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喝!”梁叔将半瓶劣质白酒重重拍在桌上。

我爸胃痉挛得脸色惨白,却仍惨笑着端起酒杯:“喝!”

我妈在一旁默默盛着醒酒汤,一声不吭。

直到我忍无可忍砸了酒杯,我妈才红着眼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闭嘴!”

01

那是一种极其劣质的散装白酒。

装在透明的塑料桶里,连个正经的包装标签都没有。

只要一拧开盖子,刺鼻的工业酒精味就会瞬间霸占我家的整个客厅。

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我都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胸口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恶心。

而这,就是梁叔每次来我家“做客”的标配。

梁叔是我爸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住在镇子最边缘的一排破旧平房里。

他是个终生未娶的老光棍。

靠着在马路边给人修自行车、焊三轮车底盘勉强维持生计。

他的常态,永远是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

袖口和领口结满了黑乎乎的油泥。

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渣子。

只要他一踏进我家那铺着实木地板的门槛,我就会觉得格格不入。

但在我的记忆里,每年至少有四五次,梁叔会提着他那两桶劣质散装酒,大摇大摆地走进我家。

他从来不带任何像样的礼物。

哪怕过年,也绝对不会给我哪怕一块钱的压岁钱。

他只会把那两桶酒往餐桌上一顿,用粗哑的嗓子喊一句:“建国,整点儿!”

我爸叫李建国。

在当地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建材老板。

平时出去应酬,喝的都是茅台五粮液,谈笑风生,极有分寸。

唯独面对梁叔,我爸就像是变了个人。

无论我爸那天有多忙,身体有多不舒服,只要梁叔把酒倒满,我爸绝对不会推辞。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却又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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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梁叔红着眼,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爸紧紧捏着酒杯,喉结滚动,硬生生把那辛辣刺喉的劣质液体灌进胃里。

结果永远是注定的。

梁叔的酒量仿佛是个无底洞,而我爸的胃早就在多年的商场应酬中熬坏了。

不出半个小时,我爸就会面色惨白地冲进卫生间。

趴在马桶上呕吐不止,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有时候醉得狠了,我爸会瘫坐在地板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听不清他嘴里到底在嘟囔些什么。

而梁叔呢?

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餐桌前,夹着一粒油炸花生米丢进嘴里,眼神麻木地看着我爸发酒疯。

更让我觉得不可理喻的,是我妈的态度。

按常理来说,哪有妻子会容忍丈夫的狐朋狗友上门这样灌酒?

如果换做别人,我妈早就把人连推带搡地赶出去了。

可面对梁叔,我妈却表现出了惊人的贤惠与卑微。

每次梁叔来,我妈都会提前去菜市场买最贵的牛肉、最新鲜的海鲜。

在厨房里忙活整整一下午,做出一大桌子丰盛的下酒菜。

我爸吐得满地都是的时候,我妈不仅没有任何怨言,还会默默地拿来拖把一点点清理干净。

等梁叔酒足饭饱,拍拍屁股准备走人的时候。

我妈还会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或者塞上几条好烟,硬塞进梁叔那油腻腻的口袋里。

“老梁,回去慢点走,缺什么跟嫂子说。”我妈总是低着头,语气近乎讨好。

梁叔也不客气,钱照收,烟照拿,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转头就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切,在我看来简直就是荒谬。

我极其讨厌梁叔。

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吸血鬼。

仗着跟我爸光着屁股长大的那点情分,肆无忌惮地在我家蹭吃蹭喝,还用那种劣质酒精摧残我爸的身体。

我甚至私下里恶意地揣测过,是不是我妈跟梁叔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梁叔看我妈的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死水。

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刻意的、卑微的回避。

每次我妈给他端菜,他都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一缩身子,绝不碰到我妈的一片衣角。

这种怪异的家庭氛围,一直持续到我大学毕业那年。

那年秋天,我爸的胃病复发,在医院里挂了一个星期的水才勉强出院。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再碰一滴酒,否则随时会有胃穿孔的危险。

结果出院后的第三天晚上,梁叔又提着他那两个熟悉的塑料桶上门了。

那天晚上,我爸刚端起酒杯,手抖得连酒液都洒在了桌面上。

我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怒火,终于在那个瞬间彻底爆发了。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我爸手里的酒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劣质酒精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指着梁叔的鼻子,双眼喷火地怒吼。

梁叔愣住了,手里夹着的半截烟停在半空中。

“你是不是非要喝死我爸你才甘心?”

