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作品是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本身以难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象力打下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

——伊塔洛·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

引言 废止读经之后

1912年1月19日,设立伊始的中华民国教育部颁布《普通教育暂行办法》,其中规定“小学读经科一律废止”;随同颁发的《普通教育暂行课程标准》之中,初等小学校、高等小学校、中学校及师范学校皆无“读经”一科之设(璩鑫圭、唐良炎编:《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汇编·学制演变》,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年,605-610页)。至此,传统视为诸学之源、四部之首,清末学制系统中演为读经、讲经课程以及“经学科大学”拟分门研习的儒家“经”书,在国家层面的教育规制中正式失去其名目与地位。这在中国经学史、教育史及课程史上,可谓一种重要的转折。对于与之关涉的中国教育“现代转型”议题,学界探论颇多。至其趋势,常由几个层面的变革话语交互助成:制度层面,革废科举,渐以新式学堂取代传统私塾及书院,学堂学位取代科举功名;知识层面,废止读经,分科知识取代经学教育,其载体也由传统教本更换为新式教科书;方法层面,更加注重讲授与实用,弱化记诵与抄写;文体层面,则是现代白话取代传统文言。诚然,这些都是此种转型的“主体”与“主线”所在。

不过,真实的历史远非如此“整齐”。此类宏观趋势和宏大叙事背后,尚有许多被遮蔽了的丰富而多维的面貌。教育部政令颁布之前,“读经”与“废经”双方本身经历过激烈的“攻防战”;是否重新恢复“读经”,也曾在民初教育与文化界引致争论(瞿骏:《花落春仍在——20世纪前期中国的困境与新路》,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12-21页)。还应留意,教育部政令规范所及者,主要是正式设立的新式学校。民国时期的私塾虽然已非教育主流,但仍有延续。直至1935-1936年间,全国尚有私塾11万余所、塾师11万余人、塾生180万余人;传统塾师作为一个“社会阶层”,要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才告消失(蒋纯焦:《一个阶层的消失:晚清以降塾师研究》,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所引数据见264-265页)。同样不可忽视的是,以中国地域之广、各地经济文化发展水平差异之大,加之受到时局影响,又需考虑发自“中心”的政令与潮流,其在空间视野下的“射程”与“速率”究竟如何。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更加斑斓而真实的“转型”图景。

作为一项微观叙事的探究尝试,本文藉由一份1940年代前后贵州西部村塾所习《四书》教本,融合经典文本、历史舆图、地方史志、家族谱牒,以及口述访谈、实地考察所得资料,尝试将其“回嵌”至历史与文化的时空语境之中,辅以历史与现实交织互动的视角进行考察。循此微观案例,观照其中的人物及其活动、情感与记忆,以及书之为“物”(教本)与书之载“道”(经典)的特征,管窥后科举及后五四时代中国乡村教育与社会之一斑,以及经典、历史与文化之间的交织互动。

一、时空与人物

本文尝试“重访”的历史时段,主要为1940年代,其间部分正值全面抗战异常艰辛、最终走向胜利的阶段。彼时,上距帝制终结、国民政府宣布废止读经,已有30年;距离提倡“民主”与“科学”、宣称“打倒孔家店”的“新文化运动”,也有20年;1922年“新学制”颁行已过20年,而且历经几次修订,“六三三制”得以确立。在课程与教学领域,经过欧美教育学界思想的影响,以及留美归国学人的倡行,诸如“儿童中心”、“从做中学”的理念,以及设计教学法、道尔顿制、文纳特卡制、葛雷制等“新教育”改革实验,业已试行,收效不一。所有这些,似乎都与经典中心、教师主导、注重记诵的传统教育大异其趣。

不过,时值转型阶段,传统与现代两种不同的教育模式,确也近乎“平行”地曾经存在于同一历史时空。本文叙事的空间背景,是地处中国西南内陆的贵州省西部乡村。贵州作为抗战时期的大后方,曾遭日军飞机轰炸,省城贵阳受损尤为严重;日军更曾于1944年年底入侵黔南,遭遇军民奋起抗击(贵州通史编辑部编:《贵州通史》,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05年,233-235页)。所幸黔西地区在抗战时期未罹战火,多数民众生活虽然难称富足,不过尚能安身。此间气候四季分明,但又夏无酷暑,冬不严寒;地形以山地与丘陵为主,农产作物以水稻、玉米、小麦、大豆、油菜籽及茶叶为主(黔西县志编写委员会编:《黔西县志》,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317-321页)。顾名思义,“黔西”位于贵州西部,县城距离省城贵阳约有120公里。

