样,他性子温和,手巧,还懂点草药知识,村里谁家大人小孩头疼脑热、磕磕碰碰,他都主动帮忙,采点山里的草药捣一捣、煮一煮,总能缓解不少。他话不多,心里却透亮,对谁都实心实意,整个大队的老乡和知青,没有不喜欢他的。
出事那天,是农历九月中旬,山里的天说变就变,早晚已经凉得透骨。村头李奶奶的小孙子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抽搐,村里的赤脚医生去乡里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李奶奶抱着孙子哭得撕心裂肺,卫东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转头就说后山断魂谷里有退烧的柴胡、黄芩,采回来煮水喝,能先把孩子的烧稳住。
老乡们都拦着他,说断魂谷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到处是悬崖陡坡,平时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深入,更何况马上要变天,乌云压顶,眼看着就要下大雨,进去太危险了。可卫东看着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咬了咬牙,摆摆手说:“没事,我之前去过谷边采过药,路熟,快去快回,耽误不得。”
他没听劝,背上竹编药篓,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转身就扎进了后山的密林里。我们谁都以为,他跟往常一样,采完药就会平安回来,可谁能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
那天下午,天色越来越暗,狂风刮得树林呼呼作响,大雨倾盆而下,一直下到半夜都没停。我们左等右等,始终没看到卫东的身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雨刚小一点,老支书就敲起了大队的铜钟,扯着嗓子喊人,全村的壮劳力、所有知青,全都拿着火把、手电筒,自发集结起来,连夜进山找人。
黑漆漆的大山,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的光亮在密林里忽明忽暗,我们喊着卫东的名字,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只有风声、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回应我们。山路湿滑,到处是泥泞和碎石,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摔倒了爬起来,顾不上浑身泥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他。
第一天,我们搜遍了山谷外围,只在一处陡坡下,找到了他遗落的半筐草药,药篓子被摔得变了形,上面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和淡淡的血迹。看到药篓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可我们不敢放弃,拼了命地往山谷深处走。
第二天,大队联系了周边的生产队,凑了一百多号人,拉网式排查,每一片灌木丛、每一道沟壑、每一处山洞都不放过。山里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稍不留意就会失足跌落。我们喊哑了嗓子,累得双腿发软,哪怕看到一根可疑的树枝、一块不一样的石头,都要上前仔细查看,可依旧一无所获。
第三天,搜救的人已经筋疲力尽,有人瘫坐在地上抹眼泪,有人依旧不肯放弃,一遍遍在原地反复搜寻。老支书蹲在悬崖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眼眶通红。三天,整整七十二小时,我们把断魂谷翻了个底朝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卫东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片大山里。
后来,村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不小心失足掉进了谷底的深潭,被水流冲走了;有人说他遇上了山里的野兽,遭遇了不测;还有人私下里说,他是不是受不了乡下的苦,偷偷跑回城里了。可我知道,卫东不是那样的人,他做事有担当,就算要走,也一定会跟我们打声招呼,绝不会不辞而别,更不会丢下生病的孩子、丢下我们这些兄弟。
我们给他立了一座衣冠冢,把他留下的旧衣服、帆布包、常用的药锄埋了进去,就在村后的山坡上,正对着断魂谷的方向。往后的日子里,每年清明、过年,我都会去给他烧点纸,陪他说说话,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念想:说不定哪一天,他就突然回来了。
再后来,知青返城,我回到了城里,结婚生子,工作生活,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可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卫东,想起我们一起在大山里吃苦受累、相互照应的日子,心里的那块石头,始终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时常在想,他到底去了哪里?那三天的搜救,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他在山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这些问题,困扰了我整整三十五年。
时间一晃,到了2003年,我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那年秋天,我突然接到当年大队老乡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颤抖,说:“找到卫东了!进山采药的老周,在断魂谷深处,找到了他!”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浑身忍不住发抖,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三十五年的牵挂、三十五年的遗憾、三十五年的念想,在那一刻全都爆发出来。我一刻都不敢耽误,立马收拾东西,连夜赶回了那个阔别多年的大山沟。
等我赶到断魂谷时,山谷里围满了人,采药的老周跟我们说,他为了采一味名贵的草药,冒险走到了断魂谷最深处,那里人迹罕至,到处是藤蔓和乱石,他无意间发现一处被厚厚的灌木、泥土掩盖住的山洞,洞口极其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周壮着胆子钻进山洞,刚走几步,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骸骨,旁边散落着破烂的蓝色知青服、一个褪色的帆布挎包、一把锈迹斑斑的药锄,还有一副断了腿的眼镜,以及一个封皮已经腐烂的笔记本。那些物件,我一眼就认出来,全都是卫东当年随身带着的东西。
民警很快赶到现场,经过鉴定和遗物比对,最终确认,这就是失踪了三十五年的陈卫东。我们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残破的笔记本,上面是卫东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他生命最后的时光,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们心上。
原来那天他进山采完药,准备往回走时,突然遭遇暴雨,山体出现小规模滑坡,为了躲避危险,他钻进了这个山洞避雨。可没想到,滑坡越来越严重,大量的山石泥土彻底堵住了洞口,他被困在了里面,再也出不去了。
笔记本里写着,他一开始拼命地喊救命,拼命地用手挖洞口的泥土,双手挖得鲜血淋漓,可山石太重,根本挖不动;他吃完了随身携带的窝头,喝光了水,靠着山洞里的一点点湿气支撑;他想念远在城里的父母,想念我们这些兄弟,想念村里的老乡;他最后几行字迹,已经变得潦草无力,写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希望孩子能好起来,大家别为我担心,别找了……”
原来,我们当年搜救的时候,距离这个山洞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可洞口被滑坡的山石和茂密的灌木完全掩盖,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搜寻,却始终没能发现这个隐蔽的角落。卫东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在黑暗、饥饿和绝望中,慢慢耗尽了生命,孤零零地在这山洞里,躺了三十五年。
看着那本笔记本,在场的所有人都泣不成声,老支书已经八十多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骸骨前,老泪纵横:“卫东啊,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们来晚了,三十五年了,终于找到你了……”我蹲在地上,抚摸着那些残破的遗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止不住的眼泪,三十五年的谜团终于解开,可心里的悲痛,却愈发浓烈。
我们把卫东的遗骨小心翼翼地收敛好,带回了村里,重新给他立了墓碑,举行了简单的葬礼。他远在城里的父母早已离世,我们这些当年的知青兄弟,还有村里的老乡,全都来送他最后一程。我们终于了却了一桩心愿,让漂泊了三十五年的卫东,得以入土为安。
从山里回来后,我心里压了大半辈子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三十五年,我们从未放弃过寻找,从未停止过牵挂,岁月带走了我们的青春,改变了我们的模样,却始终带不走心底的那份情谊,抹不掉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个年代的苦,我们都尝过,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卫东用年轻的生命,诠释了善良与担当,他为了救人走进深山,却永远留在了深山,沉睡了三十五年,终于等来了我们,等来了迟来的告别。
人生一辈子,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历经岁月沧桑,依旧难以忘怀。这场跨越三十五年的寻找,不仅是为了找到一个失踪的人,更是为了安放心底的牵挂,弥补半生的遗憾。
如今,每当我想起卫东,心里不再只有难过,更多的是释然。他终于不用再孤零零地待在冰冷的山洞里,终于可以魂归故土,而我们,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执念,好好跟他告别。
岁月无声,情谊永存。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远去的人,从来都不曾真正离开,他们会化作心底的温暖,陪着我们走完往后的余生。而那片沉默的山谷,也终于不再藏着秘密,安放了一段青春,也圆满了一场跨越三十五年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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