“你看看你这副穷酸样,除了来我家蹭吃蹭喝你还能干什么?”

“你就是个寄生虫!你给我滚!以后再也不要踏进我家半步!”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震惊地看着我,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梁叔慢慢地放下手里的烟,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灰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妈。

一向性格温婉、连大声说话都极少的妈妈,此刻正浑身发抖地指着门外。

“给你梁叔道歉。”我妈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凭什么!”我委屈得眼泪直打转,“他在害我爸!你看不出来吗!”

“我让你道歉!”我妈猛地拔高了音量,眼眶瞬间红透了。

就在这时,梁叔缓缓站了起来。

他摆了摆那双沾着黑油泥的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嫂子,别难为孩子。”

“孩子说得对,我是个寄生虫。”

“建国,今天这酒,就不喝了。”

说完,他拎起桌上剩下的那桶散装酒,佝偻着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家大门。

02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生闷气。

半夜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却听到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透过门缝看去。

我爸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空了的玻璃酒杯,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我妈站在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我隐隐觉得,在这个家里,似乎有着一个我根本无法触及的巨大黑洞。

与其说是梁叔在逼我爸喝酒。

不如说,是我爸在这无尽的岁月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在梁叔面前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那次争吵之后,梁叔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再来我家。

但我爸的精气神,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他生意上的事情越管越少,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闷烟,一抽就是一整夜。

时间转眼来到了去年冬天。

小镇上迎来了罕见的大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我听人说,梁叔的修车铺子关门了。

说是身体彻底垮了,连修自行车的扳手都拿不稳了。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我家的大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裹着破旧军大衣、冻得瑟瑟发抖的梁叔。

短短大半年没见,他瘦得几乎脱了相。

脸颊深陷,眼窝发黑,像是一具行走的干尸。

这一次,他没有带那两桶劣质的散装酒。

我妈看到他的那一刻,眼圈瞬间就红了,赶紧把他迎进屋,连拖鞋都没让他换。

那天的晚饭,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我爸破天荒地从酒柜最深处,拿出了一瓶珍藏了三十多年的茅台老酒。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亲自给梁叔倒了满满一杯。

梁叔没有推辞,端起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酒啊,建国。”梁叔咧开干瘪的嘴唇笑了笑。

我爸握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眼眶憋得通红:“老梁,多喝点。”

梁叔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爸。

“建国,我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爸猛地一哆嗦:“你放屁!过完年我就带你去省城大医院看!”

梁叔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大限将至的平静。

“建国,我这辈子欠你的,差不多还清了。”

“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说吧。”

听到这句话,我爸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扑倒在餐桌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老梁啊——!”

那种哭声,绝对不是普通的醉酒。

那里面夹杂着三十年的绝望、愧疚、折磨,以及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撕裂感。

我妈站在一旁,捂着嘴泣不成声,泪水顺着指缝绝望地奔涌而出。

我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我感觉有什么极其可怕的真相,正在这震耳欲聋的哭声中,缓缓撕开它血淋淋的伪装。

那天晚上,梁叔一口菜都没吃,只喝了那一杯茅台,就踉踉跄跄地走了。

从那之后,梁叔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年后的正月初三,我爸疯了一样去那个破平房找他,却发现里面早就人去楼空。

周围的邻居说,梁叔在除夕夜连夜收拾了几件破衣服,雇了辆黑车,不知道去哪了。

我爸找了镇上所有的招待所、医院,甚至报了警,都没有梁叔的任何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就像是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不吃不喝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梁叔走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妈让我去阁楼找几床旧棉被。

阁楼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灰尘味。

在搬动一个旧樟木箱子的时候,我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藏在角落里的生锈铁盒子。

铁盒子摔在地上,“吧嗒”一声,上面那把早就锈死的老式挂锁崩开了。

几张泛黄的纸片从里面散落出来。

我漫不经心地蹲下身去捡,却在看清第一张照片的瞬间,如遭雷击……