本文叙事的具体地点位于当日林泉乡与洪水乡之间,在黔西县城西北,距离县城约有20公里。此处借助1943年版《黔西县新划行政区域图》(引自台北“中研院”地图数位典藏整合查询系统:https://map.rchss.sinica.edu.tw/,2026年4月9日),定位本文叙事的地理空间。依据该图“附记”信息,彼时黔西县面积共2444平方公里、人口数为225599,全县划分为28乡(镇)、316保、3483甲。右图再将所涉区域局部放大,以便呈现其中的关键地名,并以红色星形标示附近所设国民学校;其中“雷相孔”今作“雷响孔”,“风香树”今作“风箱树”,其余蔡家槽、石板寨等地名,至今依旧。地图是被反复“折叠”的文本,灵动的山川、鲜活的人物、绵延的历史,全都藏身于那些虚实相交的线条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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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1943年版历史地图坐标中本文叙事的空间位置

笔者得有机会阅读的《四书》教本,系黔西长堰雷响孔蔡氏家藏,亦即1930-1940年代族中子弟习读共用。蔡之得姓,源远流长。其先本为姬姓,周武王翦商,封其弟(文王第五子)叔度于蔡,遂以国为姓。“叔度公”乃为得姓始祖,其陵园位于今日河南上蔡城西(江泽民亲题“蔡氏始祖叔度公陵园)。后世流播全国,枝繁叶茂。其中进入江西的蔡斌一支,传十七世至于德齐,德齐公生三子,幼子万潮于明嘉靖十四年(1535)由江西进入贵州,是为蔡氏入黔始祖。万潮起初习为银匠,以艺谋生;入黔后改名“汉石”,后遇刘姓招赘留婚,乃在贵州定居,并于嘉靖十八年迁入安德里夹卧(今黔西市金兰镇),万潮公时年25岁。迄于康熙初年,清廷实行改土归流,而有“吴王(三桂)剿水西”之事,导致此地人口锐减,本身需要自外“移填”,万潮公五世孙辈乃得正式拨分田地,安居生产(参考贵州蔡氏宗谱编纂委员会编:《蔡氏宗谱》,家族自印本,2010年)。回溯缘起,即是大约500年前,一位青年离开故土2000余里,只身来到彼时尚属边僻“烟瘴之地”的贵州,扎根生存,开枝散叶,家族历史于是又添许多支脉。

黔西古称“水西”,以其位于乌江之西而名。此邑旧有“八景”:东山夕照、印山浮玉、龙潭夜月、石牛夜饮、源水三涨、渭滨鱼窦、一涧轰雷、西桥断雪。“源水三涨”是指此潭一日涨水三次的奇观,乾隆朝及嘉庆朝所修《黔西州志》皆载:“三涨水,在城西永丰里。有异人经之,则一日三涨”(黄家服、段志洪主编:《中国地方志集成·贵州府县志辑》第50册,成都:巴蜀书社,2006年,129页)。作为一种规律出现的自然景象,其实不必“异人经之”,长堰蔡氏部分族人亦谓少时皆曾得见龙潭涨水之景。笔者另在贵州遵义、安顺、余庆、荔波等地方志之中,也检得类似潭水每日“三涨三消”的记载。或因贵州属于典型喀斯特地貌区,地下暗河、溶洞、落水洞等分布广泛,而在此类半封闭地下河道系统之中形成类似“虹吸管”结构,地下水不断循环蓄积和排放,形成“消涨”景观。源水三涨在清代多有文人士夫题咏,近代已更名为“蔡家龙潭”,至今沿用。源水三涨-蔡家龙潭古今样貌对照参见图2(左图引自嘉庆《黔西州志》,右图为蔡泽坤先生提供)。今日黔西洪水、长堰一带,另有蔡家河、蔡家槽、蔡家坡等地名。家族姓氏得以冠诸地方山川,可见万潮公后裔曾经在此兴旺发达,这也是直至民国时期家族尚能延师教课弟子《四书》的重要背景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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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水西八景之源水三涨-蔡家龙潭古今样貌

笔者所见《四书》教本,即为万潮公第十三世孙辈少时所习。综合考察该书各册信息,得见当日曾习此书之学子四人:蔡祖元、蔡祖明、蔡祖文、蔡祖远。其中,祖元、祖明为同胞兄弟。祖元1932年出生,1941年进学,今年(2026年)94岁;祖明1934年出生,1942年进学,今年92岁。这两位老人皆健在,笔者得于2026年2月14日拜访请益。对于祖文、祖远二人,笔者起初并无线索,曾推测是否元-远、文-明音近,而为祖元、祖明之另名。其后访谈蔡祖明老人之子蔡泽礼先生、媳罗芳菊女士,乃知其详。祖文、祖远系同胞兄弟,但其祖辈原本并不姓蔡,而是姓陈,只因陈氏误伤蔡氏之子而致其早夭,因此除了赔偿银钱,更令陈氏出一子给蔡氏“顶替”为子,作为“抱子”改姓蔡氏,而生祖文、祖远兄弟,一体载入蔡氏宗谱(谱名与此不同)。由此细节,可知宗族延续及宗谱修纂,其背后实有诸多纷繁之处;又见当日乡间纷争处置,在今日熟知的司法范畴之外,尚有不同调解方式,或可供治社会史及法制史者参考。

以上缕叙时间、空间、人物及其家族,不仅因为这些即是历史叙事中至为关键的基本要素,也是藉此提示微观书写所应观照并可通向的宏观图景。譬如采集者偶得一叶,除了可以仔细察其颜色、味道、形状与脉络,还可尝试探求这片树叶来自何树、此树生长于何种环境、又是何人所载,乃至谁曾在此树下走过、欢笑或哭泣。如此进入和书写历史,更能得见其中鲜活的人生,而不止为过时的陈迹。

二、典籍与文本

依照卷端题名,所见教本全称《大字四书增补圈点旁训》,未署撰著者;简称《四书旁训》,题于封面,兼书各册首篇篇名。教本经过多人递相传用,书封损坏,因此所见亦非书册原封,而是多以习字用毕之纸重新装订,再于封面题写书名、卷篇及学子姓名。书内部分纸张、文字偶见托裱、修补,乃至发霉、虫蛀痕迹,可证岁月磨蚀的历程。书册使用普通皮纸印成(当地专门称为“白纸”,或以构皮树为原料制成),部分页面开幅尚有参差,刻工难称精良。彼时此地所谓读《四书》者,即是读此《四书旁训》,未曾涉及朱熹《四书集注》等其他版本。当然,战时后方乡村能够购读此种典籍(购自黔西县城之书店),已属不易。笔者所见亦仅《四书旁训》之部分零本,分为五册装订,书影拍如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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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黔西蔡氏家藏《四书旁训》零本书影

至于行格款式,此书为白口,四周单边,单黑鱼尾;半叶版框高23厘米、宽12.5厘米,半叶七行,每行大字十八、十九、二十字不等,体近欧楷;正文大字旁因应需要,随时以小字添注,字数无定,此其书名“旁训”之所由来;版分上下两个部分,书头一端约留2厘米高度,以小字附刻“人物备考”,旁注及备考多见俗字;版心上刻书名简称“四书旁训”,中刻“上论”“下论”或“上孟”“下孟”字样,下刻页码。篇内经文各章皆另起一行,且以太极图标记,以期醒目。从文献学和版本学的角度而言,此书难被归入“善本”之列,而且书册已不完整,更有破损漫漶之处。不过,若从教育史及阅读史的角度去看,则其蕴含着特殊的价值:它定格了在特定转型背景之下,传统儒家核心经典被实际习读的真实状态;而且其中留下了丰富的文字与记注符号,以及其他附加文本,值得留心。最为难得的是,笔者得有机会与八十年前习读此书的两位老人及其后代交谈,并且亲访他们生活的环境,因而得有一手资料和在地体验。现将这套教本的实际留存内容,汇为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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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黔西蔡氏家藏《四书旁训》零本内容汇总

以此观之,笔者所见蔡氏家藏《四书旁训》零本,《大学》《中庸》皆阙。《论语》尚存八篇,约当今本《论语》二十篇之四成;《孟子》尚存七卷,约当全本十四卷之一半。循此试推,这套教本的原版足本,或为《大学》《中庸》各订1册,《论语》5册,《孟子》5册。蔡祖明老人亦谓这套书原本共12册。仅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各种版式的“四书旁训”零册在售信息就多至200余条(2026年4月5日检索),可见曾为流通较广的民间教本。“旁训”为传统注经常见体式之一,除了《四书旁训》,《五经》及他种典籍亦有“旁训”,流通颇广,共同构成一个具有阶梯次第的经学“教材体系”。

由于不同的阅读实践与经历,主体对于同一作品卷册篇章的物理形制及内容结构的认识,也会存在差异。蔡祖明老人在谈话中,多次提及《论语》《孟子》的学习顺序是:《学而》-《述而》-《先进》-“由知”-上《孟》-下《孟》。笔者起初不解此种排序逻辑,以篇名而言,其中跳脱和遗漏较多。其后细观其书,乃知其记忆及称说习惯,并非是依据今日习见的全书订为一册,依序逐篇称说。他们印象深刻是《论语》分册装订的首篇之名,比如《学而》《述而》《先进》等,正是题写在分册封面上的篇名。而且他的忆述用语中几乎不用“论语”二字,而是代以这类分册首篇之名。《论语》中无“由知”之篇,其所言或许是指“由,诲汝知之乎?”一章。对于《孟子》,则以上、下两部整体区分,亦即版心所刻的“上孟”与“下孟”。现场访谈翻至《尽心》一篇时,蔡祖明老人即说:“读到《尽心》,下《孟》就结束了”,足见当日记忆之深、期盼之切!诚然,在1940年代的贵州乡村,能够读毕《四书》者,已是稀有难得。

教本随文出注,比如针对《先进篇》首章“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先进”旁注“前辈”,“野人”旁注“乡野之[人]”,“后进”旁注“后辈”,“君子”旁注“贤士大夫”,“如”字旁注“设若”;并于“君子也”之后添一“节”字,意在为本章分节。次章“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之后分节,并直接接上“四科十哲”的内容。此种章节处理方式,异于何晏《论语集解》(此本“德行”之前别有“子曰”二字,意即此处另起一章),同于邢昺《论语注疏》及朱熹《论语集注》。“四科十哲”之说既很重要,历来歧见亦多,颇有认为“从于陈蔡”及“四科十哲”分属两章,义不相蒙者。《旁训》本章“从”字添注“跟随”,教本“陈蔡”之间未点断(疑将句心读点误植于上一“于”字之后),旁注“二国名”。又于书头“人物备考”一栏,再附注释:“陈,虞帝舜之后也。昔舜为庶人,尧妻之二女,居于妫汭,后因为姓。蔡,姬姓。文王第五子曰叔度,武王克殷,封于蔡。”此处注文所述,正是“蔡”之封国与得姓来源,当日蔡氏子弟读至此章,念及先祖,或会心生景慕欤!

如上所述,今日《四书旁训》流通在售者尚有不少,其中版本也不尽一致。如图4左部,为“孔夫子旧书网”在售另一版本之同篇内页(2026年4月5日检索),其书注明校刻者姓名。而且其版式、“旁训”及“人物备考”内容,皆与蔡氏家藏本不同。盖因此类书物,属于民间流通,并非官刻定式,取其因地制宜,刊刻发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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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两种《四书旁训》内页及其内封粘附传单与商标

此种教本之中,其“文本”亦有性质与层次之分殊:既有大字《四书》正文,也有小字“旁训”及“备考”等注释文字。除此之外,因为此本曾被多人辗转习读,还会累积其他“附加文本”和表意符号。图4右二所示,即为特殊一例。此页为该册内封,上面除了写着“睢”“輟”(硃笔常为塾师所书范字),以及“潤”“閏”“進”“拾”“蔡祖■文”“山”“由”“知”等字,当为学生自书姓名及习字所留,“由知”或许即是前引蔡祖明老人所谓《论语》“篇章”之名。尤有意思的是,内封粘附了一张传布基督“福音”的单张,内容选自《旧约圣经·诗篇》第103章第2-4节,并且注明印制机构为邻省的“长沙广发印书房”。此外,内封上端还有蓝底白字之商标(放大特写详见图4右一)。长形纸片之上,自上而下印有DIAMOND DRILLED EYED、雌雄一对家鸡图案,以及Registered Trademark、頭號、BETWEENS No.5字样。细查可知,此乃一种精制5号缝衣针,为彼时生活用品之一。此种微观细物,也如实呈现了近代以降机制“洋针”取代传统制针的结果(王斌:《中国传统制针兴衰初探——兼及社会背景考察》,《中国科技史杂志》2011年第1期,38-48页)。

因此,在这几页特别的纸张之上,儒家经典与基督《圣经》并置,文字义理与商业标识同在,折射出彼时此土人们的思想与生活之一斑。当然,仅凭此页并不能作出使用此书者曾经皈信基督的结论,蔡祖明老人也表示对于此份单张已无印象。唯可知晓的是,以英文标识的绣针商标和印自长沙的“福音”传单,都曾在战时流通至贵州西部乡村,并且一起出现在少年习读的儒家经典教本之上。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曾谓:“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带着先前解释的气息走向我们,背后拖着它们经过文化或多种文化(或只是多种语言和风俗)时留下的足迹。”(伊塔洛·卡尔维诺著,黄灿然、李桂蜜译:《为什么读经典》,南京:译林出版社,2006年,第4页)笔者得以寓目的这份《四书》教本,正是这样一类文本,可为书籍史和阅读史研究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三、村塾与师生

依据县志所载,民国时期黔西的私塾主要有三种形式:“一是塾师在家或租房设馆授业的‘门馆’;二是一村一寨或村寨联合延请塾师设馆授业的‘延馆’;三是一姓利用宗祠和宗族公产延请塾师设馆授业的‘族馆’。还有一种由绅商、大族巨户专为自己的子弟而设的‘专馆’,属于‘延馆’一类。”塾师多为一馆一师。在黔西解放前夕,全县尚有大小私塾300余所,学生5000余人(黔西县志编写委员会编:《黔西县志》,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516页)。此处也能印证开篇所述,私塾在初等教育领域的退场,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有渐进的“异步”过程。1930-1940年代蔡氏子弟曾经就读的私塾,兼有上述几类私塾的特征。

此类教读传统蒙书及儒家经典的私塾,黔西乡间通常称作“老学”;访谈得知当日黔西县城才设有“公校”,所教内容与此不同。不过,细查1943年版《黔西县新划行政区域图》(详见图1),可知附近的磨洞槽、苦桃井其实皆设有国民学校,但无中心学校。综合笔者对蔡祖元、蔡祖明两位老人,以及祖明老人之子泽礼、泽义两位长辈的访谈,得知当日此处曾有几位塾师:刘先生(习称刘五爷)、黄先生、何先生(何兴一)、彭先生(据称其兄长曾考取武举),皆无科举功名。先生多在自己家中设馆收徒,生徒约计十数人,地点皆在雷响孔附近。此外尚有一处学塾,设于雷响孔与枫香树之间的李应明家中(地点详参图1),此地今名“小关口”。李应明当时担任“保长”,延师设馆,以自家堂屋作为课室,亦收蔡氏族中子弟人等前去进学。因为生在保长之家,而且家中请有教书先生,因此李氏女儿亦得读书,这在当日乡间甚为稀有。塾生之一蔡祖明,日后即娶李应明之女。李氏为保长而多田地,蔡氏亦为地方殷实之家,此亦当日乡间婚姻“门当户对”之一例。

所存五册《四书旁训》零本之上,不同地方见书姓名多次,计有四人:蔡祖文、蔡祖元、蔡祖明、蔡祖远,四人之间的关系上文已详。私塾学生进学年龄不同,据称祖文进学时已近婚娶之年。几个姓名字迹之上,也有添涂、覆盖痕迹(详见图5),足见这套书籍曾在兄弟之间辗转传习。由此,又能理解这套书分为十余册装订的原因:在条件有限而难以人手一套的情况下,分装多册更加便于进度不同的子弟各执一册诵读,而且降低一次丢失或损毁太多内容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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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四书旁训》书页所见蔡氏子弟姓名总汇

传统俗谚谓:“家有三斗粮,不当孩子王”,提示旧日塾师的社会与经济地位不尽人意。这在新式教育成为主体和主流的时代,更加显著。先行研究也已揭示,1930年代的小学教师薪俸,较之塾师束脩收入普遍高出不少(蒋纯焦:《一个阶层的消失:晚清以降塾师研究》,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264-267页)。1940年代蔡氏子弟入读私塾,也并不交货币形式的脩金,而是由学生平摊供应先生全年饮食生活所需的油盐、大米、茶叶乃至旱烟、白酒等物品。访谈之中,笔者更曾得闻塾师盗走东家财物、悄然去馆的案例。学生进学,需要自备笔墨书本。而且由于村塾条件普遍较为简陋,学生通常需要自带板凳,到馆学习,等到十月初一学年结束,各自再带回家。

村塾通常二月开春开学,中间没有周末及暑期放假,但逢端午、中元等节令放假,一直读到农历十月初一“放大学”,是为“一学”。此处乡间所称某人“读过几学书”,计量单位即源于此。塾中学生年岁不同,读书进度不一,先生多数采取“个别教学”的方式。至于所习内容,蔡祖明老人记得的是先读“人之书[初]”(即《三字经》)、“天生物”、《百家姓》,以及一些“杂字”(识字蒙书),然后才是《四书》。《四书》读毕,进入《五经》。此种蒙书-四书-五经的进阶习读顺序,为宋代以降渐次形成,影响深远(杜成宪:《中国课程史》,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13-225、270-292页)。《五经》之中,通常先读《诗经》,以其篇幅相对较短而且富于韵律,易于记诵。蔡祖元老人就曾读至《诗经》,是为当日近支同辈中读书最深者。

当然,以上所述主要是为理想的“规范日常”。如果重回现场,一位塾师面对一群精力旺盛的孩童,其喧嚣嬉闹只怕也是塾中常态。在两位老人的忆述中,也偶尔涉及此类场景,并谓“那时候的老师蛮球得很”,学生不听话会用棕叶杆、竹片子来打;即便是在读书,也是“各人读各人的,你读这本,我读那本”。其实,无论是作为传统“教育真实写照”的“村童闹学图”(张礼永:《“村童闹学图”究竟反映了什么?——兼谈图像、谣谚、小说及传记材料在教育史研究中的运用》,《教育史研究》2020年第2期,108-129页),还是鲁迅笔下的《三味书屋》,其中都有描摹塾生调皮乃至“顽劣”的场景,可谓读书声、叫嚷声、嬉笑声、呵责声,声声入耳……此处拓展补引清人所绘“闹学图”一副,略可直观感受其中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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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清·钱慧安《百子图册之闹学》(天津市博物馆藏)

四、读书与习字

黔西方言常以“读书”代指上学,意谓上学的主要目的正在于读书。而对传统私塾而言,“读书”则有出声诵读的“具体”含义。蔡祖明老人的子孙辈亦称,曾常听见老人唱读当年所读旧书。笔者在访谈过程之中,翻开教本至《述而》《尽心》等篇章,虽然两位老人视力已很模糊,但总体尚能读出部分文句——这是他们大约80年前所读之书,足见记忆较为深刻。

当然,在读出文句之外,对于文义则几不能解。其中不乏年岁久远而有遗忘的原因,不过更为关键的是,其实当年私塾先生也几乎不解释书中意思,主要还是教读和背诵。对此,祖元老人指出,如果得到老师的解释,两学(两年)就可以读得差不多了;祖明老人则认为,教书先生有些“狠点”([学问]厉害一些),也有些“不狠”,其实先生自己也未必能清楚解释,尤其是每页上端的小字“人物备考”部分,他的印象中老师从未讲解过。笔者在现场尝试稍作分解,老人才说:“原来是这样,哪个晓得!”

因此,当日村塾教读的基本方法和流程,是先生根据学生的“能力”,定下每日读书任务,通常为半页至一两页。学生需要“读得背得”,次日再教新课;不读的时候,也要“念着”,作为巩固。具体教读时,先生用红笔,为学生点断白文,边教边点,所见教本整体遵循“语绝为句、句心为读”的原则,这是沿自古代文章批点的一种“大传统”(吴承学:《评点之兴──论文学评点的起源和南宋的诗文评点》,《吴承学自选集》,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24年,55-76页);教本部分地方,句末亦用空心圆圈。韩愈《师说》所谓“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即说此事。“传道解惑”固然重要,不过当日没有其他可以参考、请教的“知识来源”,能先“习其句读”已甚可贵。此即当日学生“读书生活”的日常体验,因此两位老人见到书上的红笔圈点,就能指出这是当日先生所加,表示“到哪里算是一句”。除了表示句读的符号,对于部分文字另有红色圆弧或方角勾画的意涵,祖明老人端详了一阵,仍能记起:这应该是提示该字存在不同读法。验诸图7右部,“信而好古”之“好”字、“默而识之”之“识”字,皆有此种符号标记,意在提示此处“好”字读为去声,作动词解;“识”字读如“志”音,旁训“记也”。

此外,此书内页另见少数夹签,部分还有英文“MARK”字样,并有签注字迹,因为采取个别施教,此应是塾师用以标记并证明学生读书进度的符号。否则,即便是先生自己,也未必能记清每个学生具体的读书进度,此与现代学校整齐划一的教学进度迥然不同。图7中部上端所见“刘”字,或为上文提及的塾师“刘五爷”所签。这些文字与符号,如实记录了当日私塾师生个别教学的痕迹;但以方言诵读的朗朗书声,则已消失在青山绿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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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四书旁训》内页所见教读记注文字符号

读书之外,习字也是私塾之中的重要功课,通常每人每天练习大字一篇、小字若干。大字字旁,兼习小字,一则加深印象,再则节约纸张。因为这套教本曾被兄弟多人传习,原装书封损毁,部分改用习字用纸作为封面重新装订。由此,笔者得见部分习作,可供补充分析。从字体来看,所习参照标准主要为欧楷,中楷、小楷皆有。从内容来看,主要为传统诗文、联语、碑帖等。如习“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唐·张祜《宫词·故国三千里》);某年夏月蔡祖远习字:“雙雙瓦雀行書案,點點楊花入硯池。閒坐小讀《周易》,不知春去已多時”(宋·叶采《暮春即事》);蔡祖明又曾习《九成宫醴泉铭》开篇部分,如此之类,不一而足。至于所见习书最多的内容,是为图8所示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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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四书旁训》书封所见习字功课局部

此诗及其背后的故事甚为趣妙,版本较多,内容与文字稍有差异。诗中句句说水,而不着一“水”字。其典型版本之一,是谓夫妇二人酿酒,掺水售卖。一日,客来沽酒,夫问妻曰:“天一生来竟若何?”天一生水,典出《周易》经注。因有客在场,不便直言,故以此暗语问妻,意在知晓酒中是否已掺好水。妻亦以暗语答曰:“瓮中壬癸已造作”,传统以五方、五行配十个天干,北方壬癸属水,因此意即缸中添水已经完成。孰知客亦解夫妇暗语,而不直接道破,因言:“有钱不买金生丽”(此处作“有钱不进沽酒市”,“沽”字《说文》亦释为水名),“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早见于《千字文》,传诵甚广,顾客以此表达不满:有钱也不买掺水之酒,转身欲走。夫妇之一乃言:“前面青山绿更多!”此句更为浅显易懂——青山绿水,隐一“水”字而已。

《四书旁训》零本书封之上,祖明先生三次习书此诗。笔者曾将此纸、此诗展于老人之前,他仍能识得是自己所书;不过对于诗中意涵,已不能解。或是当日私塾先生也未曾如此明解,或是年岁久远,记忆模糊,未能详知。重回1940年代,眼前这位年逾鲐背的长者,也不过是髫龄幼学。此类诗作之受欢迎,可能存在多种原因。首先,其中甚具故事感和趣味性,而且传统酿酒及掺水其中,也是贴近生活的经验,容易引起孩童学习兴味。其次,诗中贯串《周易》《千字文》及五行、干支等典籍与学问,有助于积累知识;而且,掌握此类典故与诗作,还能在亲朋相聚之时讲出,也是传统乡间很受称表的“有价值的知识”。最后,在虚构谑笑之外,此事或许也在传递一种价值:掺水经营固然不对,作为消费者还需具有常识、能解暗语,否则更易上当受骗,总之皆是“切于民生日用”的学识。

习字功课之上,另有塾师硃笔勾画批注,只有“合规格的字”,先生才会用红笔加圈。图8最右又见红笔书写“夏│日│炎─炎─”四字,旁边添注符号当是提示四字之平仄(老人已不记得此种符号之意涵)。直至今日,孩童练习软笔书法的典型场景,仍是老师先写范字,学生临写,而后老师加以勾圈批正。当师者用饱蘸朱墨的毛笔,在学生习作上圈点勾画,虽然时空悬隔,其中寄寓的书写笔法、教学方法甚为相似。这即是一种岁月凝成的传统、活态实践的文化。

结语 经典、历史与文化

1940年代,上距国民政府宣布学校废止读经已有三十年。本文观照所及的乡间人士,无论是塾师、学生,还是他们的家人、乡里,都不曾参与过“权势中心”有关“读经”与“废经”的宏大争论,甚至多不知悉外间已然轰轰烈烈的“民主”与“科学”号召。这些居于“中心”的前台话语,主要属于政治与文化精英。乡间没有名师鸿儒、丰功伟业,甚至在县志举述的较有影响的地方塾师名单之中,蔡氏子弟所从就学者也是“榜上无名”。当日外间新式教育如火如荼,而乡间村塾所谓“读书”,主要即是习读传统蒙学及儒家经典。这也是在后科举和后五四时代,乡间的人们对于“什么知识最有价值”的一种非典型的集体回应。所谓中国教育与社会的“现代转型”,既非一蹴而就,更非均质展开。经典的退场,也因此而有不同的节奏与方式。而且,即便人们对于经典的具体文句未必能准确记住,甚至未曾有机会习读经典者,也都深受其中诸如崇文重教、慎重追远的“观念系统”浸染,化为一种生活方式,经典因此常会“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伊塔洛·卡尔维诺著,黄灿然、李桂蜜译:《为什么读经典》,南京:译林出版社,2006年,第3页)。

另一方面,彼时亦是抗战艰苦相持之时以及剧变发生之前。政权鼎革之后,蔡氏子弟未竟的《四书》《五经》习读随之结束,因为“新社会已经不读这种书了”。而且,由于蔡氏及其姻亲李氏在民国时期的家赀田产数量,曾分别被划为“富农”及“地主”,受到批斗和冲击;不仅田产析分,甚至还因为“家庭成分”问题,一度影响子弟进学读书,形势恰与此前形成鲜明对照。在疾风骤雨地要破除“四旧”的特殊年代,《四书旁训》这类文本中的知识不仅显得缺少“实用价值”,而且还会因为曾经阅读、怀藏此书而将自身置于不利境地。不过正如卡尔维诺所谓:“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哪怕与它格格不入的现在占统治地位,它也坚持至少成为一种背景噪音”(伊塔洛·卡尔维诺著,黄灿然、李桂蜜译:《为什么读经典》,南京:译林出版社,2006年,第9页)。蔡氏族人将此书与“毛主席四本《选集》”一起,藏夹于黑漆书板之中,因此幸得部分留存。访谈过程之中,蔡氏后人即使已不能完全读解其中内容,但都认为此书很有价值,与对待其他后出之书的态度完全不同。

传统《四书》,皆系孔门之学。孔子周游,曾过蔡国。当其困厄于陈、蔡之间,自然不会想到,两千多年之后此国留衍外省的族裔,还在延请师儒,习读其言行思想之语录;1940年代入读村塾的蔡氏子弟,也难料及此后世事之变幻,以及八十多年后曾经习读的书册还会现于眼前,重新翻阅和回味。交谈之时,蔡祖明老人在读小学的曾孙依明亦来,笔者选指《论语》部分章节,他也稍能阅读,而有四代同观一书的情景。此外,笔者曾将此教本带至课堂,作为《论语》补充版本之一为研究生稍作介绍,使得这份文本又完成了从西部村塾到东部大学的时空穿行。此种稀有难得的“文字因缘”,或许还会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继续传递。穿越时空,尘封的只是纸页,凝结的乃是经典,流动的又是文化。

这则留有温度的微观教育生活史,一端系着个体生命及其家族,另一端则通向深沉的历史背景和悠远的文化传统,从中也能看到二十世纪中国巨变的一种缩影;而且一再提示我们:“常人的日常并非总是自在自为,也并非总是不值探究”(李林:《凝视日常:生活史的研究理路与写作案例》,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151页)。如果稍微提升一格,为此项微观的教育史和阅读史凝练一个稍具普遍意义的主题,或可以说,在经典、教育与文化跨越时空的连接之中,这为今人理解“何以中国”提供了较为具象的微观实证。经由汉字独特的音义系统及丰富的典籍留存,今天的中国人仍能通过阅读典册,直接与数千年前的古人“对话”,甚为难得。“人类是唯一意识到自己的过去并对它感兴趣的动物”(J·W·汤普森著,谢德风译:《历史著作史》(上卷第一分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1页),对于历史的探寻和体察,能够让人类在血缘和文化的双重意义上知所从来、知所归往。

致谢:衷心感谢蔡祖元、蔡祖明两位老人回溯分享他们往日的村塾读书经历,蔡泽礼先生、罗方菊女士、蔡泽义先生,以及蔡尚军先生、蔡尚平先生补叙父祖辈生活经历及家族往事,蔡泽坤先生和蔡尚芝女士惠示家藏《四书旁训》零本、《蔡氏宗谱》以及蔡家龙潭照片等资料,辨正古今地名。文中所引图片除了笔者自摄者,部分引自他书及网络,皆已注出,并致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